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江南梅雨季特有的霉味，黏在鼻尖，揮之不去。后來濕氣凝成了珠，沿著瓦當(dāng)?shù)温洌迷谇嗍迳?，“嗒、嗒、嗒”，間隔精準(zhǔn)得如同更漏。，雨終于連成了線。，成了一條淌著昏黃燈油的河。雨水泡軟了石板路縫隙里的陳年污垢，泛起一股混雜著酒餿、脂粉和腐爛菜葉的酸腐氣。兩側(cè)樓閣懸著的燈籠在風(fēng)里搖晃，光暈在濕漉漉的街面上拖出長長短短的影，像溺水者伸出的手。，柳七坐在暗影里，面前擺著一張琴。。桐木面板被歲月磨出了溫潤的包漿，在昏燈下泛著啞光，七根弦卻是新的——今日午后剛換的冰蠶絲，繃得極緊，指尖輕觸上去，能感覺到弦身細(xì)微的震顫，如同繃緊的弓筋。，沒有彈。。
聽雨打瓦片的脆響，聽風(fēng)穿過巷弄的嗚咽，聽樓下大堂酒客劃拳的喧嘩，聽跑堂伙計拖著濕透的布鞋在樓梯上跑動的吱呀聲。聽后廚鍋鏟碰撞，油星濺入旺火的“滋啦”；聽賬房先生撥弄算盤珠子，三下快，一下慢，是在算今日的虧空；聽門外更夫裹著蓑衣走過，梆子敲了兩響，啞著嗓子喊：“戌時二更，關(guān)窗鎖門——”

他也聽二樓，走廊盡頭，天字三號房里，那個人的呼吸。

呼吸平穩(wěn)，綿長，帶著酒后特有的微沉。是個男人，約莫四十歲，練過武，肺腑開闊，氣息雄渾。但右胸有舊傷，每次吸氣到最深時，會有一絲極細(xì)微的滯澀，像破風(fēng)箱漏了一道縫。

那人獨酌。柳七聽見酒液從壺嘴流出，落入杯中——聲音圓潤飽滿，是滿杯。然后杯沿觸唇，吞咽，喉結(jié)滾動。放下杯時，杯底與桌面輕觸，力道均勻，顯示持杯人手很穩(wěn)。

已是第三杯。

柳七空洞的眼眶“望”向窗外。其實他什么也看不見。三歲那年一場無名高熱，燒壞了眼底經(jīng)脈，從此世界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濃淡不一的黑暗。但他記得光的顏色——暖黃是燭火，青白是月光，猩紅是血。

雨絲斜打進(jìn)窗，打濕了他半邊衣袖。他恍若未覺，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拂。

“錚——”

一個清冷的單音，不高，卻異常銳利，像薄刃劃開綢緞。音色穿透雨聲和樓下的嘈雜，在喧鬧的酒樓里切開一道縫隙。

大堂的劃拳聲靜了一瞬。

有酒客抬頭望向二樓窗邊那個模糊的身影，嘟囔了句“掃興”，又低頭灌酒。跑堂的伙計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琴音在空氣中顫動片刻，消散在雨里。

但這一聲，已經(jīng)送到了該聽的人耳中。

天字三號房里，酒杯頓在唇邊。

柳七聽見呼吸聲停了半拍，然后繼續(xù)，節(jié)奏未變，但心跳快了——很細(xì)微，但他聽得到。杯被放下，與桌面接觸的力道比先前重了一分。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fā)出極輕的“吱呀”，那人起身了。

腳步聲向窗邊移動。

三步。站定。抬手——是推窗。木窗軸缺油，發(fā)出干澀的**，被推開半扇。潮濕的夜風(fēng)涌入，帶進(jìn)新鮮的雨水氣息，也帶出那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味，以及一絲……鐵銹般的腥氣。

不是新血。是滲入骨子里的舊傷味道，混著藥味，已經(jīng)成了體息的一部分。

柳七的手指在弦上滑動，流出一段舒緩的散板。是《瀟湘水云》的起手，音色空蒙，似有云水蒼茫之意，與窗外夜雨相合。

他的指尖很穩(wěn)，每個音符的時長、力度、余韻，都控制得毫厘不差。琴聲在雨夜中鋪開，漸漸壓下樓下的喧嘩。有酒客放下酒杯，側(cè)耳聆聽；有歌妓停了哼唱，望向二樓。

