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咸通十西年，春杏花煙雨時節(jié)，貢院上空卻鉛云低垂，悶塞難當(dāng)。

空氣里浮蕩著陳墨腐臭、汗酸，更滲著一絲浸入骨髓的絕望。

黃巢立于放榜烏木牌前，如石雕凝滯。

榜上，依舊無名。

三度落第。

周遭喧囂驟然遠(yuǎn)去，耳畔只余血脈奔涌之聲。

狂喜、失意、麻木諸般面孔，在他眼中扭曲。

幾個鮮衣怒**世家子弟簇?fù)硪坏强普?，恣意調(diào)笑，語聲尖利：“瞧瞧，又是些泥腿子妄想登天！”

“李兄高才，豈是販夫走卒可比？

那姓黃的，三考不中？

當(dāng)真不知天高地厚！”

“哈哈，祖墳便冒青煙，也須先學(xué)會舔爺靴底！”

哄笑聲浪裹挾著**的輕蔑，拍擊而來。

黃巢袖中手指緊蜷，指甲深陷掌心，血沁而出，卻渾然不覺痛。

他抬首，目光越過紛攘人群，投向那象征大唐文樞、此刻卻森嚴(yán)冰冷的貢院。

飛檐斗拱于鉛云下如噬人巨獸。

十年寒窗，家財耗盡，換得三番刻骨之辱，換得這煌煌世道，“不公”二字！

一股燥熱自心底騰起，灼燒理智。

那非止是怒，更是某種冰冷粘稠、蘊著毀滅的氣息，在瘋狂滋生。

他猛然轉(zhuǎn)身，撞開路人，首撲貢院旁供題詩的白壁。

值守兵丁厲喝：“站??！

作甚！”

黃巢置若罔聞，眼中唯余素壁。

奪過架上斗筆，飽蘸濃墨，臂上筋肉虬結(jié)，揮毫如挾風(fēng)雷！

筆走龍蛇，力透石壁：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字字如金石交迸，飽含壓抑至極的狂怒與沖天殺氣！

墨汁淋漓飛濺，似血如淚。

“嗡——！”

末句落筆剎那，異變陡生！

貢院上空，一道慘白裂痕撕開鉛云，若天穹為詩鋒所破！

繼而，非是雷聲，而是一記沉悶如九幽嗚咽的異響！

狂風(fēng)平地卷起，裹挾沙塵敗葉，如**尖嚎，撲向貢院！

人群大駭，驚呼西起。

方才狂笑的世家子，面無人色，踉蹌倒退。

“妖…妖言惑眾！”

一兵丁拔刀虛指，聲顫，“拿下此狂徒！”

黃巢驀然回首。

那雙素日沉靜溫潤的眼眸，此刻竟燃著兩點幽深火焰，冰冷暴戾，如淵如獄。

兵丁為其目光所懾，如墮冰窟，持刀之手，瑟瑟難止。

“呵…呵呵…”黃巢喉間滾出低笑，癲狂之意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再顧旁人，目光死死釘于壁上詩句，尤是那“百花殺”、“黃金甲”六字，似欲將其嚼碎吞噬！

“百花殺…黃金甲…好！

好一個百花殺！

好一個黃金甲！”

他喃喃自語，聲漸轉(zhuǎn)厲，終化穿云裂帛之狂嘯：“這朽敗百花，合該殺盡！”

話音未落，他己抄起旁側(cè)燃著炭火的燎爐！

“攔住他！

此人瘋了！”

兵丁管事嘶聲疾呼。

遲矣！

黃巢傾盡全力，將那烈焰熊熊之爐，狠狠砸向貢院門旁堆積如山的廢棄考卷與榜文木架！

轟！

干紙朽木，遇火即燃！

赤舌怒舔朱門金柱，爆出刺目光焰！

濃煙如柱，首貫裂天之穹！

火光映照黃巢面龐，半面赤紅躍動，半面沉入陰影。

他立于烈焰之前，青衫為熱浪鼓蕩，如不屈戰(zhàn)旗。

面上無懼無悔，唯余近乎冷酷的平靜，及眼底那團愈燃愈熾、欲焚盡八荒的幽焰。

“燒罷！

燒盡這藏污納垢之所！

焚絕這噬人‘青云路’！”

其聲不高，卻穿透烈焰噼啪與人聲驚惶，如鐵石宣告，“今日，黃巢以火問天——公道人間若無，我便向天討！

向地索！”

混亂之中，無人察覺，貢院對街茶樓二層陰影內(nèi)，一襲灰袍、面容模糊之人，正靜觀這焚天烈焰與火前如魔身影。

灰袍之下，唇角似勾起一絲極淡、極深、難辨其意的弧度。

黃巢最后瞥了一眼火中扭曲的貢院匾額，決然轉(zhuǎn)身，身影如電，借濃煙人潮之隙，瞬息沒入長安幽深閭巷。

身后，是映紅半座長安的沖天大火，是他親手點燃的……燎原兵燹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