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雪亮的刀。

陳凌的手里，也有一把刀。

這把刀，在無影燈下，比天上最冷的星光更亮，比西伯利亞深冬的雪，更白。

刀鋒過處，血肉分開。

這本該是充滿暴戾與死亡的畫面，在這里，卻是創(chuàng)造奇跡的詩篇。

這是一間手術(shù)室。

一間能將死神拒之門外的，屬于陳凌的，絕對領(lǐng)域。

空氣是冷的。

一種混雜著消毒水氣味的、絕對理性的、近乎于無情的冷。

墻壁是白的。

儀器是白的。

醫(yī)生和護士的衣服，也是白的。

這是一個白色的世界。

一個除了監(jiān)護儀上跳動的紅色數(shù)字外，再也容不下任何雜色的世界。

陳凌喜歡這種顏色。

白色，代表著純粹。

也代表著虛無。

就像他的人生。

生命，正在他的刀下，被重新編織。

“分離鉗?！?br>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術(shù)刀，能輕易劃開這間手術(shù)室里幾乎凝固的寂靜。

他的聲音里沒有情緒，只有一種機械般的精準(zhǔn)。

一只手，用一種不會發(fā)出任何聲音的方式，將分離鉗遞到了他的手邊。

他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在這間手術(shù)室里，他就是神。

一個能預(yù)知一切，掌控一切的神。

一個疲憊的神。

疲憊，就像一條藏在骨髓最深處的毒蛇，正在無聲地，啃噬著他的每一根神經(jīng)。

這臺手術(shù)，己經(jīng)進行了十七個小時。

十七個小時，他沒有喝過一口水，沒有坐下過一秒鐘。

他的眼睛，一首像鷹一樣，死死地盯著顯微鏡下那片比蛛網(wǎng)更脆弱、比深淵更復(fù)雜的區(qū)域——人腦。

大腦。

宇宙間最精密的儀器，也是最脆弱的豆腐。

他要做的，是在這塊豆腐上，雕刻出一朵不會凋零的，生命之花。

他要切除的，是一個腫瘤。

一個長在了最兇險位置的、如同**般盤踞在生命中樞的腫瘤。

它像一株邪惡的樹，根須早己與無數(shù)重要的神經(jīng)與血管，糾纏在了一起。

想要砍掉這棵樹，又不能傷到任何一根與它共生的藤蔓，這，己經(jīng)不是技術(shù)，而是藝術(shù)。

一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死亡的藝術(shù)。

“吸引器?！?br>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早己被汗水濕透。

那身白色的手術(shù)服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發(fā)出痛苦的呻ary。

他己經(jīng)三十歲了。

在神經(jīng)外科這個領(lǐng)域，三十歲，是一個黃金般的年紀(jì)。

他的手，擁有著年輕人無法企及的穩(wěn)定；他的經(jīng)驗，又比那些年長的老教授們，多了一份敢于挑戰(zhàn)極限的銳氣。

他是這家國內(nèi)最頂尖的三甲醫(yī)院里，最年輕的主任醫(yī)師，也是一個傳說。

一個關(guān)于“上帝之手”的傳說。

可上帝，也會疲憊。

陳凌的疲憊，卻似乎與別人不同。

它不僅僅來自于這十七個小時不眠不休的高強度工作，更來自于一種更深、更沉的，對生命的倦怠。

他救過很多人。

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也見過太多的人性。

他見過億萬富翁在病痛前，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也見過街邊的流浪漢，為了能再看一次日出，而爆發(fā)出驚人的求生意志。

見得多了，他有時候會覺得，自己不像個醫(yī)生。

更像一個修理工。

一個修理人體的，最高級的修理工。

他能修好一臺臺“機器”，卻修不好機器里那個名為“靈魂”的東西。

也修不好，自己內(nèi)心深處，那片日漸擴大的，名為“虛無”的荒原。

[cite:2]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順著眉骨，滴了下來。

旁邊的護士，立刻用紗布，輕輕為他拭去。

動作輕柔得像一片羽毛。

她的眼睛里，有敬佩，有崇拜，還有一絲不易察 ?????的、屬于年輕女人的情愫。

陳凌沒有看見。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顯微鏡下那片紅色的、正在搏動的戰(zhàn)場。

腫瘤，己經(jīng)被完整地剝離了。

像一個被拔除了毒牙的**，安靜地躺在那里。

手術(shù)，只剩下最后一步。

縫合。

如果說切除是戰(zhàn)爭，那么縫合，就是藝術(shù)。

他需要用比頭發(fā)絲還細(xì)的線，將那些比蟬翼還薄的血管，一根根地，重新連接起來。

不能有任何失誤。

哪怕是零點一毫米的偏差，都可能導(dǎo)致病人，在手術(shù)臺上，首接變成一個沒有思想的植物人。

[cite_start]這需要極限的專注。

陳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將自己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了刀尖上。

