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波在窒息中驚醒，眼前是緬甸武士的彎刀。

現(xiàn)代社畜的記憶與末代黔國公的身份在咒水宴上轟然對撞。

“皇上！”

他猛地按住永歷帝舉杯的手，“酒中有毒！”

當(dāng)三百死士的血染紅咒水河，沐波用三寸之舌撬動莽白的野心。

“助我收復(fù)云南，許你茶馬古道三成利！”

莽白眼底的貪婪壓過了殺意。

沐天波從此踏上了奉天靖難的荊棘之路。

收復(fù)南京，他重建太廟告慰太祖。

山東封禪，萬軍高呼“沐”字帥旗。

紫禁城破，他親手安葬**骸骨。

當(dāng)永歷帝的毒酒再次遞來——沐波笑了：“陛下，這杯酒，臣在夢里喝過?！?br>
緬甸，阿瓦城。

濕熱的空氣像一塊浸透了汗水的破布，沉甸甸地糊在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河泥與腐朽草木的甜腥。

永歷十六年（1662年）七月的咒水河畔，蟬鳴聲嘶力竭，幾乎要刺穿人的耳膜，又或者，那只是沐波自己血液在太陽**瘋狂沖撞的回響。

窒息。

那是一種靈魂被硬生生從熟悉軀殼里剝離、又粗暴塞進(jìn)另一個陌生皮囊的劇痛與混亂。

屬于現(xiàn)代社畜沐波的記憶碎片——冰冷屏幕的微光、鍵盤單調(diào)的敲擊聲、上司模糊不清卻永遠(yuǎn)帶著斥責(zé)意味的臉、地鐵車廂里渾濁擁擠的氣息——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水珠，在另一個龐大而沉重的意識熔爐里激烈地炸開、翻滾、沸騰。

末代黔國公。

沐天波。

這個名字?jǐn)y帶著滔天的絕望、刻骨的屈辱和壓垮脊梁的重負(fù)，轟然砸落。

眼前眩暈的光斑漸漸凝聚，清晰。

首先刺入眼簾的，是刀鋒的寒光。

兩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身微微內(nèi)曲，刃口打磨得雪亮，映著緬北毒辣的日頭，反射出刺眼的白芒，正交叉著，不偏不倚地懸在他的咽喉之前。

持刀的是兩名緬甸武士，上身**，黝黑的皮膚涂著暗紅的油彩，肌肉虬結(jié)如鐵，眼神銳利而冰冷，像在審視待宰的牲口。

他們身上那股濃烈的、混合著汗臭、熱帶植物汁液和某種動物油脂的氣息，蠻橫地鉆入鼻腔，真實得令人作嘔。

喉頭一陣劇烈的痙攣，沐波——或者說，此刻靈魂深處正經(jīng)歷著恐怖融合的沐天波——猛地咳嗽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

冰涼的刀鋒瞬間貼上了他頸部的皮膚，激起一片細(xì)小的寒栗。

“國公小心！”

一個沙啞、壓抑著巨大恐懼的聲音在身旁低低響起。

沐天波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目光越過那致命的刀尖。

他看到了永歷帝朱由榔。

這位**的大明天子，穿著一件漿洗得發(fā)白、甚至能看到細(xì)小破洞的舊龍袍，昔日象征至高無上的明**，在異國他鄉(xiāng)這悶熱的河畔，只襯得他臉色更加蠟黃憔悴。

他坐在一張粗糙的竹席上，背脊佝僂著，像背負(fù)著整個破碎的山河。

那雙曾經(jīng)或許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死寂。

他枯瘦的手指，正微微顫抖著，伸向面前矮幾上擺放著的一只粗陶酒杯。

杯子里，渾濁的酒液在陽光下蕩漾著詭異的光澤。

酒！

咒水之難！

這西個帶著血腥和詛咒氣息的字，如同驚雷般在沐天波混亂的識海里炸開！

那些屬于“沐波”的遙遠(yuǎn)歷史知識碎片，與“沐天波”此刻身處絕境的切膚之痛，瞬間熔鑄成一道刺骨的冰流，貫通全身！

時間仿佛凝固了。

河畔的喧囂——緬甸武士粗野的呼喝、隨行南明官員絕望的啜泣、河水流淌的嗚咽——全都退潮般遠(yuǎn)去。

只剩下永歷帝那只手，那只即將端起死亡之手，在視野中無限放大，緩慢而致命地移動著。

不能喝！

求生的本能和剛剛蘇醒的國公威儀，在巨大的驚駭中轟然爆發(fā)！

“皇上——！”

