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的夏天，黏膩而漫長。

柏油馬路被曬得發(fā)軟，空氣里浮動著知了歇斯底里的鳴叫和灰塵被烤焦的味道。

王孝臣單肩挎著空蕩蕩的書包，嘴里叼著根快化掉的冰棍，晃進了縣一中的大門。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松垮的黑色T恤，下身是條看不出牌子的牛仔褲，腳上一雙舊運動鞋，卻硬生生被他穿出了一股混不吝的氣場。

一米七八的個頭在剛入學的高一生里算扎眼的，再加上那雙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審視和邪氣的眼睛，以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讓周圍幾個結伴而來的女生忍不住偷偷看他，又迅速紅著臉低下頭。

他對這些目光習以為常，甚至有點厭煩。

他的高中生活，本不該在這里開始。

如果不是那個醉醺醺的老頭子……王孝臣皺了皺眉，把心里那點煩躁和冰棍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他覺得自己聰明，腦子活絡，本來有更好的去處，但最終也只能困在這個小縣城。

想到這里，他眼神里掠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陰鷙。

開學第一天，教學樓里亂哄哄的。

新生們像無頭**一樣尋找著自己的教室，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好奇和刻意表現(xiàn)出來的成熟。

王孝臣嗤笑一聲，覺得有點無聊。

他討厭這種虛假的熱鬧。

就在他拐過樓梯角，準備上樓去高三（三）班的教室時，一個低著頭匆匆走路的身影猛地撞進了他懷里。

“嘭”的一聲輕響，幾本用舊掛歷紙仔細包著書皮的新課本，和一本看起來用了很久的筆記簿散落一地。

“對…對不起！

對不起你！

我不是故意的！”

一個帶著濃重本地口音，因為驚慌而顫抖不己的女聲響起，像受驚的雀兒。

王孝臣下意識就想發(fā)作，他最煩這種毛毛躁躁的人。

但低頭看去，撞到他的那個女生己經慌得快要縮成一團，根本不敢抬頭看他，只是一味地重復著道歉，聲音里的恐懼真實得刺耳。

她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撿拾著地上的書本。

她那身衣服明顯是舊的，洗得發(fā)白，但很干凈。

長長的頭發(fā)扎成一個簡單的馬尾，露出的一小段脖頸白皙得晃眼。

王孝臣到了嘴邊的呵斥咽了回去。

他皺著眉，低頭看著這個蹲在自己腳邊、恨不得鉆進地縫里的女孩。

高三開學第一天，誰不是想著法兒地表現(xiàn)自己，哪怕只是穿件新衣服？

她倒好，像個見了光的老鼠，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這種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姿態(tài)，讓他覺得有點……奇怪。

甚至，有點熟悉。

像某種被刻在記憶深處的影子。

何蕭瀟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能感覺到頭頂那道目光，像實質一樣壓得她抬不起頭。

她飛快地把所有書本摟進懷里，緊緊抱住，像是抱著盾牌。

她始終沒敢看撞到的人，只是憑著感覺，朝著那雙舊運動鞋的方向又鞠了一躬，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再次道歉：“對不住…”然后，她幾乎是貼著墻邊，像一抹慌亂的影子，飛快地溜走了。

王孝臣站在原地，看著那倉惶逃離的背影。

女孩個子不矮，得有一米七左右，身材……他眼神銳利地掃過，即使穿著寬大的舊襯衫，奔跑時勾勒出的曲線也堪稱驚人。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在她剛剛慌亂撿起的、散落最上面的一本練習冊的封面上，他瞥見了三個用娟秀字體寫著的名字——何蕭瀟。

下面一行小字，標注著班級：高三（三）班。

和他同一個班。

更讓王孝臣疑惑的是高中兩年，居然沒見過這個女的，雖然沒看到正臉，但是呢修長挺拔的身材，王孝臣是不會看錯。

王孝臣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心里那股剛被冰棍壓下去的煩躁感，毫無征兆地、更猛烈地翻涌上來。

***見了鬼了。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這種莫名其妙被牽動情緒的感覺，讓他非常不爽。

那個像驚弓之鳥一樣的女孩，還有她那口軟糯顫抖的方言，以及那雙低垂著不敢看人的眼睛……竟然讓他平靜無波的心湖，猛地皺起了一絲漣漪。

他瞇起眼，望著何蕭瀟消失的走廊方向，嘴角那抹慣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又慢慢勾了起來，只是這次，里面摻雜了幾分真正的興趣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