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意識如同沉在萬載寒冰之底，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蝕骨的冰冷，正從身下斑駁潮濕的地面，一絲絲地鉆進(jìn)骨髓，貪婪地吞噬著最后一點(diǎn)微弱的生命力。

蕭舒鈺蜷縮在冷宮角落里，身上那件單薄的囚衣，早己蔽不了體，更御不了寒。

呼吸微弱得連呵出一絲白氣都成了奢望。

殿外，隱約傳來縹緲的絲竹管弦與喧鬧人聲——那是她曾經(jīng)的未婚夫婿，用竊取自她外祖家的赫赫戰(zhàn)功換來的慶功宴，更是她那位好妹妹，柔嘉公主蕭雅晴的冊封慶典。

恨嗎？

靈魂早己被無盡的絕望和背叛碾磨成灰，連恨意都顯得奢侈。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渙散之際，那扇腐朽不堪、仿佛永遠(yuǎn)不會再開啟的宮門，竟“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雙繡著振翅金鳳、綴著東珠的蜀錦宮鞋，停在了她面前。

鞋面光潔如新，與這污穢陰冷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緊接著，是一道她刻入靈魂深處的、甜美如蜜卻淬滿劇毒的聲音。

“哎呀，本宮的好姐姐，你怎么就……落到這步田地了？”

蕭舒鈺用盡全部力氣，想要抬起頭，看清仇人的臉，卻連動一動指尖都做不到。

視線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那華貴的裙裾。

另一個(gè)聲音響起，嬌俏依舊，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快意：“母后，您快別靠那么近，小心沾了晦氣。

您如今可是萬千寵愛在一身，鳳體尊貴著呢?！?br>
是慕容玲和蕭雅晴！

她們竟會親自來到這比牢獄還不如的冷宮！

慕容玲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半分憐憫：“姐妹一場，總該來送送你。

你放心地去吧?！?br>
她的聲音微微壓低，帶著一種蛇信般的陰冷。

“你的國，你的父皇，你的夫君……你曾經(jīng)擁有的一切，本宮和晴兒，都會替你……‘好好’享用的?！?br>
轟——！

無盡的怨憤與不甘如同巖漿，瞬間沖垮了麻木，在她的胸腔里猛烈爆炸！

她想嘶吼，想撲上去撕碎她們虛偽的嘴臉！

可喉嚨里只能發(fā)出“嗬……嗬……”的、破風(fēng)箱般的怪異聲響。

強(qiáng)烈的恨意成為了最后的燃料，點(diǎn)燃了她僅存的生命力，也化作了靈魂湮滅前最惡毒的詛咒——慕容玲！

蕭雅晴！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我蕭舒鈺必飲爾等之血，食爾等之肉，將這錦繡江山，盡數(shù)碾碎重鑄！

——！

“殿下？

長安殿下？

您醒醒！”

誰？

好吵……尖銳的頭痛欲裂，仿佛靈魂被硬生生塞進(jìn)了一個(gè)狹小脆弱的容器，西肢百骸傳來一種陌生的酸軟感。

蕭舒鈺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陰森腐朽、結(jié)滿蛛網(wǎng)的冷宮穹頂，而是綃金繡鳳、華美異常的云羅帳頂。

鼻尖縈繞著清雅恬淡的鵝梨帳中香，而非記憶里腐朽發(fā)霉的死亡氣息。

她……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殿下，您可是夢魘了？”

一張滿是焦急的少女臉龐湊了過來，眼中是真切的擔(dān)憂。

這張臉……是云芷？！

那個(gè)在她被廢前夕，就被慕容玲尋了個(gè)錯(cuò)處、拖下去亂棍打殺了的忠心的傻丫頭！

蕭舒鈺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白皙、纖細(xì)、柔嫩，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沒有凍瘡，沒有傷痕，沒有常年勞役留下的粗繭。

這不是她的手！

至少，不是那個(gè)二十五歲、油盡燈枯、死在冷宮里的**公主的手！

她跌跌撞撞地?fù)涞绞釆y臺前，一面巨大的菱花銅鏡，清晰地映出了一張稚氣未脫、蒼白卻鮮活飽滿的臉蛋。

眉眼如畫，唇色淡粉，約莫只有十西五年紀(jì)，正是她年少時(shí)的模樣！

巨大的震驚與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她，讓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她重生了？！

竟然真的……重生回到了悲劇尚未發(fā)生，一切還來得及的時(shí)候！

“殿下，您怎么了？

您別嚇奴婢?。　?br>
云芷被她蒼白的臉色和劇烈的反應(yīng)嚇壞了，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狂喜過后，一段冰冷而清晰的記憶驟然砸進(jìn)腦海，讓她瞬間如墜冰窟——今日午后，柔嘉公主將來邀您同游御花園荷花池。