柳七的臉在燈籠光影里半明半暗。很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眉眼清雋，鼻梁挺直，若不是那雙眼睛空洞無神地“望”著虛空，該是個極出色的俊朗人物。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洗得發(fā)白，袖口磨起了毛邊，但干干凈凈，連指甲縫里都沒有一點污垢。

琴音潺潺，如溪水流淌。

天字三號房里的人，呼吸節(jié)奏變了。

柳七的耳朵微微一動。

那人在數(shù)數(shù)。心跳隨著琴音的節(jié)拍，一下，兩下，三下……當(dāng)柳七的琴音在某一個微不可察的頓挫處略略拔高一線，形成一個極短暫的、如同呼吸換氣般的間隙時——

“咻！”

極輕微的一聲，從斜對面“寶通典當(dāng)”后院墻外的某處黑暗里傳來。

不是弓弦震動，是機(jī)簧。短促，尖銳，帶著金屬彈片釋放時的顫音。聲音被雨聲和琴聲包裹著，幾乎無法分辨。

但在柳七“聽”到的世界里，那支弩箭撕裂雨幕的軌跡，清晰得如同親眼所見。

箭是三棱透甲錐，精鋼打造，箭身有細(xì)密的螺旋紋——為了旋轉(zhuǎn)穩(wěn)定。它離弦的瞬間，箭尾的鋼羽割開雨滴，發(fā)出高頻的嘶鳴。箭身旋轉(zhuǎn)，穿透雨簾，穿過醉笙樓二樓窗欞的空隙——那個空隙是柳七用琴音計算出的、窗內(nèi)人呼吸時胸膛起伏的最高點。

箭矢沒入血肉。

悶哼。很低，但柳七聽見了。是箭頭撞斷肋骨、刺入心室的聲音，沉悶，扎實。然后是身體倒地，撞翻椅子，酒杯摔碎在木地板上，瓷片四濺。

最后是血。血從喉頭涌出，堵住氣管，發(fā)出“**”的聲響，像冒泡的泥沼。聲音迅速微弱下去，心跳從狂亂到遲緩，再到徹底停止。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次呼吸的時間。

柳七的琴音沒有斷。

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稙t湘水云》的云水意象仍在流淌，空靈，悠遠(yuǎn)，仿佛窗內(nèi)那條生命的消逝，不過是雨夜中一片落葉飄零。

他的指尖繼續(xù)撫過琴弦，完成最后一個樂句的收尾。泛音裊裊，在空氣中震顫著消散，余韻被雨聲吞沒。

成了。

“臨江府通判，趙明誠?！?a href="/tag/liuqi21.html" style="color: #1e9fff;">柳七在心底無聲默念這個名字，以及這個名字后面綴著的價碼，“三百兩雪花紋銀?！?br>
這是他接的第七個“活兒”。

介紹人是瓦子巷地下世界的某個*客，人稱“老鬼”。老鬼從不露面，只通過特定方式傳遞目標(biāo)和報酬——有時是塞在琴囊里的紙條，有時是酒館跑堂“送錯”的酒菜，有時是橋洞下乞丐“撿到”的銅錢袋。

柳七不知道老鬼是誰，也不知道誰要殺趙明誠。他只知道，自已需要錢，很多錢。而他的“本事”，很值錢。

他沒有立即起身。

按照老鬼的囑咐，他必須彈足三首曲子。等戌時三刻打更人經(jīng)過巷口，敲響第三遍梆子，才能離開。

第二首是《漁樵問答》。琴音一起，樓下便有懂行的酒客喝彩。柳七仿若未聞，指尖流淌出的音符卻越發(fā)圓融自然，左手吟猱，右手勾剔，將漁翁與樵夫山野問答的閑趣，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的注意力，分了一縷在雅間。

死寂。

只有血慢慢浸透松木地板的聲音——血很稠，滲得慢，一滴，一滴，敲在樓下雅間的天花板上，發(fā)出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還有老鼠。不知從哪個墻洞鉆出，嗅到血腥，窸窸窣窣靠近，又畏縮不敢上前。

