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春，林家*的清晨裹著濕漉漉的霧氣。

祠堂前的青石板剛被雨水洗過，映著天光發(fā)亮。

村口塵土揚起，一輛黑得發(fā)亮的轎車緩緩駛?cè)?，車輪碾過碎石，發(fā)出刺耳的咯吱聲。

車門打開，陳德海踩著锃亮的皮鞋落地，雪白唐裝一塵不染，第二顆扣子歪在左邊。

他身后跟著穿西裝的助理，手里捧著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

“DNA檢測報告?！?br>
他聲音洪亮，像廣播喇叭，“二十年前醫(yī)院抱錯，今日認(rèn)親，天理昭昭?！?br>
人群嘩然。

孩子們擠在板凳上踮腳張望，老人們搖著蒲扇議論紛紛。

林建國站在祠堂門檻內(nèi)，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周玉蘭縮在角落，藍(lán)布頭巾下雙手死死捏著一個煮雞蛋，指甲掐進(jìn)蛋殼，裂出細(xì)紋。

林瑤站在人群中央。

十七歲的身子單薄，洗得發(fā)白的連衣裙貼在身上，風(fēng)吹過時輕輕貼住膝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心跳如鼓——這不是夢。

她重生了。

上一世，她信了這張紙，信了這場戲，跟著陳家走了。

三個月后，林家老屋起火，養(yǎng)父葬身火海，養(yǎng)母瘋癲跳塘。

而她，在陳家金絲籠里看**相時，己無力回天。

現(xiàn)在，她回來了。

時間停在認(rèn)親儀式的最后一步。

“來，孩子。”

陳德海朝她伸出手，笑容慈祥，“爸爸接你回家?！?br>
林瑤沒動。

她盯著那份報告，目光掃過紅章邊緣——沒有鋼印編號，騎縫章對不上，出具機構(gòu)連個地址都沒有。

偽證。

她忽然抬眼，聲音不大，卻像刀劈進(jìn)嘈雜：“真血脈，不在紙上?！?br>
全場一靜。

陳德海笑容微滯：“你說什么？”

林瑤上前一步，右手不自覺地摩挲后腰。

那里有塊月牙形胎記，邊緣如云紋流轉(zhuǎn)，是她前世唯一沒被調(diào)包的憑證。

“我說——”她嗓音冷了下來，“誰是林家女，得看命，不是看紙?！?br>
她轉(zhuǎn)身，當(dāng)著所有人面，緩緩解開左肩帶。

舊連衣裙滑落，露出后腰肌膚。

月牙胎記清晰浮現(xiàn)，像夜色里一彎銀鉤。

“我七歲爬樹摔斷右腿，縫七針，疤從膝蓋斜向上。

我娘繡的百家被上寫著‘瑤女降生，月照林*’。

我六歲那年偷吃李嬸豆腐，被她追著打，左腳鞋底還缺了一塊?！?br>
她一件件說，聲音平穩(wěn)，一字不落。

人群死寂。

李嬸突然一拍大腿：“哎喲！

玉蘭姐！

你還記得不？

那被子你繡了三個月，說女兒生在月圓夜，要叫林瑤！”

周玉蘭渾身一震。

她猛地抬頭，眼淚瞬間涌出。

手里的雞蛋“啪”地碎了，蛋清順著指縫滴在地上。

“我……我的瑤瑤……”她嘴唇哆嗦，想往前沖，卻被兩個族老攔住。

“玉蘭，這可是科學(xué)檢測！”

族老沉聲，“不能光憑胎記就定親啊?！?br>
陳德海冷笑：“胎記能紋能繡，小姑娘演得倒真。

我這兒可是省城權(quán)威機構(gòu)出具的報告！”

他揚了揚手里的文件，紅章刺眼。

林瑤冷冷看他：“那你告訴我——我娘懷孕時被灌了藥，早產(chǎn)三天，羊水破在竹席上。

那席子現(xiàn)在還壓在柜底，上面有血痕。

你這‘親爹’，知道嗎？”

陳德海臉色一變。

他沒料到這丫頭連這種事都清楚。

林瑤不再看他，轉(zhuǎn)身走向周玉蘭。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卻又穩(wěn)得驚人。