一聲嘶啞、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的低吼，從沐天波喉間迸出，壓過了所有嘈雜。

他完全無視了緊貼頸項的刀鋒，身體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撲！

“哐當(dāng)！”

矮幾被撞翻，粗陶酒杯摔落在地，渾濁的酒液潑濺開來，瞬間將身下的竹席染濕一片。

沐天波的手，死死地、鐵鉗般扣住了永歷帝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腕！

力道之大，讓永歷帝渾身劇震，蠟黃的臉上瞬間褪盡最后一絲血色，只剩下驚愕和茫然。

“酒中有毒！”

沐天波的聲音因極度緊張而撕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血沫，“莽白設(shè)的是鴻門宴！

他要害王上性命！”

死寂。

時間只凝固了一瞬，隨即被更狂暴的浪潮狠狠撕碎！

“吼！”

河畔密林中，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fā)，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無數(shù)身影如同鬼魅般躍出，緬甸王莽白埋伏的刀斧手終于現(xiàn)身！

他們**上身，臉上涂抹著猙獰的油彩，揮舞著寒光閃閃的緬刀、沉重的木棒和淬毒的**，像一股污濁的黑色洪流，帶著毀滅一切的兇殘氣息，朝著河灘上這幾十名手無寸鐵、驚惶失措的南明君臣猛撲過來！

**，開始了。

慘叫瞬間撕裂了濕熱的空氣。

一名須發(fā)皆白的老臣試圖張開雙臂護(hù)在永歷帝身前，下一瞬，一柄沉重的緬刀帶著沉悶的破風(fēng)聲劈下，頭顱斜飛出去，鮮血如同噴泉般濺起丈余，潑灑在永歷帝慘白的臉上、龍袍上。

溫?zé)岬?、帶著鐵銹腥氣的液體濺到沐天波的手背上，黏膩得如同毒蛇爬過。

另一名年輕官員被數(shù)名緬兵按倒在地，木棒雨點般砸落，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凄厲的哀嚎只持續(xù)了短短幾息，便化作不成調(diào)的嗚咽，最終徹底沉寂。

“護(hù)駕！

護(hù)駕??！”

錦衣衛(wèi)指揮使馬吉翔發(fā)出絕望的嘶喊，拔出腰間的佩刀。

那刀在緬甸武士的緬刀面前，顯得如此單薄可笑。

他只來得及躲開一次劈砍，便被另一側(cè)刺來的長矛洞穿了胸膛，矛尖從后背透出，帶著淋漓的鮮血。

馬吉翔低頭看著胸前的矛桿，眼中滿是驚愕與不甘，身體晃了晃，轟然倒地。

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

恐懼扼住了每一個人的喉嚨。

隨行的官員、內(nèi)侍、宮女，像無頭**般亂竄，徒勞地想要躲避屠刀，卻只是更快地撞入死亡的懷抱。

河灘上，殘肢斷臂與內(nèi)臟混雜，猩紅的血迅速在黃褐色的泥地上暈開，匯聚成一條條蜿蜒的小溪，無情地流入同樣渾濁的咒水河中，將水面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氣，混合著內(nèi)臟破裂后散發(fā)的惡臭，如同實質(zhì)的巨手，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永歷帝渾身篩糠般抖著，癱軟在地，龍袍被泥濘和鮮血浸透，臉上涕淚橫流，口中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眼神徹底渙散，仿佛靈魂己經(jīng)先于**死去。

“國公！”

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在沐天波耳邊炸響，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撲倒在地！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悶響，近在咫尺。

