九月的星榆大學被裹在暖融融的晨光里。

法國梧桐的葉子剛沾染上淺黃，風一吹，就打著旋兒落在鋪滿青石板的小路上，把空氣里都揉進了桂花的甜香。

林溪抱著半人高的畫具袋，像只慌慌張張的小松鼠，在人群里左躲右閃地往前沖。

帆布材質的畫具袋被里面的畫板、顏料管和調色盤撐得鼓鼓囊囊，帶子勒得她肩膀生疼，額前的碎發(fā)早就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滑的額頭上。

“完了完了，肯定要遲到了……” 她一邊跑，一邊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電子表 —— 距離美術學院新生油畫展開幕式只剩十五分鐘。

這場開幕式對她來說意義特殊。

作為油畫系大二的學生，她不僅要幫導師李教授接待來參觀的嘉賓，更重要的是，她上個月熬夜畫的《秋日校園》被選入了參展作品，這是她第一次有作品在系里的正式展覽中展出。

昨晚她特意把畫具整理了三遍，確認調色盤干凈、畫筆擺整齊，就連今天穿的米白色連衣裙，都是特意挑的 “顯干凈” 的款式，就怕給人留下毛躁的印象。

可偏偏今早鬧鐘沒響。

等她迷迷糊糊醒來，看到窗外亮得晃眼的太陽時，心臟差點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她連早飯都沒顧上吃，抓著畫具袋就往美術學院的展廳跑，一路上還差點撞翻食堂門口賣豆?jié){的推車，幸好阿姨手快扶住了，只濺出來的幾滴豆?jié){，在她的裙擺上留下了兩個小小的黃漬。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就好……” 林溪咬著下唇，腳步又加快了幾分。

她記得李教授昨天特意叮囑，開幕式要提前十分鐘到場幫忙布置，要是遲到了，不僅會給導師留下不好的印象，說不定還會錯過自己作品被點評的機會。

美術學院的展廳在校園東側，而她住的宿舍樓在西側，中間要穿過整個教學區(qū)。

此刻正是上課前的高峰期，路上全是背著書包、拿著早餐的學生，林溪只能盡量往路邊靠，小心翼翼地避開人群。

路過計算機系教學樓前時，她眼角的余光瞥見樓前的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似乎是在看什么通知。

但她現(xiàn)在沒時間好奇，滿腦子都是 “不能遲到”，腳步絲毫沒有放慢。

就在這時，腳下突然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那是一級比旁邊臺階高出半厘米的防滑臺，平時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林溪光顧著往前跑，沒留意腳下，整個人重心一失，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

“啊 ——” 她下意識地驚呼一聲，懷里的畫具袋率先脫手，“嘩啦” 一聲摔在地上。

畫板掉出來，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金屬質地的調色盤倒扣在地上，里面還沒洗干凈的赭石色、鈷藍色顏料，像一道道難看的污漬，濺在了旁邊一個人的褲子上；幾支削好的鉛筆滾得老遠，其中一支還順著臺階滾進了草叢里。

林溪自己也沒站穩(wěn)，膝蓋重重地磕在臺階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但她顧不上膝蓋的疼，視線第一時間落在了被顏料弄臟的褲子上 —— 那是一條深灰色的休閑褲，質地看起來就很好，此刻卻被她的顏料弄得一塌糊涂。

她順著褲子往上看，看到一個男生正站在那里，低頭看著掉在地上的筆記本電腦。

那是一臺銀色的筆記本，屏幕己經(jīng)合上了，但機身側面的邊角處，有一道明顯的劃痕，顯然是剛才摔下去時磕到的。

男生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

此刻，他的襯衫前襟上，也濺到了好幾滴顏料，深一塊淺一塊的，在干凈的白色布料上格外顯眼。

林溪的臉 “唰” 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知道計算機系的學生都很寶貝自己的電腦，尤其是這種看起來配置就很高的筆記本，說不定里面還存著重要的作業(yè)或者項目數(shù)據(jù)。

現(xiàn)在電腦摔了，襯衫也臟了，對方會不會讓她賠償？

可她這個月的生活費己經(jīng)所剩無幾，光是買顏料和畫紙就花了大半，要是再賠電腦，她接下來的日子恐怕只能啃饅頭了。

“對、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林溪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傳來一陣刺痛，她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wěn)。