一切正常。

柳七的心跳平穩(wěn)如常。**對他來說，已經(jīng)和吃飯喝水一樣尋常。不是麻木，是……必要。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去買藥，去**，去查清一些早就該被埋葬的事。

琴音流轉(zhuǎn)，到了中段。

就在柳七以為一切已塵埃落定之時——

“蹬、蹬、蹬?！?br>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快，帶著濕漉漉的水汽，正向二樓而來。不止一人。至少三個。步伐沉穩(wěn)，落地有聲，是練家子，而且身手不弱。腳步聲在二樓樓梯口略一停頓，隨即直奔天字三號房！

不是酒樓伙計。

柳七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

琴音出現(xiàn)了一個幾乎無人能察覺的微小偏差——某個該用“注”的指法，他用了“揉”，音色便柔了半分，少了應(yīng)有的棱角。但隨即又圓了回來，仿佛只是琴師一時興起的變奏。

他的“耳朵”卻已經(jīng)張開，捕捉更遠(yuǎn)處巷弄里的動靜。

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是刀劍出鞘？不，更像鐵鏈絞緊。壓抑的呼吸聲——不止一處，左右兩側(cè)的巷口都有。還有一絲……熟悉的、冰冷的氣息。

是官府的人？還是趙明誠的護(hù)衛(wèi)？

腳步聲已到房門外。

“砰！”

門被踹開的聲音。不是推，是全力踹開，門軸斷裂，木屑飛濺。

短暫的死寂。

然后——

“大人！”一聲低吼，嘶啞，驚怒。

“有刺客！”另一人厲喝，“封鎖酒樓！前后門堵死！一個人都不許放走！”

嘈雜的腳步聲、呼喝聲、食客的驚叫聲瞬間炸開！柳七聽見酒盞摔碎，桌椅翻倒，人群涌向樓梯口的混亂推搡，女人尖叫，孩子大哭。

他沒有動。

琴音依舊平穩(wěn)，甚至更緩了。是《漁樵問答》的收尾段，樵夫負(fù)薪歸家，漁翁收網(wǎng)泊舟，暮色四合，山野寂寂。只是他指尖的力道略沉了幾分，讓旋律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重，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擾了心境。

“你！彈琴的！”

一個粗嘎的嗓音在身后響起，帶著濃重的官腔和毫不掩飾的殺氣。

柳七緩緩?fù)Ｊ帧?br>
琴音戛然而止，余韻卻還在梁間縈繞，與樓下的混亂形成詭異的對比。他微微側(cè)過臉，“望”向聲音來處，空洞的眼神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茫然和懼意：“官爺？”

來的是個穿著黑色公服、腰佩狹刀的衙役頭目，滿臉橫肉，眼如銅鈴，正死死盯著他。另外兩個衙役堵住了樓梯口，手按刀柄，目光掃視著二樓每一個角落。

“剛才可聽到什么動靜？”頭目厲聲問，目光掃過他面前的琴，又落在他那雙修長但略顯蒼白的手上。

柳七垂下頭，聲音有些發(fā)顫：“小……小民只專心彈琴，樓下喧嘩，未曾聽清樓上……”他頓了頓，像是努力回憶，“似乎……似乎有些吵嚷？”

“何時開始彈的？”

“戌時初?！?br>
“一直在此處？”

“是。”

“可有人證？”

“樓下的客官……或許有人聽見?！?a href="/tag/liuqi21.html" style="color: #1e9fff;">柳七的聲音越來越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琴弦，一副被嚇壞了的盲人模樣。

頭目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快如閃電地抓向他的手腕！

柳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卻沒有躲。

那只粗糙有力、帶著刀繭的手，狠狠扣住了他的脈門。指力透入，是在試探經(jīng)脈中是否有內(nèi)力流轉(zhuǎn)。

柳七任由他扣著。

脈象平穩(wěn)，微弱，是久病體虛之人的脈象——氣血兩虧，中氣不足。沒有絲毫練武之人的剛勁，也沒有內(nèi)家高手的綿長。甚至因為常年營養(yǎng)不良，脈搏比常人更細(xì)弱幾分。