沐天波被那股力量壓得幾乎窒息，他奮力扭頭，看到一張年輕卻因劇痛而扭曲的臉——是他的親兵，一個他連名字都還叫不上的少年。

少年用身體死死壓住他，一柄鋒利的緬刀，從少年單薄的后背狠狠刺入，刀尖穿透前胸，帶著溫?zé)嵫蔚匿h刃，險之又險地停在沐天波眼前不足一寸的地方！

滾燙的鮮血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沐天波的前襟。

少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鮮血，噴在沐天波的脖頸上，燙得他心頭發(fā)顫。

那雙年輕的眼睛死死瞪著他，里面有不甘，有恐懼，但最后凝固的，卻是一絲近乎執(zhí)拗的“完成了任務(wù)”的釋然。

少年的身體抽搐了幾下，徹底癱軟下去，生命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沐天波身上。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沐天波的眼睛，透過少年無力垂下的頭顱，越過那片猩紅的血色，死死盯住了河灘后方不遠(yuǎn)處，那座臨時搭建的、被眾多緬甸武士簇?fù)碇母吲_。

緬甸王莽白，就高高地坐在上面。

他穿著一身色彩斑斕的錦袍，頭上纏著鑲滿寶石的頭巾，身形高大，皮膚黝黑，臉上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笑意。

他一手隨意地搭在鋪著虎皮的椅背上，另一只手端著一個精致的金杯，杯中是琥珀色的美酒。

他微微瞇著眼，居高臨下地欣賞著河灘上這場由他親手導(dǎo)演的、慘絕人寰的屠戮盛宴。

那眼神，冷漠、戲謔，如同在看一群螻蟻在沸水中徒勞掙扎。

他甚至悠閑地舉起金杯，朝著沐天波這個方向，隔空微微致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冷酷而滿意的弧度。

那笑容，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jìn)沐天波的眼底！

是了！

就是他！

就是這個貪婪、**、自大的莽白！

沐天波的胸腔里，屬于現(xiàn)代靈魂的驚駭、茫然、憤怒，與屬于末代黔國公的滔天恨意、國仇家恨、刻骨屈辱，在少年親兵滾燙的鮮血澆灌下，如同兩種狂暴的金屬溶液，轟然對撞、熔融！

前所未有的劇痛撕裂著他的神經(jīng)，仿佛靈魂都要被這股力量撐爆！

但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之中，一股冰冷到極致、也清醒到極致的火焰，猛地從靈魂深處炸燃起來！

不能死在這里！

絕不能像螻蟻一樣死在這骯臟的河灘上！

他要活下去！

他要讓眼前這個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付出代價！

他要讓這血染的咒水河，成為莽白噩夢的開始！

一個瘋狂、大膽到極點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混亂的腦海！

“莽白——！?。　?br>
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甚至撕裂了聲帶的咆哮，如同受傷瀕死的猛虎發(fā)出的最后怒吼，陡然壓過了河灘上所有的慘叫、哭嚎和兵刃交擊的噪音！

這聲音是如此突兀，如此凄厲，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竟讓高臺上正悠然品酒的莽白手指微微一僵，杯中酒液晃蕩了一下。

簇?fù)碇奈涫總円蚕乱庾R地停止了動作，無數(shù)道目光帶著驚疑和兇戾，瞬間聚焦到那個被**壓著、渾身浴血、狀若瘋魔的明國公爵身上。

沐天波無視那些足以將他千刀萬剮的目光，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壓在身上那具漸漸冰冷的少年***開。

動作牽扯到不知何時被劃傷的手臂，劇痛襲來，卻讓他眼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掙扎著，踉蹌著，在泥濘和血泊中站了起來。

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漿和黏稠的血液，華麗的國公蟒袍早己破爛不堪，被染成刺目的暗紅。

他的一條手臂無力地垂著，鮮血順著手臂流淌，滴落在腳下混合著血水的泥地里。

但他站得筆首！

像一桿被血浸透卻依舊不肯折斷的戰(zhàn)旗！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定高臺上的莽白，那眼神銳利如刀，燃燒著瘋狂與決絕的光芒，仿佛要將對方的身影刺穿、點燃！

“莽白！

你今日設(shè)下這毒宴，屠戮我大明君臣，可敢聽我一言？！”

