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鐵皮頂被暴雨砸得噼啪作響，蘇然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電動車筐里的快遞盒己經(jīng)濕了大半。

“**，這鬼天氣?！?br>
他低罵一聲，雨衣根本擋不住斜著灌進來的雨，牛仔褲從膝蓋往下全濕透，黏在皮膚上像層冰殼。

手機導航提示還有三個件要送，其中一個在高檔小區(qū)“云頂公館”——那地方進門要登記，超時會被客戶投訴扣錢。

電動車在積水里打滑，蘇然猛地捏閘，車把差點撞上路牙子。

他扶著車喘粗氣時，眼角瞥見巷口老槐樹底下縮著個身影。

是張大爺。

老頭獨居在這十年了，平時靠撿廢品過活，此刻正用塑料布拼命蓋著堆在三輪車斗里的紙殼子，可風一卷，塑料布就像破風箏似的往上飄。

“張大爺！”

蘇然喊了一聲，把電動車往樹邊一靠，扯下自己的雨衣沖過去。

“小蘇？

你還送貨呢？”

張大爺手忙腳亂，“這雨太邪乎，我這堆紙殼要是泡透了，這個月飯錢就沒了……”蘇然沒說話，蹲下身幫他把塑料布西角用磚頭壓住，又脫下雨衣鋪在最頂上：“您先往回撤點，雨太大了！”

“那你咋辦？”

“我年輕，沒事！”

蘇然拍了拍大爺后背，轉(zhuǎn)頭就往電動車跑。

云頂公館那單是個加急文件，客戶備注了“超時必投訴”。

沖進云頂公館大門時，保安皺著眉攔住他：“外賣快遞走側(cè)門登記?！?br>
“大哥，我這是加急文件，客戶等著呢！”

蘇然抹了把臉上的水，露出胸前的工牌，“就耽誤一分鐘?！?br>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

保安往旁邊挪了半步，胳膊橫得更死，“側(cè)門離這兒也就五十米，登記完再進?！?br>
蘇然咬了咬牙，轉(zhuǎn)身往側(cè)門跑。

雨幕里，他看見輛黑色賓利正緩緩開進地下**，車牌號是連號的——這種級別的車，在這小區(qū)里也不多見。

等他登記完沖進單元樓，電梯剛好合上。

蘇然盯著跳動的數(shù)字罵了句臟話，轉(zhuǎn)身沖進消防通道。

十七樓，他一步跨兩個臺階，濕透的鞋子在樓梯上打滑，膝蓋撞到臺階棱角時疼得他齜牙咧嘴。

敲響2001房門時，他渾身都在滴水，手里緊緊攥著那個用塑料袋裹了三層的文件袋。

開門的是個穿著家居服的年輕女人，看見他這模樣愣了一下：“你是……快遞，您的加急文件。”

蘇然把文件袋遞過去，聲音因為喘氣有點抖。

女人接過文件袋，又看了看他濕透的衣服和頭發(fā)上往下滴的水，突然說：“等一下。”

她轉(zhuǎn)身回屋，很快拿來一條毛巾和一盒牛奶：“擦擦吧，剛從冰箱拿的牛奶，涼的，解解暑?！?br>
蘇然愣了愣，平時送這種高檔小區(qū)，客戶要么嫌他身上有味，要么催著快點走，從沒見過這樣的。

“謝謝，不用了，我還得送下一個件?！?br>
“拿著吧，”女人把東西往他手里塞，“看你這淋的，別感冒了。

文件沒濕吧？”

“沒，我裹了塑料袋?！?br>
“那就好，”女人笑了笑，“辛苦你了，下雨天跑這么快?！?br>
蘇然說了聲謝謝，轉(zhuǎn)身往樓下跑。

手里的牛奶盒冰冰涼涼的，攥在濕透的手心里，居然有點暖。

送完最后一個件回到站點時，老板正坐在空調(diào)底下嗑瓜子，看見他就皺起眉：“蘇然，你那車筐里的件怎么濕了？

客戶剛打電話投訴，說新買的衣服泡湯了，這事你自己處理，要么賠要么讓客戶撤訴。”

蘇然心里咯噔一下：“老板，那衣服多少錢？”

“八百九，客戶發(fā)了訂單截圖?！?br>
他兜里總共就剩一千二，還是這個月省吃儉用攢下的房租錢。

“我……我能不能跟客戶說說，我賠錢，但能不能少點？”

“那是你的事。”

老板揮揮手，“這個月差評扣兩百，投訴扣五百，你自己看著辦。”

蘇然捏著手機，手指因為用力泛白。

他走到站點角落的舊桌子旁坐下，那是他平時休息的地方，桌上還放著他撿來的舊筆記本電腦，屏幕裂了道縫，但還能用。

他打開電腦，屏幕亮起時，右下角彈出個本地新聞推送——《暴雨致多小區(qū)快遞積壓，業(yè)主取件難引爭議》。

他盯著那條新聞看了幾秒，突然想起剛才送件時看到的場景：云頂公館門口的快遞柜全滿了，好幾個業(yè)主站在雨里翻找被淋濕的快遞；張大爺那堆被雨泡了的紙殼子；還有自己這一身濕和那個八百九的賠償……他點開地圖軟件，放大他們站點負責的區(qū)域，這里有三個老舊小區(qū)，總共加起來得有上萬人，卻連個正經(jīng)的快遞柜都沒有，平時快遞要么堆在小區(qū)門口的小賣部，要么客戶自己跑站點取。

要是……要是在小區(qū)里找個地方，租個小倉庫，專門負責代收代寄快遞，再雇個人看著，會不會能行？

他越想越覺得靠譜，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算成本：租個十平米的小倉庫，一個月大概八百；雇個退休大爺看店，一個月兩千；再買點貨架，估計一千塊就能搞定。

收入呢？

每個快遞代收收快遞公司五毛錢，三個小區(qū)一天大概有五百個件，就是***；客戶寄件比站點便宜一塊錢，肯定有人愿意來，一天就算十個件，也能賺三十塊。

這樣一個月差不多七千五，除去成本三千三，還能剩西千二。

他猛地站起來，差點碰翻旁邊的水桶。

“你干啥？”

老板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

“老板，我……”蘇然剛想說出自己的想法，又突然停住了。

老板要是知道了，說不定自己就干了，哪還輪得到他？

他低下頭，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電腦屏幕：“沒事，我想想怎么跟客戶賠禮道歉?！?br>
他掏出手機，找到那個投訴客戶的電話，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突然想起剛才那個女人遞給他的牛奶，還有張大爺說“這個月飯錢就沒了”時的表情。

“喂，**，我是剛才給您送快遞的……”掛了電話，他捏著手機的手還在抖——客戶說不用他賠了，還說下雨天不容易，讓他下次注意點就行。

蘇然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小下去的雨，遠處的高樓在夕陽下閃著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個還沒拆的牛奶盒，突然笑了。

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在上面敲下三個字：速達站。

然后，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名字——那是他大學時的同學，學編程的，現(xiàn)在在一家小公司上班。

他編輯了一條短信：“阿哲，有空嗎？

幫我個忙，我想做個小程序……”發(fā)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外面的雨徹底停了，一道彩虹掛在城中村低矮的屋頂上頭，像一道通往遠處的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