“媽。”

她輕聲叫。

周玉蘭愣住。

“我餓了。”

林瑤聲音微顫，“想喝你熬的米湯，放三勺糖，攪兩圈桂花?！?br>
那曾是她每晚睡前必喝的。

周玉蘭終于崩潰，嚎啕一聲撲上來，將她死死摟進(jìn)懷里。

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撫過她的頭發(fā)、肩膀、后腰，確認(rèn)那胎記真實存在。

“我的瑤瑤……我的女兒回來了……”一滴淚落下，正好滴在林瑤左手腕的青竹表帶上。

竹編吸水，纖維瞬間變深，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圓點。

祠堂東側(cè)柱后，周淑芬蹲在陰影里，手里相機“咔嚓”一聲，快門落下。

鏡頭特寫，正對林瑤手腕——那圈青竹表帶，紋路清晰，像某種暗語。

她嘴角咧開，露出黃牙，順手從林家賬本上撕下一頁塞進(jìn)兜里，又抓了把供桌上的水果糖。

“裝神弄鬼！”

陳德海怒喝，“來人，把孩子帶走！”

兩名便衣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要架林瑤。

林瑤卻站著沒動，只冷冷盯著他：“你說我是你親女？

那你告訴我——你書房第三格抽屜里，藏著一張我七歲照片，背后寫著‘換女成功’。

那是你親手寫的，對吧？”

陳德海瞳孔驟縮。

他猛地后退半步，翡翠扳指在陽光下轉(zhuǎn)出一道綠光。

就在這時，陳婉兒“啊”地一聲軟倒，Gucci絲巾從腕間滑落，露出內(nèi)襯一角——繡著兩個小字：林瑤。

她昏迷前死死攥著絲巾，像攥著最后的執(zhí)念。

周淑芬迅速上前“幫忙”，趁亂將那絲巾一角塞進(jìn)袖中。

她低頭時，看見絲巾內(nèi)側(cè)的繡字筆跡，和林瑤作業(yè)本上的一模一樣。

祠堂外，人群開始騷動。

“這陳家……怕是真有問題啊。”

“那胎記我小時候見過，玉蘭姐當(dāng)年坐月子，誰去探望她都說這孩子帶福相?！?br>
“科學(xué)是科學(xué)，可也不能瞎認(rèn)爹啊?！?br>
陳德海臉色鐵青，指著林瑤：“你們懂什么！

這是我家女兒！

DNA都做了！”

“DNA？”

林瑤冷笑，“你那份報告，連檢測員簽名都沒有。

公章編號查不到備案。

你當(dāng)所有人都是**？”

她一步步逼近：“你買通護(hù)士調(diào)包嬰兒，偷走林家血脈，為的是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你敢讓**查？”

陳德海暴怒，抬手就要扇她。

林瑤不躲，只靜靜看著他：“你打我，我就更大聲喊——我右腿疤痕朝上，是你當(dāng)年在病歷上改過方向，對吧？”

陳德海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女孩，不是十七歲少女，而是一頭蘇醒的困獸。

祠堂外，一輛破舊三輪車突突駛來，李嬸跳下車，手里拎著石磨盤的一角：“誰敢動我林家閨女？

我這豆腐還沒賣完呢！”

她往門口一站，腰間鑰匙串叮當(dāng)作響，像戰(zhàn)鼓。

族老們面面相覷，終于松了口。

林建國沖上來，一把將林瑤摟進(jìn)懷里，聲音沙啞：“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周玉蘭跪在地上，抱著女兒的腿，哭得像個孩子。

林瑤低頭，看著養(yǎng)母滿是疤痕的手，輕輕摩挲后腰胎記——這一次，她沒再被動承受命運。

她是林家女，林瑤。

風(fēng)從山口吹來，拂過祠堂屋檐，吹動她腕上那圈青竹表帶。

竹絲細(xì)密，一圈圈纏繞，像時間的紋路，也像重生的誓約。

祠堂暗處，周淑芬收起相機，袖中絲巾緊貼掌心。

她抬頭看了眼陳家轎車，嘴角咧開。

風(fēng)暴未起，釘己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