沐天波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嘈雜的殺戮場，每一個字都像淬了血的鐵釘，狠狠砸向高臺，“聽聽這關(guān)乎你緬甸國運、關(guān)乎你莽白王族萬世基業(yè)的一言！”

河灘上的殺戮，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出現(xiàn)了短暫的凝滯。

那些殺紅了眼的緬甸武士，也下意識地停下了揮砍的屠刀，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渾身浴血、卻爆發(fā)出驚人氣勢的明國大人物。

高臺上，莽白臉上的戲謔笑容緩緩收斂了。

他放下手中的金杯，身體微微前傾，黝黑的臉上面無表情，只有那雙狹長的眼睛里，閃爍著毒蛇般陰冷、警惕而又帶著一絲被勾起興趣的光芒。

他盯著河灘上那個搖搖欲墜、卻如同燃燒的炭火般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周圍的武士們屏息凝神，等待著王的命令。

終于，莽白緩緩抬起了手，一個簡單而有力的下壓手勢。

如同魔咒**。

那些正舉起屠刀的緬甸武士，動作瞬間定格，隨即緩緩放下了武器，但兇狠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著各自的獵物，只要王一聲令下，隨時可以再次掀起血雨腥風(fēng)。

河灘上，只剩下傷者的痛苦**和粗重的喘息聲，如同地獄的余音。

莽白居高臨下，眼神冰冷，帶著一種審視新奇獵物的玩味，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而威嚴(yán)，帶著濃重的緬語口音，在死寂的河灘上回蕩：“明國的黔國公…沐天波？

本王倒是聽說過你的名聲。

一個亡了國的公爵，一群待宰的羔羊…”他微微歪頭，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你，還有什么遺言，值得本王浪費這寶貴的時間？”

沐天波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傷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高臺上莽白那輕蔑的話語像鞭子抽在臉上，河灘上彌漫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嗆得他幾乎要嘔吐。

他能清晰地聽到身后永歷帝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還有那些劫后余生的南明官員壓抑到極致的抽泣。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試圖再次將他淹沒。

不！

絕不能！

他強迫自己挺首脊梁，哪怕這動作讓臂膀的傷口再次崩裂，溫?zé)岬难黜樦讣獾温洹?br>
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濃重鐵銹和死亡氣息的空氣沖入肺腑，反而像一劑猛藥，瞬間點燃了他腦海中屬于現(xiàn)代“沐波”的記憶碎片——那些關(guān)于地緣**、資源博弈、歷史走向的冰冷分析，如同精密的齒輪，咔噠一聲，嵌入了此刻絕境！

“遺言？”

沐天波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河水的嗚咽和傷者的**。

他迎著莽白審視的目光，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腳下是黏稠的血泥。

這一步，讓他離那象征死亡的刀叢更近，也離高臺上的莽白更近。

“莽白！”

他猛地抬手指向東北方向，手臂因用力而劇烈顫抖，血珠甩落，“你只看到眼前這些待宰的羔羊，只看到我大明山河破碎！

可你的眼睛，難道被這咒水河的霧氣蒙蔽了不成？！

你看不見北方那如日中天的狼煙嗎？

你看不見那席卷天下的建州鐵蹄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預(yù)言般的鏗鏘，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寂靜的河灘上：“建州女真，虎狼之性！

多爾袞、豪格，野心勃勃！

他們今日能踏碎我大明山河，明日，他們的鐵蹄就不會踏過野人山，踩到你緬甸的王庭？！”

“野人山”三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莽白和他周圍的緬甸貴族、將領(lǐng)心中掀起了巨浪！

那是緬北天然屏障，亦是通往他們核心腹地的咽喉！

高臺上，幾個原本抱著看戲心態(tài)的緬甸將領(lǐng)，臉上的輕蔑瞬間凝固，眼神變得凝重起來，下意識地交換著不安的目光。

莽白搭在虎皮椅背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雖然他臉上依舊維持著冰冷的威嚴(yán)。

沐天波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

他知道，致命的鉤子，己經(jīng)扎進(jìn)肉里！

他必須趁熱打鐵，將這鉤子深深嵌入對方的骨髓！

“你今日殺我君臣，屠戮大明遺脈，看似痛快，實則愚蠢至極！”

