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的上元夜，京城華燈初上，火樹銀花，將巍峨皇城映照得恍如白晝。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織，笑語喧闐，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糖人香氣和硝石燃盡的微嗆。

沈驚鴻裹著一件半舊的月白斗篷，寬大的風帽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和一點淡粉的唇。

她本不欲出門，奈何庶妹沈玉嬌死纏爛打，非要她陪著去猜燈謎、看花燈。

“姐姐，快看那邊！

是‘玉樓春’的燈王，好大一只金鯉！”

沈玉嬌興奮地指著前方人頭攢動處，不由分說地拽著沈驚鴻往前擠。

人潮洶涌，推搡間，沈驚鴻只覺得斗篷系帶被一股巧力猛地一扯——呼啦！

寬大的風帽連同斗篷一起向后滑落！

剎那間，以她為中心，洶涌的人潮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凝滯，萬籟俱寂。

所有喧囂、笑語、叫賣聲都消失了。

無數(shù)道目光，驚艷的、癡迷的、貪婪的、嫉恨的，如同實質(zhì)的箭矢，密密麻麻地釘在街道中央那個驟然暴露在萬千燈火下的女子身上。

她只穿著一身簡單的素色襦裙，烏黑如瀑的長發(fā)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fā)拂過光潔飽滿的額頭。

燈火煌煌，勾勒出她驚心動魄的輪廓：遠山含黛的眉，秋水瀲滟的眸，瓊鼻挺秀，朱唇一點。

肌膚勝雪，在璀璨燈火的映照下，仿佛籠著一層朦朧的月華，清冷絕塵，不似凡間客。

尤其那雙眼睛，澄澈明凈，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茫然，像誤入人間的林中鹿。

傾國傾城，不外如是。

“仙…仙子下凡了？”

不知是誰夢囈般低語了一句。

“嘶……這是哪家的小姐？

從未見過……沈家？

那個沒落的沈家？

竟藏著這等絕色？”

驚嘆聲、抽氣聲、竊竊私語聲終于打破了死寂，匯成一片嗡嗡的浪潮，將沈驚鴻徹底淹沒。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攏住散落的長發(fā)，指尖卻微微發(fā)顫。

她不喜這般矚目，更知這容貌帶來的從來不是福氣，而是災殃。

不遠處的摘星閣頂層，臨窗的雅座。

一只骨節(jié)分明、修長如玉的手正執(zhí)著一只剔透的琉璃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燈火下漾著微光。

杯沿己送至唇邊，主人卻驟然頓住。

裴珩的目光穿透喧囂的人海，精準地捕捉到了那抹驟然亮起的驚世光華。

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猛地一縮，瞳孔深處似有驚雷炸開，握著琉璃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

是她！

竟真的是她！

三年前，京郊寒山寺后那片寂靜的梅林。

大雪初霽，紅梅怒放。

他因追查一樁密案途經(jīng)此地，被刺客伏擊，身受重傷，倚在梅樹下喘息。

意識模糊之際，一個素衣少女提著一只小巧的竹籃踏雪而來，仿佛天地間最純凈的一抹亮色。

她似乎被樹下滿身是血的他嚇了一跳，卻沒有尖叫逃離，反而小心翼翼地靠近，將籃中唯一一塊尚有余溫的素餅和一小壺清水放在他身邊，又解下自己并**實的披風，輕輕蓋在他冰冷的身上。

少女未曾言語，只留下一雙清澈見底、**擔憂的眼眸，便匆匆離去，如同林間悄然飄過的一縷清風。

他記住了那雙眼睛，也記住了那驚鴻一瞥的側(cè)影。

三年來，他暗中查訪，卻始終杳無音訊。

未曾想，竟在此刻，猝不及防地重逢！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松開，陌生的悸動在胸腔里橫沖首撞。

裴珩的目光死死鎖住樓下那抹身影，周遭的一切聲音、光影都仿佛褪去，只余下她一人。

“大人？”

身旁的心腹侍衛(wèi)夜梟敏銳察覺到主子氣息的異樣，低聲詢問。

裴珩沒有回應(yīng)，只是那杯中的酒液，因他指尖的微顫，漾開了一圈細密的漣漪。

“讓開！

都給小爺讓開！”

一聲粗魯?shù)谋┖却蚱屏巳巳憾虝旱捏@艷沉醉。

幾個衣著華貴、滿臉酒氣的紈绔子弟撥開人群，為首的是戶部侍郎家的嫡次子王鵬，一雙色瞇瞇的眼睛如同黏在了沈驚鴻臉上，毫不掩飾其中的貪婪與淫邪。

“喲！

這是哪來的小美人兒？

天仙似的，怎么一個人在這兒？”

王鵬涎著臉湊近，伸手就**沈驚鴻的臉，“跟爺回府，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這吹冷風強百倍！”

沈驚鴻臉色一白，迅速后退一步，避開那只令人作嘔的手。

她強自鎮(zhèn)定，聲音清冷如冰泉：“請公子自重！”

“自重？

哈哈哈！”

王鵬和他的跟班們哄笑起來，“小美人兒還挺有脾氣！

爺就喜歡烈的！”

他再次逼近，伸手去抓沈驚鴻的胳膊，“識相點，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沈驚鴻的心沉到谷底。

她認得此人，仗著家世橫行霸道，強搶民女的事沒少干。

她環(huán)顧西周，人群雖多，卻無人敢上前阻攔，甚至不少人還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沈玉嬌早己嚇得躲到人群后面，不見蹤影。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繞上她的心臟。

就在那只油膩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衣袖的剎那——一道高大挺拔的陰影，如同驟然降臨的山岳，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隔絕了所有刺眼的光線和令人作嘔的氣息。

一只骨節(jié)分明、異常干凈的手，如同鐵鉗般，精準而冰冷地扣住了王鵬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讓王鵬殺豬般的慘叫瞬間沖口而出：“啊——！

哪個不長眼的敢……！”

他的咒罵戛然而止。

因為他對上了一雙眼睛。

一雙深不見底、寒光凜冽、仿佛淬了萬年玄冰的眼睛。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俯視螻蟻般的漠然與威壓，讓王鵬渾身的血液瞬間凍僵，囂張的氣焰被碾得粉碎。

他認出了這雙眼睛的主人，也認出了對方身上那身象征著無上權(quán)勢的玄色暗金蟒紋常服。

“裴……裴……”王鵬牙齒打顫，面無人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整個街道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剛才更加徹底。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敬畏、恐懼、難以置信的目光聚焦在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男人身上。

當朝首輔，權(quán)傾天下，手握**予奪之權(quán)，令朝野聞風喪膽的——裴珩！

裴珩甚至沒有多看王鵬一眼，仿佛手中捏著的只是一塊骯臟的抹布。

他薄唇微啟，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如同冰錐刺破寂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滾?！?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