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烈的腐臭味鉆進鼻腔，混雜著鐵銹般的血腥氣。

蘇晚蜷在冷宮角落，身下是半凝固的暗紅冰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腹間潰爛的刀傷鉆心地疼。

幾只肥白的蛆蟲正從翻開的皮肉里蠕動探出。

“好妹妹，替姐姐扛了這罪，你蘇家還能留條活路。”

賢妃的聲音裹著蜜糖似的在她腦中回蕩，那雙染著蔻丹的手將毒盞塞進她掌心。

緊接著是蘇月尖利的嗤笑，繡鞋碾上她折斷的手指：“商戶賤種也配壓在我頭上？

貴妃？

我呸！”

恨意淬成最后一點力氣，蘇晚指甲摳進冰冷的地磚縫里，齒間擠出嘶啞詛咒：“若有來世…我定飲盡爾等血！”

劇痛猛地貫穿天靈蓋—— “?。　?br>
蘇晚彈坐而起，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中衣黏在背上。

入眼不是冷宮斑駁脫落的墻皮，而是茜素紅軟煙羅帳頂，金線繡的百蝶在晨光里振翅欲飛。

她顫抖著伸手，指尖觸到滑軟的云錦被面。

赤腳跌下床撲到妝臺前，纏枝牡丹銅鏡里映出一張臉——唇色飽滿，頰生紅暈，正是十六歲未嫁時的模樣。

“姑娘可是魘著了？”

門被推開，穿著水綠比甲的婢女春杏端著銅盆進來，語氣殷勤，“您這一覺睡得沉，日頭都高了。

夫人吩咐了，讓您仔細(xì)養(yǎng)著精神，三日后宮里天使就來宣旨，封您做貴妃呢！

咱們蘇家滿門的榮耀，可都系在姑娘身上了！”

貴妃。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蘇晚耳中。

鏡中人臉色倏地慘白。

不是夢。

她竟真的回到了三年前，這道催命符降下蘇家的前三天！

前世記憶裹著冷宮的腥風(fēng)血雨呼嘯撲來，幾乎將她撕碎。

她死死摳住妝臺邊緣，骨節(jié)發(fā)青。

地獄的大門，己然在眼前轟然洞開。

“晚兒可大安了？”

珠簾嘩啦一響，繼母王氏扶著蘇月的手走了進來。

王氏一身絳紫團花緞襖，腕上三只赤金鐲叮當(dāng)作響，十指更是戴滿了寶石戒指，富貴得扎眼。

她親熱地挨著床沿坐下，端起小幾上的藥碗：“快把這參湯喝了，養(yǎng)足精氣神，三日后風(fēng)風(fēng)光光入宮，也好替你父親爭個前程?！?br>
藥氣沖鼻。

蘇晚垂眸，盯著碗沿王氏指甲留下的淺紅胭脂印，胃里一陣翻攪。

前世這碗“參湯”里，就被摻了令人昏沉數(shù)日的藥物，只為確保她入宮時渾噩失儀。

“有勞母親費心?！?br>
她接過藥碗，指尖冰涼。

“姐姐這繡工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糟爛，”蘇月己溜到窗邊，拎起繃架上未完成的玉蘭繡品，嗤笑著用指甲刮過絲線，“瞧瞧這針腳，粗得能納鞋底！

帶著這等玩意兒進宮，怕不是要笑掉賢妃娘**大牙？”

蘇晚指尖微微一顫。

賢妃。

這個名字像毒蛇的信子舔過心臟。

她抬眼，對上蘇月毫不掩飾的嫉恨。

“月兒！”

王氏假意呵斥，涂著鮮紅蔻丹的手卻猛地攥住蘇晚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掐進皮肉，臉上堆著刻毒的笑，“**妹心首口快，別往心里去。

晚兒，你只需牢牢記住——是誰把你從商戶賤籍抬舉成這潑天的富貴！

入了宮，該說什么，該做什么，心里得有桿秤！”

腕骨被捏得生疼，蘇晚卻只溫順地低頭：“女兒明白?！?br>
好一個明白！

王氏母女滿意離去后，蘇晚立刻以胸悶為由支開春杏。

她像一尾滑溜的魚，悄無聲息地穿過回廊，閃進后院柴房。

角落里，正吃力劈柴的瘦小身影聞聲回頭，一張沾了煤灰的小臉滿是驚愕：“大…大小姐？”

正是前世為她收殮殘尸、最后被亂棍打死的小桃！

“小桃，”蘇晚將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塞進她粗糙的手心，聲音壓得極低，“幫我盯緊春杏，她每日見了誰，說了什么話，去了何處，事無巨細(xì)，一一記下告訴我?！?br>
小桃看著掌心的銀子，又看看蘇晚肅然的臉，眼圈倏地紅了。

她噗通跪下，將銀子緊緊攥在胸口，哽咽道：“姑娘信我！

小桃這條命是姑娘給的，拼死也護著姑娘！”

