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榻下的寒氣滲入骨髓，夕闌沁蜷在玄冰邊緣，腕間咒鎖隨呼吸一縮一脹，像有細(xì)針在皮肉下蠕動。

她未動，只將額角貼住冰面，借那冷意壓住心口裂開般的鈍痛。

頭頂上方，滄溟玦臥于玉榻中央，左半身龍鱗泛著幽光，尾鰭垂落榻外，赤金與黑鱗交界處，隱隱有裂紋游走。

她閉眼，耳后鰭紗悄然張開。

命燭低語自西面八方浮起，如風(fēng)穿隙。

七盞殘燭倒影在冰面搖曳，燭聲斷續(xù)，與**那夜一般無二——三次震顫后，總有一瞬死寂，仿佛命火將熄前的喘息。

她數(shù)著那頻率，指尖在袖中微微屈起，一、二、三……與他翻身的節(jié)奏重合。

子時將至。

玉榻震動，一聲悶響自他喉間滾出。

滄溟玦猛然側(cè)身，左臂龍鱗驟亮，尾鰭抽搐著暴長，如黑鞭橫掃，砸在冰面上。

裂痕蛛網(wǎng)般蔓延，冰屑飛濺。

夕闌沁睜眼一瞬，瞳孔映出那扭曲的弧度——尾鰭第三節(jié)處向外翻折，角度異常。

她迅速從發(fā)間抽出半片殘鮫綃，借冰面反光，記下那扭曲的輪廓。

血，從他唇角溢出，滴落在冰面，發(fā)出“嗤”的輕響。

黑色鱗屑混在血中，落地即蝕，留下細(xì)小凹坑。

腥氣彌漫，是龍魂躁動的氣息。

她屏息，命燭低語在此刻加劇，他的命火如風(fēng)中殘燭，忽明忽暗，而她的，竟與之同頻，微弱地顫抖著。

她不動。

首到他呼吸重歸平緩，尾鰭緩緩縮回原長，她才緩緩閉眼，仿佛只是被驚醒的飼奴。

片刻后，她忽然“驚覺”般顫抖起身，跌爬向前，指尖觸到冰面時故意一滑，袖角擦過那灘血跡。

她低聲道：“君上……可是舊傷復(fù)發(fā)？”

聲音輕顫，如尋常飼奴般惶然。

袖角沾血，她迅速將其覆在腕間咒鎖夾層，幽鱗血悄然滲出，中和龍毒氣息，不留痕跡。

冰面倒影中，他的淵瞳在閉目時微微轉(zhuǎn)動，似夢中仍在窺視什么。

她垂眸，指尖在鎖鏈內(nèi)側(cè)輕輕一刮，將鮫綃殘片壓得更緊。

天將明時，她倚墻靜坐，命燭低語再度鋪開。

這一次，她不再只聽一人之音。

她放空思緒，讓聽覺沉入深海般的靜默。

剎那間，三道異樣的命燭聲自不同方向傳來——一道焦躁，波動急促，來自東南方向的琉璃鏡后；一道冷凝，平穩(wěn)卻壓抑，藏于西北高閣；第三道極深，幾乎與海流融為一體，卻帶著一絲熟悉的波動，似曾于**那夜掠過耳畔。

她不動聲色，右手輕撫頸側(cè)。

一抹冰裂紋龍鱗在月光下閃現(xiàn)，如霜痕劃過肌膚，又迅速隱去。

幾乎同時，東南方向的琉璃鏡面泛起微不可察的波紋，像是水下投石，漣漪擴(kuò)散。

她指尖微收，確認(rèn)了——那不是自然震顫，是意識投射的殘響。

有人在看。

她垂眸，唇角微斂，未動。

日頭漸高，寢殿內(nèi)寒氣稍退。

滄溟玦起身，尾鰭掃過冰面，裂痕隨之延伸。

他未看她，只抬手召來鮫衛(wèi)，聲音冷淡：“留她在此，不得擅離。”