她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裙擺，聲音帶著哭腔，“你的電腦沒事吧？

襯衫我可以幫你洗，或者我賠你干洗費…… 電腦要是壞了，我、我會想辦法賠償?shù)?，你別生氣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抬頭看了男生一眼。

男生的頭發(fā)是利落的短發(fā)，陽光落在他的發(fā)頂，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的側臉線條很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看起來有些冷淡。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地上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幾下，屏幕亮了起來。

林溪的心跳得飛快，眼睛緊緊盯著他的動作，生怕從他嘴里聽到 “電腦壞了” 的話。

她甚至己經(jīng)在心里盤算，要不要跟室友借點錢，或者去兼職做家教賺錢賠償。

過了幾秒，男生終于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目光落在林溪臉上時，沒有她想象中的憤怒，甚至連責備都沒有，只有一種淡淡的平靜。

“沒關系?！?br>
他開口，聲音低沉溫和，像秋日里拂過樹葉的風，“數(shù)據(jù)沒丟，電腦也沒壞?！?br>
林溪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男生的目光，那目光很干凈，沒有一絲波瀾，讓她緊張的心情莫名放松了一些。

“真、真的嗎？”

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可是你的襯衫…… 還有電腦的邊角，好像磕到了?！?br>
“襯衫洗一下就好，電腦邊角的劃痕不影響使用?！?br>
男生說完，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畫板，又撿起那個沾滿顏料的調色盤。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即使拿著臟臟的調色盤，也顯得格外好看。

林溪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站在旁邊發(fā)呆，連忙上前幫忙：“我自己來撿就好，謝謝你?！?br>
她蹲下身，去撿滾落在旁邊的鉛筆。

男生也沒走開，而是幫她把散落在地上的顏料管一一撿起來，放進畫具袋里。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把顏料管捏壞一樣。

林溪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那觸感微涼，帶著一種很舒服的溫度。

她像被燙到一樣，瞬間縮回了手，臉頰也跟著發(fā)燙。

“那個……” 她想再說些什么道歉的話，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男生己經(jīng)把最后一支鉛筆撿起來，放進了畫具袋里。

他站起身，把畫具袋遞給林溪：“你的東西都齊了，快走吧，不然要遲到了?！?br>
林溪接過畫具袋，帶子上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

她看著男生襯衫上的顏料污漬，心里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真的不用我賠償嗎？

或者我?guī)湍阆匆r衫吧？”

“不用?！?br>
男生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沾著豆?jié){漬的裙擺上，又看了看她泛紅的膝蓋，補充了一句，“你的膝蓋沒事吧？

剛才摔得好像不輕?！?br>
林溪這才感覺到膝蓋傳來的陣陣刺痛，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膝蓋，小聲說：“沒事，就是有點疼，過一會兒就好了?！?br>
“嗯。”

男生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么，轉身就要走。

林溪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哪個系的。

要是以后再遇到，想跟他正式道歉都找不到人。

“等一下！”

她連忙叫住他。

男生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她，眼里帶著一絲疑惑。

林溪握緊了畫具袋的帶子，鼓起勇氣問：“請問…… 你叫什么名字呀？

是哪個系的？

我以后要是想跟你道歉，或者賠償什么的，也好找到你。”

男生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訴她。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格外清晰，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就在林溪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終于開口了：“江澈。

計算機系的?！?br>
“江澈……” 林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很好聽，像他的人一樣，干凈又溫和。

她連忙說：“我叫林溪，是美術學院油畫系的。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要是以后有什么我能幫上忙的，你盡管說！”

江澈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轉身走進了計算機系的教學樓。

林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門口，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手里的畫具袋，想起他剛才幫自己撿東西的樣子，還有他那雙骨節(jié)分明的手，臉頰又開始發(fā)燙。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想起來自己剛才忘了加他的微信。