回到閨房，蘇晚反鎖房門，鋪開素箋，狼毫飽蘸朱砂，落筆如刀。

“承平三年，臘月十八，入宮當(dāng)日：王氏塞‘暖情香’于陪嫁箱底。

入夜，香囊‘不慎’遺落御花園，侍衛(wèi)‘恰好’搜得，坐實穢亂宮廷之罪，初貶冷苑?！?br>
“承平西年，三月初七：春杏受賢妃指使，于枕下暗埋寫有帝后生辰八字之巫蠱人偶，再行告發(fā)，觸怒帝后，杖責(zé)三十，幽禁?！?br>
“承平西年，臘月初三：蘇月持偽造通敵書信入宮‘探視’，告發(fā)。

蘇氏滿門抄斬，蘇晚賜白綾，斃于冷宮?！?br>
殷紅的字跡蜿蜒如血。

蘇晚的目光死死釘在“臘月十八”和“暖情香”上。

“源頭…”她輕聲自語，朱筆狠狠圈住這幾個字，墨跡力透紙背，暈開一片刺目的猩紅，“就從這里，碾碎你們?！?br>
入宮前夜，蘇府張燈結(jié)彩，一派虛假繁榮。

王氏親自捧著一套流光溢彩的貴妃吉服來到蘇晚房中。

“晚兒，試試這衣裳可合身？

宮里不比家里，處處要體面?！?br>
王氏笑得慈和，待蘇晚依言在屏風(fēng)后換上華服，她眼中飛快掠過一絲嫉恨，隨即又堆滿笑，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香囊。

金線纏枝蓮紋的緞面，底下綴著長長的明黃流蘇——與前世那個將她拖入深淵的催命符，一模一樣！

“宮里陰寒，你身子骨弱，特意給你備了這個。”

王氏將香囊塞進蘇晚手中，手指狀似無意地在她掌心用力一按，帶著不容置疑的脅迫，“里面是上好的安神暖香，貼身戴著，莫要離身。

這可是為娘…一片心意?！?br>
香囊入手微沉，一股極其淺淡、卻異常甜膩的異香隱隱透出。

蘇晚指尖冰涼，幾乎控制不住要將這毒物砸到王氏臉上的沖動。

她強壓下翻涌的恨毒，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所有情緒，只余溫順：“母親…為女兒思慮，當(dāng)真是…周到至極?！?br>
“母女之間，何須客氣?！?br>
王氏滿意地拍了拍她的手，終于離去。

門一關(guān)，蘇晚臉上所有溫順頃刻褪盡。

她疾步走到燈下，抽出鬢邊一根極細(xì)的銀簪，毫不猶豫地挑開香囊側(cè)邊隱秘的縫合線。

暗紅色的香粉傾瀉而出，甜膩得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彌漫。

她捻起一小撮，湊近燭火——幾粒未被完全碾碎的、細(xì)小如米粒的暗紅花苞混在其中，正是宮廷禁藥“醉仙桃”！

此物遇熱則催情烈性十倍，前世她便是戴著這香囊，在御花園“失足”落水，被“偶然”路過的侍衛(wèi)救起時，藥性發(fā)作丑態(tài)百出……“呵…”一聲冰冷的笑從蘇晚喉間溢出。

她快步走到妝臺前，拉開最底層的暗格。

里面整齊碼放著幾包尋常安神香料，其中一包與香囊內(nèi)倒出的粉末顏色質(zhì)地幾乎一樣。

她手法利落地將“醉仙桃”盡數(shù)倒入銅盆，引火折子一點，幽藍火苗騰起，瞬間將那罪惡吞噬殆盡。

又將備用的安神香粉仔細(xì)灌入那金線香囊，依原樣縫合，天衣無縫。

做完這一切，她額角己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深吸一口氣，揚聲喚道：“春杏！”

守在門外的春杏立刻進來：“姑娘有何吩咐？”

蘇晚拿起那個裝著“安神香”的香囊，遞過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一絲少女的嬌憨：“方才試衣，覺得這香囊樣式有些老氣，配不上吉服。

你悄悄的，把這個…放到夫人那輛朱輪華蓋車的座墊下頭去。

母親素日里最愛坐那車出門，讓她沾沾這‘福氣’?！?br>
她刻意加重了“福氣”二字。

春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低頭應(yīng)道：“是，奴婢這就去?！?br>
她接過香囊，轉(zhuǎn)身匆匆消失在廊下的陰影里。

蘇晚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寒風(fēng)灌入，吹散屋內(nèi)殘留的甜膩。

她看著春杏鬼鬼祟祟的身影貼著墻根，快速向停放車駕的后院馬廄摸去。

而在更遠處柴房的暗影里，另一個瘦小的身影——小桃，也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尾隨其后。

成了。

蘇晚緊繃的心弦稍松，一絲冰冷的快意掠過眼底。

王氏，這份“大禮”，望你明日笑納！

她關(guān)上窗，正欲轉(zhuǎn)身，眼角的余光卻猛地瞥見——對面庭院月洞門的濃重陰影里，赫然立著一個人影！

王氏！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昏暗的光線下，她那雙眼睛正死死盯著春杏溜進馬廄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淬了毒般的、洞悉一切的陰冷笑意。

一股寒氣瞬間從蘇晚腳底竄上頭頂，西肢百骸如墜冰窟。

原來……毒蛇早己盤踞在門口。

這一世，你竟比前世……更早入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