頭目皺了皺眉，松開了手，對旁邊衙役使了個眼色。

那衙役上前，粗魯?shù)厮焉怼募绲窖?，從袖到襟，甚至掀開琴囊摸了摸里襯。除了幾塊散碎銀子和一方疊得整齊的舊手帕，一無所有。沒有利器，沒有暗器，沒有毒藥，連多余的銅錢都沒有。

“大人！”一個衙役從天字三號房跑出來，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驚惶，“是弩箭，透甲錐，從對面射入。一擊斃命。窗欞上有入痕，對面墻頭有腳印，但雨大，痕跡快沒了。兇手……恐怕早已遠(yuǎn)遁?！?br>
頭目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再次看向柳七。盲眼，體弱，無內(nèi)力，無兇器，一直在眾人耳目下彈琴。時間也對得上——從戌時初到現(xiàn)在，樓下至少十幾個酒客都聽見了琴聲，不曾間斷。

似乎毫無嫌疑。

“滾吧?！鳖^目揮揮手，語氣不耐，“近期不得離開臨江城，隨時候傳！”

“是，是，謝官爺?！?a href="/tag/liuqi21.html" style="color: #1e9fff;">柳七忙不迭地點頭，摸索著抱起琴，用琴囊小心裝好，背在身上，然后拿起靠在墻邊的竹杖，點著地，小心翼翼地向樓梯口挪去。

堵在樓梯口的衙役側(cè)身讓開。

柳七的竹杖點在濕滑的樓梯上，發(fā)出“篤、篤”的輕響，混在樓下仍未平息的混亂人聲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試探著落點，像個真正的**。

路過天字三號房門口時，房門大開。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柳七的鼻子微微**——血還很新鮮，帶著體溫的甜腥。箭創(chuàng)在左胸，血噴濺的角度……他甚至在腦中勾勒出趙明誠中箭瞬間的姿勢。

他沒有停留，繼續(xù)往下走。

一樓大堂已經(jīng)亂成一團(tuán)。衙役封住了前后門，酒客們擠在一起，驚疑不定地張望。柳七低著頭，穿過人群，走向后門——前門被封，但后廚的小門通常還開著。

果然，后門虛掩。一個衙役把守，見他是個**，只簡單搜了下琴囊，便揮手放行。

柳七踏出醉笙樓。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在臉上，順著脖頸流進(jìn)衣領(lǐng)。他微微仰頭，讓雨水沖刷過面頰，也沖淡鼻尖縈繞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巷子幽深，雨幕如簾。遠(yuǎn)處傳來官府馬匹的嘶鳴和衙役呼喝搜捕的聲音，火把的光在雨夜里暈開一團(tuán)團(tuán)朦朧的紅。

柳七拄著竹杖，沿著墻根，不疾不徐地走著。竹杖點地的節(jié)奏穩(wěn)定而清晰，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敲出孤獨的回響。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不斷滑落。

剛才的**，他應(yīng)付過去了。脈象是用了老鬼給的藥——一種叫“息脈散”的方子，服下后十二個時辰內(nèi)，氣血運行會變得遲緩虛弱，脈象如久病之人。身上也確實干凈。所有的“工具”，都不在他身上。

但那個衙役頭目最后審視的目光，讓他隱隱不安。

還有……那一絲熟悉的冰冷氣息，在巷弄埋伏的人群里。雖然只有一剎那，但他絕不會認(rèn)錯。

是“他們”的人？

柳七的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指尖卻在竹杖上輕輕叩擊了一下，仿佛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前方巷口轉(zhuǎn)彎處，屋檐下陰影里，一個佝僂的身影縮在那里，像是避雨的乞丐。破**，草鞋露趾，頭發(fā)蓬亂遮住了臉。當(dāng)柳七經(jīng)過時，那乞丐似乎凍得厲害，哆嗦著挪了挪身子，胳膊肘“不小心”碰了柳七一下。

一點冰冷堅硬的東西，滑入了柳七寬大的袖袋。

乞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蜷縮得更緊了。

柳七恍若未覺，繼續(xù)前行。

走出瓦子巷，穿過兩條街，確認(rèn)身后沒有尾巴，他才在一個僻靜的橋洞下停住。橋是老石橋，橋洞下堆著些廢棄的籮筐和爛木板，雨水在這里形成一片不大的回水窩，水聲**。

