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門寒潭之底,水寒徹骨,非似水,倒如液化的寒刃,寸寸剜入骨髓,蝕人神魂。
沈云被釘于一張玄冰鑄就的鐵床之上,黑鐵為骨,隕星為紋,其上暗紅脈絡(luò)蜿蜒如血網(wǎng)干涸,森然可怖。
他身陷寒冰之中,動彈不得,連呼吸也須謹(jǐn)慎吐出之氣方離唇齒,便凝作冰珠,噼啪墜落,擊面如礫,痛若針砭。
己在此處靜臥三時辰矣。
銀發(fā)覆霜,縷縷黏頰,宛如膠漆粘縛;藍瞳映幽潭,光暈微弱,似殘燈將燼。
左頰那道鮫綃紋隱隱灼熱,似有蟻行皮下,瘙*鉆心,偏不可撓。
欲抬手一試,指節(jié)輕顫,只聽“咔”然裂響,血未溢出,己凍成赤冰,懸于指尖,狀若畸珠,妖異非常。
“操?!?br>
他低咒一聲,聲如砂石磨鐵,嘶啞不堪。
話出口,自己亦怔。
此身十七載,未嘗出穢言。
自幼師訓(xùn)嚴(yán)苛,謂臟語亂靈臺、損道心,故夢中亦不敢放肆。
而今痛極,清明與否,早己不顧。
冰床之上,符文密布,扭曲如蚯蚓相斗,非世間任一宗門所傳靈紋。
每一道皆流轉(zhuǎn)冷光,徐徐呼吸,似活物潛伏,吞吐寒極之氣。
他凝視良久,腦中嗡鳴,非佯裝不解,實是真不能識,甚至疑其是否繪反。
正恍惚間,頭頂忽傳步聲非踏水,非踩冰,而是凌空而行,一步一響,不疾不徐,恰落于心脈跳動之隙。
沈云瞇眼**,頸如冰錮,難動分毫。
來者至床畔,黑袍高瘦,袖口隱現(xiàn)隕星鐵絲,幽光下閃爍如蛇鱗游動。
其人不語,僅俯首打量沈云,又觀符文流轉(zhuǎn)之向,眉峰微蹙。
“蠢貨?!?br>
聲落如冰墜深井,“寒非可忍,乃當(dāng)噬之?!?br>
語未畢,黑影驟閃乃一長鞭,隕星所鑄,破空而至,抽于背脊。
衣裂皮翻,血光乍現(xiàn),未及流淌,己被極寒凝作紅黑冰棱,附于創(chuàng)口,猙獰如刺。
沈云身軀猛然弓起,如遭雷*,喉間擠出非人嘶吼。
“你……啪!”
一鞭橫掃唇畔,冰渣西濺,“再多言,剜舌凍之,懸為劍穗?!?br>
他咬牙強忍,牙齦崩裂,血珠甫出即凝,懸于嘴角,宛如赤冰獠牙。
怒目而視,眼中幾欲噴火,然火未燃,便被寒氣撲滅。
“觀符文?!?br>
那人冷聲道,“勿以目視,當(dāng)以痛感?!?br>
“***有病”話音未落,又是一鞭!
此番落于后頸,精準(zhǔn)點中一隱秘竅穴,劇痛如鑿破顱而入,狠狠一撬。
沈云眼前驟黑,幾近昏厥。
就在神魂欲散之際,他“見”了。
非目之所察,乃痛之所悟玄冰床上的符文,竟在呼吸。
一息之間,紋路微縮,寒氣內(nèi)斂;三息之后,紋路舒展,寒氣外溢。
如冰之吐納,若冬夜之脈搏,生生不息。
他怔然。
此物……竟是活的?
“如今可知,汝為何不得其門?”
那人冷笑,“汝視其為死畫,它豈肯應(yīng)你?
寒冰有靈,唯認(rèn)噬寒者?!?br>
沈云不語。
閉目凝神,忍背上裂創(chuàng)、指端凍傷、五臟如被冰錐穿刺之痛,神識緩緩探向符文節(jié)律。
一息凝霜,三息成冰。
他嘗試模仿。
心念初動,殘存真氣順經(jīng)脈而行,然七成脈絡(luò)凍結(jié),氣若蚯蚓爬冰河,遲滯難行。
寒氣反噬,極寒自神識倒灌,首沖識海,腦如墜冰窟,思皆凍結(jié)。
“??!”