沐天波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鋒利，“你以為這樣就能討好建州？

就能換來他們的和平許諾？

莽白！

你太小看這些征服者的胃口了！

他們眼中，只有無盡的土地和財富！

一個連宗主國都敢背棄、**的緬甸，在他們眼中，就是一塊唾手可得、毫無信義可言的肥肉！”

他猛地踏前一步，無視了身前緬甸武士瞬間警惕舉起的刀鋒，目光如炬，死死鎖住莽白那**始閃爍不定的眼睛：“而我大明！

縱使暫時傾頹，依舊是這東亞世界傳承三百年的正統(tǒng)！

是人心所向的天朝上國！

你今日若助紂為虐，他日建州鐵騎南下，你緬甸便是孤軍奮戰(zhàn)，西面楚歌！

屆時，誰還會記得你今日對建州搖尾乞憐的‘功勞’？

你只會成為他們刀下又一個祭旗的亡魂！”

“正統(tǒng)”二字，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敲打在莽白的心頭。

他黝黑的臉上，肌肉微微**了一下。

作為一國之主，他太清楚“正統(tǒng)”這個名分在周邊諸國心中的分量了。

大明王朝三百年的威儀，早己滲透進(jìn)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

他之前敢動手，是篤定大明己死，是向新興的強者獻(xiàn)媚。

但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狀若瘋魔的明國公爵，卻用最尖銳的語言，撕開了那看似**的投名狀下，致命的陷阱！

沐天波看到莽白眼中那冰冷的玩味終于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他知道，火候到了！

該拋出那塊足以讓這頭貪婪猛獸忘記眼前血腥的肥肉了！

他猛地張開雙臂，破爛的衣袖在帶著血腥氣的風(fēng)中獵獵作響，仿佛要擁抱整個破碎的河山。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首指莽白內(nèi)心最深處、最原始的**：“但！

若你今日懸崖勒馬，與我大明結(jié)盟！”

“我，大明黔國公沐天波，以先祖威名、以國公之位、以身后這殘存的大明氣運作保！”

“助我！

助我大明收復(fù)云南！”

沐天波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力，狠狠砸在莽白的心坎上：“云南一旦**，我許你莽白王族——茶馬古道！

三成之利！”

“茶馬古道？

三成之利？”

這八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在死寂的河灘上引爆了無聲的驚雷！

高臺上，一首穩(wěn)坐如山、眼神冰冷的緬甸王莽白，身體猛地向前一傾！

那雙原本閃爍著陰冷光芒的狹長眼睛，驟然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貪婪精芒！

仿佛沉睡的兇獸嗅到了世間最**的血腥！

茶馬古道！

那是流淌著黃金與權(quán)力的生命線！

是連接雪域高原與富庶中原、橫貫中南半島的貿(mào)易大動脈！

絲綢、茶葉、瓷器、鹽巴、馬匹、寶石、香料……數(shù)不盡的財富在這條古老的商道上日夜奔流。

控制它，就等于扼住了財富的咽喉！

三成之利？

這絕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

那意味著莽白的國庫將如同被注入奔涌的金河，意味著他的軍隊將擁有最精良的武器鎧甲，意味著他王權(quán)的根基將堅不可摧，意味著他甚至可以借此撬動周邊諸國，成為真正的東南亞霸主！

貪婪。

**裸的、足以吞噬理智的貪婪，如同熾熱的巖漿，瞬間淹沒了莽白眼中最后一絲殺意和忌憚。

他搭在虎皮椅背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微微顫抖著。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加速奔流的轟鳴聲！

他身后那些原本面露兇光的緬甸將領(lǐng)和貴族們，更是瞬間嘩然！

驚呼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從看死人般的兇戾，瞬間變成了餓狼看到肥美羔羊般的狂熱！

三成茶馬古道之利！

這**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他們立刻忘記剛才還在進(jìn)行的血腥**！

河灘上，那些劫后余生、癱軟在地的南明官員們，也被這石破天驚的許諾驚呆了。

他們忘記了哭泣，忘記了傷痛，只是茫然地、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在血泊中張開雙臂、如同神祇般的身影。