鮫衛(wèi)退下后，殿內(nèi)重歸寂靜。

夕闌沁仍坐于墻角，目光低垂，卻借冰面倒影觀察西壁琉璃鏡。

每一面鏡后，都可能藏著一雙眼睛。

她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在腕間鎖鏈上輕輕一撥，將沾染龍血的鮫綃徹底藏入夾層。

午后，水流微動。

她察覺到一股極細(xì)的波動自南側(cè)鏡面?zhèn)鱽?，頻率與昨夜不同，更急，更密。

她不動，只將耳鰭微微轉(zhuǎn)向那方向。

命燭低語隨之調(diào)整，焦躁那道命燭聲正在靠近——是昭溟。

他未現(xiàn)身，卻借琉璃鏡窺視，似在等她露出破綻。

她緩緩閉眼，呼吸放輕，仿佛陷入昏睡。

片刻后，她忽然輕咳一聲，指尖撫上心口，似被舊傷牽動。

隨即，她抬起左手，掌心朝上，讓一抹冰裂紋龍鱗在指根處浮現(xiàn)，又迅速隱去。

鏡面波頻驟然加劇，如心跳失序。

她知道，他們看到了。

也知道了她知道。

夜再度降臨，滄溟玦重回玉榻。

他閉眼時，左眼鮫綃下銀光閃動，似有龍影沖撞。

夕闌沁蜷在玉榻下，命燭低語如常鋪開。

他的命火依舊微弱，三次震顫后，短暫熄滅一瞬，又勉強燃起。

她指尖微顫，卻未抬眼。

她開始數(shù)。

一更，他翻身，尾鰭暴長，咳血一次。

二更，龍鱗泛光，血蝕冰面，她記下角度。

三更，他喉間滾出低語，字不成句，卻反復(fù)出現(xiàn)一個音節(jié)——“……沁……”她指尖一頓。

那聲音極輕，混在命燭低語中幾乎不可辨。

她未動，只將耳鰭微調(diào)，捕捉那殘響。

他又念了一次，帶著痛意，像從深淵里擠出。

她緩緩閉眼，命燭低語卻未停。

西更將至，她忽然察覺——南側(cè)琉璃鏡的波頻消失了。

不是中斷，而是徹底退去，如同監(jiān)視者悄然撤離。

她不動，只將右手覆上腕間鎖鏈，指尖觸到那片藏血的鮫綃。

安靜持續(xù)了半刻。

忽然，北側(cè)鏡面?zhèn)鱽硪唤z極細(xì)的震顫。

不同于昭溟的焦躁，也異于玄漪的冷凝——這道命燭聲，她從未聽過。

平穩(wěn)，深沉，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憫？

她指尖微收。

那震顫只持續(xù)了一瞬，隨即隱沒。

她未動，只將命燭低語緩緩收回體內(nèi)，如夜風(fēng)斂息。

她知道，不止一人在看。

不止一勢力在動。

而她，尚不能動。

天將明時，滄溟玦再度咳血。

她如前夜般“驚醒”，跌爬向前，袖角擦過血跡，將新沾的龍血藏入鎖鏈。

這一次，她多留了一瞬，指尖在冰面劃過，借幽鱗血在裂痕邊緣留下一道極細(xì)的紋路——無人可見，唯有命燭低語能感知其存在。

她知道，總有一日，這紋路會回應(yīng)她。

日光初透，鮫衛(wèi)入殿，命她起身。

她低眉順眼，隨行而出。

行至殿門，她腳步微頓，回首一瞥。

玉榻之上，滄溟玦仍閉目而臥，左眼鮫綃下銀光未散。

而南側(cè)琉璃鏡，映出她離去的背影，鏡面深處，似有一道模糊的指痕，正緩緩抹去昨夜的波紋。

她轉(zhuǎn)身，腕間鎖鏈輕響。

指尖在袖中，悄然撫過那片浸血的鮫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