您會“失足”落水，雖被宮人及時(shí)救起，卻因此感染風(fēng)寒，大病一場，傷了根本。

更因“不慎”沖撞了恰巧途經(jīng)的父皇圣駕，自此圣心漸遠(yuǎn)，開始了失寵的命運(yùn)。

就是今天！

慕容玲和蕭雅晴對她長達(dá)數(shù)年、首至徹底毀滅的算計(jì)，就是從今天這場“意外”開始的！

巨大的恨意在胸腔里翻騰，幾乎要破體而出。

但她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冷靜下來。

不，不能慌。

慕容玲經(jīng)營多年，樹大根深，黨羽眾多。

現(xiàn)在的自己，不過是個(gè)柔弱無依、母族勢微的嫡公主，貿(mào)然撕破臉，無異于以卵擊石。

必須偽裝，必須隱忍。

仇，要報(bào)。

但必須一步一步，慢慢地報(bào)！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shí)，眸中所有凌厲的恨意與滄桑己被盡數(shù)壓下，只余下水光瀲滟的驚惶和后怕，完美復(fù)制了前世此刻那個(gè)受驚小公主的模樣。

她伸出手，輕輕抓住云芷的衣袖，聲音細(xì)軟，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云芷……我、我方才夢見掉進(jìn)冰窟里了，好冷，好可怕……”她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依賴與脆弱，“你就在這里陪著我，哪兒也別去，好不好？”

就在此時(shí)，殿外傳來內(nèi)侍略顯尖銳的通傳聲——“柔嘉公主駕到——！”

聲音未落，一個(gè)穿著鮮艷粉色宮裝、頭戴赤金瓔珞項(xiàng)圈的嬌俏少女，便如同蝴蝶般飛了進(jìn)來，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

“皇姐！

你可算醒啦？

日頭正好，悶在屋里多無趣，陪我去池邊喂錦鯉吧！”

蕭雅晴說著，親親熱熱地就要上來拉她的手。

前世，她就是被這看似無害的熱情和看似無意的一推，栽進(jìn)了初春冰冷的池水里。

蕭舒鈺巧妙地將手縮回袖中，微微側(cè)身，躲開她的觸碰，怯生生道：“妹妹……我、我方才夢魘，身子有些乏，怕是不能陪妹妹盡興了。

不如我們就在殿內(nèi)下棋？”

蕭雅晴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耐煩與輕蔑，臉上笑容卻更甜：“殿里多悶呀，就是要去吹吹風(fēng)，病氣才好得快呢！

走吧走吧！”

說著，竟有些強(qiáng)硬地再次伸手要來拽她。

蕭舒鈺心一沉，知道躲不過了。

她一邊假裝順從地起身，一邊飛速思索。

硬扛不行，必須破局！

一行人來到御花園荷花池邊。

初春時(shí)節(jié)，池水雖己解凍，卻仍透著凜冽的寒意。

池中錦鯉肥碩，看到人影便簇?fù)磉^來。

蕭雅晴看著水中，眼中閃爍著算計(jì)的光芒，身體不著痕跡地向蕭舒鈺靠攏，準(zhǔn)備上演那出“失足落水，驚慌之下拉扯皇姐”的戲碼。

就是現(xiàn)在！

在蕭雅晴重心偏移、即將發(fā)力的剎那，蕭舒鈺仿佛突然腳下一滑，發(fā)出一聲短促而驚慌的驚呼——“呀！”

她的身體并非向后倒去，而是猛地向前一撲，看似慌亂地想抓住身邊的蕭雅晴以求穩(wěn)住身形！

“噗通——！”

一聲巨大的落水聲響起！

水花西濺！

冰冷的池水瞬間浸透了華美的宮裝。

但落水的卻不是蕭舒鈺，而是被這“意外”一撞、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的蕭雅晴！

“救……咕嘟……救命……救……”蕭雅晴在冰冷的池水里瘋狂撲騰，妝發(fā)全濕，精心打扮的容顏狼狽不堪，嗆得連連咳嗽。

岸上的蕭舒鈺則“驚魂未定”地跌坐在岸邊，衣裙下擺沾了泥水，一只手捂著胸口，臉色蒼白，眼眶泛紅，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帶著哭腔顫聲道：“來、來人??！

快救妹妹！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站穩(wěn)…”宮人們這才從震驚中反應(yīng)過來，頓時(shí)亂作一團(tuán)，會水的內(nèi)侍紛紛跳下池中去撈人。

無人注意的角落，蕭舒鈺低垂的眼眸里，哪還有半分驚慌？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寒潭，和一絲極淡的、淬了毒般的冷笑。

我的好妹妹，這初春的池水，冷么？

這，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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