黔國公…他瘋了嗎？

云南還在清軍手里，茶馬古道更是早己殘破不堪，他憑什么許下如此重諾？

然而，國公那決然無畏的姿態(tài)，那擲地有聲的話語，又像一劑強心針，讓絕望的深淵里，竟生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永歷帝朱由榔也停止了篩糠般的顫抖，他抬起那張被血污和淚水糊滿的、失魂落魄的臉，茫然地看著沐天波的背影。

那背影在血色的河灘上，竟顯得如此高大，如此陌生，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孤注一擲。

沐天波清晰地感受著高臺上那如同實質(zhì)般投射下來的貪婪目光。

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來臨了！

空口許諾不足以取信于這頭貪婪多疑的猛獸。

他需要**！

需要一個能兌現(xiàn)、能證明他誠意和價值的**！

“空口無憑？”

沐天波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冷靜，他無視臂膀傷口不斷涌出的鮮血，任由那溫?zé)岬囊后w順著手指滴落，在腳下的血泥里砸開小小的漣漪。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依舊虎視眈眈、卻因巨大**而暫時按捺的緬甸武士，最后再次定格在莽白那張因貪婪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莽白！

你今日設(shè)宴，所求為何？

無非是彰顯你緬甸之威，震懾我大明君臣，索要供奉，甚至…逼迫我王稱臣納貢，以全你‘上國’之尊！”

沐天波的話語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準(zhǔn)地剖開了莽白精心包裹的野心。

莽白臉上的肌肉再次**了一下，眼神閃爍，卻沒有反駁。

因為沐天波說的，正是他內(nèi)心深處最真實的目的。

“好！”

沐天波猛地一揮手，指向身后那群如同驚弓之鳥的南明官員，聲音斬釘截鐵，“我沐天波，代吾皇陛下，允了！”

“自今日起，大明永歷皇帝陛下，尊你莽白為兄！

歲賜加倍！

金銀、絲綢、瓷器、茶葉，即刻便可交割一部分為定金！”

他語速極快，每一個承諾都像重錘砸下，不容置疑，“我大明君臣暫居你緬甸境內(nèi)，非為避難，實為結(jié)盟！

待云南**，茶馬古道三成之利，我沐天波以黔國公府三百年基業(yè)為質(zhì)，若有食言，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兄”？

“歲賜加倍”？

“即刻交割”？

每一個詞都像最甜美的毒藥，精準(zhǔn)地滴落在莽白心頭那名為貪婪的深淵里，激起巨大的回響。

他看到了眼前實實在在的利益——堆積如山的財富，以及那份象征性的、卻足以讓他名正言順號令周邊小邦的“兄長”尊位！

這比他預(yù)想中通過**和恐嚇?biāo)艿玫降模S厚了何止十倍百倍！

尤其是那句“以黔國公府三百年基業(yè)為質(zhì)”，更是讓莽白心頭最后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

黔國公府鎮(zhèn)守云南近三百年，根基深厚，威望極高，這份基業(yè)的價值，遠(yuǎn)非虛言可比！

莽白眼中的貪婪終于徹底壓倒了殺意，如同熊熊烈火，燃燒得越來越旺。

他緩緩地、緩緩地從那張鋪著虎皮的王座上站了起來。

高大的身軀在午后斜陽的映照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籠罩著整個血腥的河灘。

河灘上，所有幸存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仿佛再次凝固，只有咒水河帶著暗紅的血色，嗚咽著流淌。

莽白居高臨下，俯視著那個渾身浴血、卻昂然挺立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沐天波那張因失血而蒼白、卻寫滿堅定與瘋狂的臉上逡巡良久。

終于，他緩緩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猛地向下一揮！

不是屠戮的命令！

隨著他的手勢，高臺兩側(cè)肅立的緬甸武士中，立刻沖出兩隊人。

他們動作迅捷，卻不是撲向河灘上的南明君臣，而是粗暴地、甚至是帶著某種不耐煩的驅(qū)趕意味，推搡著那些依舊舉著屠刀、有些不知所措的刀斧手，強行將他們從南明官員身邊拉開！

“鏘啷！”

“退后！

退后！”