他摸出袖袋里的東西。

是個沉甸甸的小布袋，粗布縫制，針腳粗糙。打開，里面是五錠銀子，每錠二十兩，共計一百兩。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硬紙。

柳七將銀子揣入懷中，貼身放好。然后展開那張紙。

他看不見，但手指能“讀”。

指尖撫過紙面——是廉價的草紙，粗糙，脆硬。上面用炭條寫了字，筆畫粗糲，力度很深，寫字的人要么心情激憤，要么時間緊迫。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過去：

“趙事尾巴未凈，風(fēng)緊，暫避?！?br>
停頓。指尖移到下一行：

“三日后子時，老地方取‘書’?！?br>
最后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符號——不是字，像是一個簡筆畫：一個圓圈，里面點了一點。

老鬼的標(biāo)志。

柳七將紙團(tuán)揉碎，撕成極細(xì)的碎片，撒入橋下渾濁的河水。碎片遇水即沉，迅速被沖散，消失不見。

他靠在潮濕的橋壁上，仰起臉，任由雨水打在眼皮上。

趙明誠死了，但“尾巴未凈”。這意味著什么？是**留下了破綻？還是趙明誠本身牽扯的麻煩，比他預(yù)想的更大？

“風(fēng)緊”，是老鬼的警告——有危險，可能來自官府，也可能來自別的方面。

“暫避”，是讓他躲起來。

而“書”……

柳七空洞的眼眸“望”向黑暗的雨夜深處。

那不是普通的書。老鬼第一次給他“活兒”時說過，等他攢夠一定的“功勞”，或者展現(xiàn)出足夠的“價值”，會給他一樣?xùn)|西，一件能讓他“看清”這個世界真相的東西。

老鬼稱它為——“骨書”。

柳七不知道骨書是什么。但老鬼說那句話時，語氣里那種難以形容的復(fù)雜意味，他記得很清楚——像恐懼，又像……渴望。仿佛那本書既是詛咒，也是解脫。

雨越下越大，砸在河面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柳七緊了緊背上的琴。琴囊被雨水浸透，變得沉重。他握住竹杖，重新點地，身影緩緩沒入臨江城無邊無際的雨夜和黑暗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暫避。

瓦子巷不能回了，醉笙樓附近肯定有眼線。租住的那間破屋也不行，太容易查到。也許該出城，去鄉(xiāng)下躲幾天？但老鬼說三日后子時取書，時間并不寬裕。

他需要找個地方，安靜地想一想。

而在他身后，約莫三十丈外，醉笙樓對面，寶通典當(dāng)行的屋脊上。

一個黑衣人靜靜立在雨中。

雨水順著他斗笠的邊緣淌下，形成一道水簾，遮住了面容。他仿佛融在了雨水和陰影里，連呼吸聲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他的手里，把玩著一枚小小的、邊緣磨損嚴(yán)重的銅錢。銅錢在指尖翻轉(zhuǎn)，偶爾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光，照亮指腹上厚厚的繭——那是長期握刀留下的。

黑衣人的目光，穿過雨幕，落在橋洞方向。

雖然隔著這么遠(yuǎn)，雖然雨這么大，但他似乎能“看見”那個盲琴師的一舉一動?？匆娝斟X，看信，毀信，離開。

“**……”黑衣人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已能聽見，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你的‘聽’功，好像比老鬼說的，還要有趣一點。”

他頓了頓，指尖的銅錢突然停住。

“不過，‘骨書’……”

黑衣人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身影一晃，如夜梟般無聲滑下屋脊，向著與柳七相反的方向掠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連綿的屋瓦之間。

雨夜還長。

臨江城的這一攤血，才剛剛開始滲開。

而橋洞下的柳七，已經(jīng)拄著竹杖，走向城南。

他知道今晚不能睡。

因為他的耳朵里，還回蕩著趙明誠咽氣時，那一聲極輕的、如同嘆息般的尾音。

以及更遠(yuǎn)處，那個黑衣人指尖銅錢翻轉(zhuǎn)時，那細(xì)微到幾乎不存在的金屬摩擦聲。

有人，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