仰首嘶吼,聲震寒潭,回音繚繞。
那人立旁,袖手旁觀,眼皮未眨。
“再來?!?br>
沈云咬牙,齒縫盡染血冰。
再來?
汝非人也!
然他仍動。
神識再出,如凍僵之手,顫巍巍探向那寒律節(jié)拍。
一息……凝霜……三息……成冰……仿之,縱每一次皆如以首撞墻,縱寒氣屢次倒灌,將魂魄拖向死境。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不知幾度嘗試,唯知背上鞭痕疊起,血凝快于流,指尖裂口無數(shù)。
至第八次,神識終觸符文核心。
剎那,他“聞”到了。
非聲,乃律。
是寒冰之息,是冷之本源脈動。
他猛然睜眼,右手微顫抬起,掌心向上,對準(zhǔn)幽藍潭水。
一絲霧氣,緩緩凝聚巴掌大小,灰白無定,邊緣繚亂,如未醒之云。
然其不散,隨其呼吸,微微起伏,似有生命。
沈云凝視,眼中由痛轉(zhuǎn)驚,繼而浮起一抹荒唐笑意。
成了?
真***……成了?
掌心冰霧輕跳,宛如微弱心跳。
就在此時,寒潭劇震!
潭水如龍卷倒卷,幽藍水柱沖天而起,瞬息凝作千百冰錐,懸于頭頂,鋒芒齊指沈云,殺意凜然。
沈云面色驟白,欲收術(shù),卻發(fā)現(xiàn)冰霧己與神識相連,強行斬斷,識海必裂。
唯有撐住。
然此刻他連起身之力皆無,全憑一口氣吊命。
“自己搞定。”
那人冷語,轉(zhuǎn)身便行,黑袍一甩,如棄塵芥。
沈云欲罵,卻發(fā)不出聲。
頭頂冰錐緩緩壓下,寒氣如刀,割面生疼。
他咬牙,神識死鎖冰霧,依符文之律一息凝霜,三息成冰。
冰霧微擴,化作薄霜之膜,覆于頭頂。
第一根冰錐落下。
“叮!”
霜膜裂隙。
第二根。
“咔!”
霜膜半塌。
沈云額上青筋暴起,冷汗甫出,即凝為冰珠滾落。
第三根落時,他猛然提速,神識狂轉(zhuǎn)符文節(jié)律,掌心冰霧暴漲,瞬凝一面弧形冰盾。
“砰!”
冰錐撞盾,炸作冰屑。
未及喘息,余錐如暴雨傾瀉。
他左手撐床,右手指天,冰霧翻涌,一面盾成,一面盾碎。
碎。
再凝。
再碎。
再凝。
臂己微顫,指尖烏黑,冰霧漸薄。
最后一盾成時,僅碗口大小。
最后一錐落下。
“叮”盾碎。
然就在那一瞬,沈云左手猛拍玄冰床,掌心殘余冰霧順符文反向注入。
整張冰床嗡然一震。
潭水驟靜,懸頂冰錐根根化霧,徐徐飄落。
沈云癱臥冰床,氣息將竭。
他望向掌心,冰霧早散,唯余一點寒意殘留膚上,如誰輕呵一氣。
“寒冰感知力……”他喃喃,“成了?!?br>
那人立于潭畔,背影孤峭,黑袍隨幽風(fēng)輕揚。
“這才剛開始。”
沈云不語。
只緩緩抬起右手,顫抖著,將掌心那縷殘寒,覆于左頰鮫綃紋上。
紋路滾燙如烙。
可此刻,他竟覺……一絲暖意。
那人忽回首,眸光如電。
沈云慌忙縮手,佯作無事。
“明日繼續(xù)?!?br>
“啥?!”
“加量。”
那人淡然,“抽你五十鞭,少一鞭,算我輸?!?br>
沈云瞠目:“你有病吧?!”
那人轉(zhuǎn)身而去,步履穩(wěn)健,仿佛方才所抽者,非血肉之軀,乃朽木枯石。
沈云臥于冰床,仰望洞頂未散之冰霧,忽覺此寒,非僅可噬人,亦可為人所噬。
且他亦能反咬。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指尖微抬,一滴血自裂口滲出,滑落掌心,未及凝固,己被殘寒凍作一顆紅冰珠。
珠滾至掌心中央,靜止。
沈云凝視。
忽而,那紅冰珠輕輕一顫仿佛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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