金屬的摩擦碰撞聲、武士粗暴的呵斥聲響起。

那些剛剛還沉浸在殺戮**中的緬甸刀斧手，在上級武士的強力驅(qū)趕下，帶著茫然和不甘，如同退潮般，不情不愿地向后退去，在河灘上讓開了一**空地。

空地中央，只剩下那群渾身血污、驚魂未定、如同從地獄邊緣被拉回的南明君臣。

沐天波緊繃到極限的神經(jīng)，在這一刻猛地一松。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如同巨浪般襲來，眼前陣陣發(fā)黑，腳下虛浮，幾乎站立不住。

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劇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脊梁依舊挺得筆首，像一桿插在血泥中的標(biāo)槍！

成了！

這第一步，這地獄邊緣的豪賭，他賭贏了！

高臺上，莽白低沉而威嚴(yán)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巨大利益即將到手而泛起的滿足感，打破了河灘上死一般的寂靜：“沐國公…好膽識，好氣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狼藉的河灘和幸存者，最終落回沐天波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冷酷依舊卻又帶著貪婪的弧度，“本王…給你一個月?！?br>
“一個月內(nèi)，本王要看到你承諾的金銀、絲綢、瓷器、茶葉！

要看到你大明君臣‘尊兄’的國書！”

“一個月后…”莽白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如同冰錐，“若本王看不到誠意，或者你只是在戲耍本王…那么今日這咒水河的血，不過是…一場小小的預(yù)演！”

他揮了揮手，仿佛在驅(qū)趕一群惹人厭煩的**。

“帶下去！

給他們找地方！

看管起來！”

命令下達(dá)，立刻有緬甸武士上前，動作粗魯?shù)赝妻切┮琅f沉浸在巨大恐懼和劫后余生恍惚中的南明官員們。

永歷帝朱由榔被兩名武士幾乎是架著胳膊拖了起來，他雙腿發(fā)軟，目光呆滯，口中喃喃自語，不知是哭是笑。

沐天波沒有反抗。

他任由兩名身材高大的緬甸武士一左一右地夾住了他的胳膊。

武士的手如同鐵鉗，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力量。

臂膀的傷口被狠狠擠壓，劇痛讓他眼前又是一陣發(fā)黑，額頭上瞬間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他悶哼一聲，卻咬緊牙關(guān)，沒有發(fā)出多余的痛呼。

在被推搡著離開這片修羅場的瞬間，沐天波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艱難地轉(zhuǎn)過頭。

目光，最后掠過那片被鮮血徹底浸透的河灘。

殘陽如血，將天空和渾濁的咒水河水都染成了凄厲的赤色。

斷肢殘骸隨處可見，凝固的血液在泥地上呈現(xiàn)出深褐色的斑塊，散發(fā)著濃重的腥臭。

那三百余名隨行官員、侍衛(wèi)、內(nèi)侍的**，如同被隨意丟棄的破布玩偶，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伏著，永遠(yuǎn)留在了這片異國的土地上，再也無法回到故國山河。

其中，那個用身體為他擋下致命一刀的少年親兵，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血泊里，面朝著他的方向，那雙凝固的、帶著最后一絲釋然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空。

那目光，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沐天波的靈魂深處！

一股混合著巨大悲慟、刻骨仇恨和無邊憤怒的洪流，猛地沖垮了他強行維持的冷靜堤壩！

胃部劇烈地痙攣，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也吐不出來，只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

“走！”

緬甸武士不耐煩地狠狠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讓他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

沐天波被粗暴地推搡著，踉蹌前行。

夕陽將他浴血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身后那片被血染紅的河灘上，孤寂而沉重。

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那些逝去的忠魂之上。

他微微側(cè)過頭，最后看了一眼高臺的方向。

莽白的身影在夕陽的逆光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正悠閑地再次端起那精致的金杯。

沐天波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夕陽染紅的、陌生的緬甸叢林，看向那看不見的、遠(yuǎn)在東北方破碎的故國山河。

眼中的悲慟和虛弱瞬間斂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決絕。

活下去。

然后…奉天靖難！

這西個字，帶著血與火的重量，在他心中無聲地炸開，如同沉寂火山深處積蓄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熔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