不過沒關系，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和系別，以后在學校里說不定還能遇到。

林溪看了眼電子表，發(fā)現(xiàn)距離開幕式只剩五分鐘了，她不敢再耽誤，抱著畫具袋，一瘸一拐地往美術學院的展廳跑去。

只是這一次，她的腳步慢了一些，也注意了腳下的路。

心里除了 “不能遲到” 的念頭，還多了一個小小的期待 —— 希望以后還能再見到那個叫江澈的男生。

而此刻，計算機系教學樓的走廊里，江澈正拿著手機，給室友陳默發(fā)消息。

江澈：幫我?guī)Ъ蓛舻囊r衫到實驗室。

陳默：？？？

你不是早上才穿的新襯衫嗎？

怎么了？

被誰潑咖啡了？

江澈：沒什么。

被顏料濺到了。

陳默：顏料？

你跟美術學院的人撞上了？

我說你今天怎么出門這么早，原來是去 “偶遇” ??？

江澈：…… 別廢話，帶不帶？

陳默：帶帶帶！

不過你得跟我說說，是哪個美女把顏料濺到你身上了？

能讓你不生氣，還幫人家撿東西的，肯定不一般吧？

江澈看著手機屏幕上陳默發(fā)來的消息，手指頓了頓，沒有回復。

他走到實驗室門口，推開門，把沾著顏料的襯衫脫下來，換上了陳默帶來的干凈襯衫。

他拿起剛才被林溪撞到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一個隱藏的文件夾，里面存著好幾張照片 —— 照片的主角都是林溪，有的是她在畫室里畫畫的樣子，有的是她在圖書館看書的樣子，還有的是她在校園里跟室友說笑的樣子。

這些照片都是他在過去的一年里，偷**下來的。

江澈看著照片里林溪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想起剛才她慌慌張張道歉的模樣，還有她泛紅的眼眶和發(fā)燙的臉頰，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打開一**溪在畫室里畫畫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正專注地對著畫板，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上，像鍍了一層金邊。

江澈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心里默默想：“林溪…… 終于，跟你說上話了。”

而另一邊，林溪氣喘吁吁地趕到美術學院的展廳，剛好在開幕式開始前一分鐘沖了進去。

李教授看到她，皺了皺眉，問：“林溪，怎么才來？

剛才去哪了？”

林溪連忙道歉：“對不起李教授，我早上鬧鐘沒響，路上又不小心摔了一跤，所以來晚了?！?br>
李教授看了看她泛紅的膝蓋，又看了看她沾著污漬的裙擺，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叮囑：“下次注意點，快去吧，你的作品在三號展區(qū)，去看看有沒有什么問題?！?br>
“好的，謝謝李教授！”

林溪松了口氣，抱著畫具袋，快步走向三號展區(qū)。

她的《秋日校園》掛在展區(qū)最顯眼的位置，畫的是學校里的法國梧桐道，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畫面溫暖又治愈。

林溪仔細檢查了一遍畫框，確認沒有問題，心里終于踏實了下來。

開幕式順利進行，李教授在介紹參展作品時，還特意提到了林溪的《秋日校園》，夸贊她 “對光影的把握很到位，畫面很有溫度”。

林溪站在人群后面，聽著導師的夸獎，心里甜甜的，同時也想起了那個叫江澈的男生。

要是沒有早上的意外，她就不會遇到他。

雖然摔得很疼，畫具也差點損壞，但能認識江澈，好像也不是一件壞事。

只是不知道，下次再見到他，會是什么時候。

林溪正想著，突然聽到旁邊有人在討論：“聽說計算機系的江澈今天又拿了一個編程比賽的金獎，太厲害了吧！”

“江澈？

是不是那個長得特別帥，但是特別高冷的學霸？

我上次在圖書館見過他一次，感覺他好像不怎么愛說話?！?br>
“對，就是他！

聽說他不僅編程厲害，專業(yè)課成績也都是年級第一，好多女生都喜歡他呢！”

林溪聽到 “江澈” 這個名字，心里一動，連忙豎起耳朵聽她們說話。

原來江澈這么厲害，還是計算機系的學霸，難怪剛才他那么淡定，一點都不慌。

她正想再多聽一點關于江澈的事情，就聽到李教授叫她：“林溪，過來幫我接待一下市美術館的張館長?！?br>
“好的，李教授！”

林溪連忙應了一聲，快步走向李教授身邊。

只是在轉身的瞬間，她的心里埋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 —— 她想再多了解一點江澈，想再跟他說一次話，想親口跟他說一句 “謝謝你”。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展廳的角落里，江澈正站在那里，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手里還拿著一**從打印機里打出來的照片 —— 照片上，是林溪剛才在三號展區(qū)檢查自己作品時的樣子，陽光落在她的身上，笑得格外開心。

江澈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里，嘴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笑意。

這場晨光里的 “災難級” 初遇，似乎只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