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的秋意，是順著宮墻的磚縫滲進來的。

沈微婉站在碎玉軒的院門口，看著引路太監(jiān)的背影消失在紅墻拐角，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青布宮裝的袖口。

這院子比她想象中更破敗，墻根的雜草快漫過石階，一間孤零零的正屋歪歪斜斜立著，窗紙破了個洞，風(fēng)灌進去，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父親入獄那天，監(jiān)牢鐵窗里傳來的哭嚎。

“沈**，愣著做什么？”

身后傳來浣衣局管事嬤嬤王婆子的呵斥，她手里的藤條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咱家貴妃娘**云錦寢衣還等著漿洗，耽誤了時辰，仔細你的皮！”

沈微婉忙轉(zhuǎn)過身，屈膝行禮：“是，奴才這就去?！?br>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未脫的稚氣，垂著眼簾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銳利。

三天前，她還是剛?cè)雽m的末等**，因是罪臣之女，連住的地方都被安排在這皇城最偏僻的角落，日日被王婆子指使著做最粗重的活。

進了屋，沈微婉先將唯一的木箱打開。

里面只有幾件舊衣，一方磨得發(fā)亮的硯臺，還有半塊干硬的餅。

她摸出硯臺，指尖撫過底面那個“安”字——這是母親留她的念想，也是她藏秘密的地方。

硯臺是中空的，里面藏著父親沈從安當(dāng)年常用的一方私印，還有半張被撕毀的信紙，上面有幾個模糊的字：“梁…蘇…合謀…咚咚咚”，粗暴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還磨蹭！”

王婆子的聲音像淬了冰，“貴妃娘**孔雀紋寢衣，趕緊拿去洗！”

沈微婉接過那疊衣物，指尖觸到冰涼的云錦時，心里微微一動。

孔雀紋？

她記得父親曾說過，鎮(zhèn)國公（貴妃之父）早年因私用孔雀翎儀仗被先帝訓(xùn)斥，蘇家自此對孔雀紋飾諱莫如深。

這寢衣料子雖好，卻明顯是舊物，邊角都磨得起毛了。

她提著木桶去院外的井邊，剛打水上來，就見兩個小太監(jiān)勾肩搭背走過，其中一個啐了口：“這沈**真是個喪門星，爹通敵叛國，她還敢進宮，早晚是個死！”

另一個笑道：“聽說王嬤嬤收了容嬪娘娘身邊的好處，就是要磋磨她呢……”沈微婉低頭汲水，井水映出她蒼白的臉，嘴角卻悄悄勾起一絲弧度。

容嬪依附貴妃，王嬤嬤是容嬪的人，那王嬤嬤讓她洗這件貴妃忌諱的舊衣，是無意，還是故意想借她的手惹貴妃不快？

她故意將寢衣在石臺上搓得重了些，袖口處立刻綻開一道細縫。

果然，傍晚送衣時，王嬤嬤一眼就看到了破口，反手就給了她一記耳光。

“你個賤婢！

敢毀貴妃娘**衣物！”

她指著院外的雪地，“給我跪在那兒，沒我的話，不許起來！”

沈微婉沒敢辯解，順從地跪在雪地里。

北風(fēng)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疼得像刀割。

她低著頭，余光卻瞥見不遠處的回廊下，一個穿青綠色宮裝的宮女正往這邊看——那是和她同住一屋的春桃，早上還假惺惺給她塞過一個熱饅頭，此刻眼里卻滿是幸災(zāi)樂禍。

沈微婉心里冷笑。

春桃是容嬪的眼線，今日這一跪，正好讓她們看看，自己有多“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