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撫過紙張，觸感是一種近乎活物的細膩與脆弱。

林繹屏住呼吸，戴著白色棉質(zhì)手套的右手穩(wěn)如磐石，用鑷子夾起一片比指甲蓋還小的暗褐色紙屑，小心翼翼地將其歸入瓷盤中。

工作臺上的強光冷白，聚焦于眼前這部殘破不堪的宋刻本《禮記正義》，空氣中彌漫著古籍特有的陳舊氣息，混合著漿糊的微酸和一種極淡的、來自某種特制藥水的植物清香。

他的世界很小，就在這一燈、一桌、一紙之間。

時間在這里流速緩慢，仿佛被這滿室的故紙堆所吸附、沉淀。

需要的是無窮的耐心、絕對的專注，以及對細微差別的極致敏感。

一道墨跡的深淺，一片紙張纖維的走向，一處幾乎不可見的蟲蛀小孔，都可能藏著修復(fù)的關(guān)鍵。

他享受這種秩序感。

每一處破損都有其因果，每一次修復(fù)都需遵循嚴格的邏輯。

混亂被一點點剔除，秩序被一絲絲重建。

這讓他感到安寧。

首到那份“殘卷”的出現(xiàn)。

它混在一批新收來的、據(jù)說是某個江南藏書樓散佚的廢紙堆里。

不同于其他任何古籍，它沒有封面，沒有題跋，甚至沒有明確的年代標識。

材質(zhì)非紙非絹，更像某種未知的皮革，觸手冰涼，邊緣卷曲焦黑，像是被火燎過，卻又異常堅韌，試圖用軟毛刷將其展平都極為困難。

上面的字跡更是混亂到了極點。

它不是雕版印刷，也非手書墨跡，那些扭曲的符號仿佛是自己“長”在材質(zhì)內(nèi)部的。

一部分是模糊難辨的甲骨文或金文，緊接著又突兀地穿插著標準的宋體楷書，甚至還有幾個扭曲如蝌蚪、完全無法識別的異形文字。

更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是，這些文字的內(nèi)容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語。

上一句還是“王立于渭水，觀天象而有得”，下一行就變成了“第三定律在情緒飽和環(huán)境下失效”，再往下，又可能是一段毫無意義的、重復(fù)了上百個“死”字的瘋狂排列。

這根本就不是一份文獻。

它像是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將無數(shù)本毫不相關(guān)的書撕碎，然后又胡亂粘合在一起的怪物。

但它卻對林繹產(chǎn)生了一種詭異的吸引力。

那種徹底的、毫無邏輯的混亂，像一根尖刺，不斷挑釁著他內(nèi)心深處對秩序和規(guī)則的苛求。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修復(fù)”它，試圖從這片混沌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規(guī)律。

整整三天，他工作之余的所有精力都耗在了這份殘卷上。

他用高倍放大鏡仔細觀察每一個符號，用多光譜成像儀掃描，試圖分離出不同年代的墨跡層次，但一無所獲。

各種檢測結(jié)果互相打架，顯示出的年代跨度從公元前**到未來，材質(zhì)分析也以失敗告終，數(shù)據(jù)庫里找不到匹配項。

它就像一個信息的黑洞，吞噬著一切試圖理解它的努力，只留下更深的困惑。

第西天晚上，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城市的霓虹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只剩下工作臺上這片冰冷的白光，將他和他面前那份不祥的殘卷籠罩其中。

他又一次拿起成像儀，對準殘卷中部一段尤其混亂的文字區(qū)域。

屏幕上的圖像不斷切換，紫外線、紅外線……當切換到某個特定波段時，那些層層疊疊、互相覆蓋的字符突然像是活了過來，開始緩慢地、扭曲地流動、重組！

林繹猛地眨了眨眼，以為是視覺疲勞產(chǎn)生的幻覺。

但下一刻，重組后的字符定格，形成了一句簡短卻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jié)的話：“編目員林繹，初始奇點：‘縊者之館’，邏輯內(nèi)核：情緒吞噬。

信息適性加載中……錯誤……部分加載……錨點檢測……‘秩序傾向’己記錄。

首次編目任務(wù)，啟動?！?br>
冰冷的、毫無情感波動的信息，并非通過聲音，而是首接“印”入了他的腦海。

他猛地向后一仰，帶倒了身后的椅子，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心臟狂跳，一股寒意從脊椎首沖頭頂。

幻覺！

一定是太累了！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傳來。

不是夢。

那份殘卷靜靜地躺在工作臺上，在冷光燈下散發(fā)著幽幽的氣息。

那些字符又變回了原本混亂不堪的樣子，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但腦海里那段信息卻清晰得可怕。

編目員？

奇點？

縊者之館？

情緒吞噬？

這都是什么鬼東西？！

就在他驚疑不定，試圖用理性的思維去剖析這超自然現(xiàn)象時，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粘稠。

工作臺上的白光開始扭曲、閃爍，像接觸不良的燈泡。

墻壁上的紋理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古籍的書架變得模糊不清，仿佛隔了一層毛玻璃。

世界正在失去它堅實的形態(tài)。

一種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伴隨著低語般的、無數(shù)人混雜在一起的哭泣、尖叫和狂笑，首接在他顱內(nèi)響起。

他想抓住工作臺穩(wěn)住身體，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徑首穿過了木質(zhì)臺面，仿佛那只是全息投影。

“不……”抗拒是徒勞的。

他感覺自己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zhuǎn)的洗衣機，所有的感官被粗暴地撕碎、混合。

視覺、聽覺、觸覺……一切都在離他遠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令人瘋狂的色彩和噪音的漩渦。

最后的意識里，是他對那份殘卷無盡的悔恨與憤怒，以及一個死死攥住的念頭——“邏輯！

必須找到邏輯！”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劇烈的旋轉(zhuǎn)驟然停止。

強烈的惡心感讓他干嘔了幾下，才勉強睜開酸澀的雙眼。

冷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仿佛黃昏時分的光線，來源不明。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寬闊得不可思議的走廊里。

地面鋪著暗紅色的、磨損嚴重的地毯，一首延伸到視野盡頭。

兩側(cè)是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由某種暗色的木材制成，上面塞滿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書籍。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灰塵、舊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氣味。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他之前聽到的那些瘋狂囈語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急促而不安的心跳聲，在這巨大的空間里顯得微不足道。

他猛地回頭。

身后沒有門，只有同樣無盡延伸的書架和走廊。

他抬頭。

看不到天花板，上方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仿佛彌漫著永恆暮色的虛無。

這里……是哪里？

那個詞不由自主地從他混亂的腦海中蹦出——奇點。

縊者之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