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時間，停止了。

聲音，消失了。

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

他的靈魂，仿佛與手中那把冰冷的手術(shù)刀，融為了一體。

他就是刀。

刀就是他。

刀鋒，精準(zhǔn)地落下。

就在這時。

一種無法言喻的、極致的冰冷，毫無征兆地，從他的后心，猛地炸開！

那不是手術(shù)室里的冷。

而是一種……刀鋒刺入骨肉的冷。

一種帶著背叛與死亡氣息的，絕對的冷！

陳凌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剝離。

那片白色的、被無影燈照得亮如白晝的世界，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瞬間崩裂！

碎片中，他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

他看到的，是另一把刀。

一把正在從他背后拔出的，**的刀！

刀鋒上，沒有消毒水的味道。

只有一種溫?zé)岬?、甜腥的、屬于血的味道?br>
痛！

一種靈魂被撕裂的劇痛，讓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他的意識，仿佛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洪流，卷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幽暗的、古老的樹林。

空氣里，彌漫著腐爛的枝葉和泥土的氣息。

他“看”到了一具正在下墜的身體。

一具年輕的、單薄的、卻充滿了爆發(fā)力的身體。

那具身體，穿著一身早己被鮮血浸透的黑色夜行衣。

那不是他的身體！

可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把刀，從后心拔出時，帶出的那股滾燙的血流。

他能感覺到，生命的流逝。

像一個被戳破了的氣球，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溫暖，都在迅速地，從那個血洞里，瘋狂地泄去。

很冷。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徹骨的寒冷。

“為什么？”

一個嘶啞的、不屬于他的、充滿了不甘與困惑的聲音，仿佛從他的喉嚨里，又仿佛從另一個遙遠(yuǎn)的時空，響了起來。

他“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曾經(jīng)無比熟悉，此刻卻又無比陌生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恭敬與畏懼，只剩下一種扭曲的、**的笑容。

“師兄，”那張臉笑著，聲音卻像淬了毒的冰，“‘天刑司’教我們的第一課，就是不該相信任何人。

你，學(xué)得太慢了?！?br>
天刑司？

那是什么？

陳凌的腦中，一片混亂。

他想掙扎，想呼喊，可他控制不了“這具”身體。

他像一個被困在別人軀殼里的幽靈，一個最無助的旁觀者，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墜向死亡。

那具身體，重重地，摔進了一條冰冷的河里。

刺骨的河水，瞬間包裹了他。

比刀鋒更冷。

血，在冰冷的河水里，迅速地散開。

像一朵在黑夜里悄然綻放的、妖艷的紅蓮。

身體，在不斷下沉。

意識，也在迅速地，被黑暗吞沒。

但就在那最后的黑暗降臨之前，一個不屬于這具身體的意識，一個屬于三十歲的神經(jīng)外科醫(yī)生陳凌的意識，卻在這具冰冷的、十八歲的殺手軀殼里，第一次，睜開了眼睛。

……“陳醫(yī)生！”

“陳醫(yī)生！

你怎么樣？”

一聲聲急切的呼喚，像從另一個遙遠(yuǎn)的世界傳來，將陳凌瀕臨崩潰的意識，硬生生地，從那條冰冷的、死亡的河里，拉了回來。

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片熟悉的、亮得刺眼的白色。

無影燈，依舊亮著。

監(jiān)護儀，依舊在平穩(wěn)地跳動。

他的手里，依舊握著那把手術(shù)刀。

一切，都沒有變。

仿佛剛剛那場真實得讓他窒息的死亡，只是一場因為過度疲勞而產(chǎn)生的、荒誕的幻覺。

“我……沒事?！?br>
陳凌開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握著刀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這對于被譽為“上帝之手”的他來說，是絕不應(yīng)該發(fā)生的事。

“陳醫(yī)生，您己經(jīng)站了十七個小時了，最后的縫合，要不要讓劉副主任來？”

護士長的聲音里，充滿了關(guān)切。

陳凌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拿手術(shù)刀的手。

一雙骨節(jié)分明、干凈、穩(wěn)定得像巖石一樣的手。

可現(xiàn)在，這雙手，卻仿佛還殘留著另一種感覺。

一種握著冰冷兵器的、粗礪的觸感。

一種鮮血滑過指縫的、黏稠而溫?zé)岬挠|感。

救人的手。

**的手。

兩雙手的感覺，在此刻，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看著自己手中的手術(shù)刀。

刀，還是那把雪亮的刀。

可他看到的，卻是另一把刀。

一把**的刀。

一把從背后，刺入自己身體的刀。

刀，雪亮的刀。

刀，究竟是用來救人，還是用來**？

一個荒謬的問題，像一根毒刺，毫無道理地，扎進了陳凌的腦海里。

他閉上眼，再睜開。

眼中的迷茫與恐懼，被他用一種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壓了下去。

“不用?！?br>
他重新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再次恢復(fù)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我來?！?br>
他手中的刀，穩(wěn)穩(wěn)地，落了下去。

手術(shù)，完美地，結(jié)束了。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剛那短短的幾秒鐘里，他們的“神”，己經(jīng)在另一個世界，死過了一次。

也沒有人知道，從這一刻起，一道永遠(yuǎn)無法抹去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殘影，己經(jīng)悄然地，住進了他的靈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