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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志

第一章 血祠鐵劍

霜雪志 林紓妤 2026-02-26 09:44:26 都市小說
沈素跪在祠堂青磚上的第西個時辰,終于聽見了老鼠啃食供果的窸窣聲。

寒風卷著雪沫子從破損的窗欞灌進來,掀起她單薄的衣襟。

她睫毛上結著的薄霜簌簌墜落,在昏暗的燭火里劃出細碎的光。

三天前老管家將最后半塊凍硬的麥餅塞進她手里時,喉間的血沫子堵死了那句“小姐活下去”,如今腹中空得發(fā)疼,胃壁像被砂紙反復摩擦,可她依舊死死盯著供桌下那團灰影——這是這間屋子里,除了她之外唯一活著的東西。

供桌上,父母的牌位在殘燭里明明滅滅。

父親沈靖遠的“鎮(zhèn)北將軍”印拓還泛著新墨,母親柳氏親手繡的平安符卻己被蛛網(wǎng)纏得看不出原樣。

沈素緩緩抬起手,掌心三道血痕是三天前攥緊那把銹鐵劍時留下的,痂結得又厚又硬,像長在肉里的鐵刺。

“沈氏滿門,勾結外敵,通敵叛國,著即滿門抄斬——”傳旨太監(jiān)尖利的嗓音還在耳膜里撞,像劊子手磨得锃亮的刀,一下下剮著她的神經(jīng)。

父親鎮(zhèn)守的雁門關失守那天,她正在后院教云舒疊紙鳶,粉白的鳶尾花瓣剛綴上飄帶,就看見老管家連滾帶爬地沖進來,手里攥著半張染血的兵符。

“小姐,走!”

老管家斷了條腿,是被兩個家仆拖著來的,他從枯井暗格里翻出這把鐵劍,劍鞘上的漆皮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紅的銹跡,“這是將軍當年從軍時的佩劍,銹是銹了,砍人夠利。”

沈素的指尖撫過劍身上凹凸的紋路,突然想起十歲那年,父親將她架在肩頭看校場比武。

北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父親的盔甲帶著凜冽的寒意,卻在說話時刻意放柔了聲音:“素素記住,握劍的手不能抖。

心軟的人守不住家國,也護不了自己想護的人?!?br>
那時她還不懂,只摟著父親的脖頸笑,辮梢掃過他粗糙的臉頰:“我才不要握劍,我要護著云舒,讓她永遠不用握劍?!?br>
“素素……”角落里傳來細微的啜泣,云舒縮在香案底下,小臉凍得發(fā)青,懷里還抱著那只沒疊完的紙鳶。

沈素爬過去,將身上那件打了補丁的破棉襖脫下來裹在她身上,鐵劍被她反握在手里,銹跡蹭得掌心剛結的痂又開始滲血。

“別怕。”

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我在?!?br>
話音剛落,院外突然傳來踹門聲。

火把的光透過窗縫照進來,將人影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張牙舞爪得像傳說里的惡鬼。

沈素將云舒往香案深處推了推,自己握緊鐵劍,后背抵住冰冷的墻壁。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戰(zhàn)鼓,擂得胸腔發(fā)疼。

祠堂的木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三個穿著黑衣的漢子闖進來,手里的鋼刀在火光里閃著寒光。

為首的刀疤臉掃了眼供桌,往地上啐了口濃痰:“姓沈的余孽肯定藏在這,給我搜!”

沈素的呼吸驟然屏住,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看見云舒的肩膀在發(fā)抖,便悄悄伸出手,攥住了對方冰涼的手指。

第一個漢子走到香案前,伸手就要去掀布簾。

沈素突然從陰影里撲出來,鐵劍帶著風聲劈向對方的手腕。

那漢子沒料到會有人突襲,慘叫一聲,鋼刀“哐當”落地。

“在這!”

刀疤臉怒吼著撲上來,鋼刀劈出的冷風刮得沈素臉頰生疼。

沈素拉著云舒往祠堂后門退,鐵劍胡亂揮舞著。

她沒學過劍法,全憑一股狠勁,劍尖劃破了刀疤臉的胳膊,卻也被對方一腳踹在胸口,狠狠撞在供桌上。

父母的牌位搖晃著摔下來,砸在青磚上裂成兩半。

沈素的眼睛瞬間紅了。

她像瘋了一樣撲過去,鐵劍首刺刀疤臉的咽喉。

對方?jīng)]料到這個半大的丫頭如此兇悍,竟被她逼得連連后退。

就在這時,另一個漢子從側面襲來,鋼刀眼看就要砍在沈素背上。

“小心!”

云舒尖叫著撲過來,用身體擋住了沈素。

鋼刀砍在云舒的胳膊上,血瞬間涌出來,染紅了沈素的眼睛。

“云舒!”

沈素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不知哪來的力氣,鐵劍猛地刺穿了刀疤臉的腹部。

她拔出劍,轉身又刺向另一個漢子,動作快得像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

剩下的漢子被她眼底的瘋狂嚇住了,猶豫了一下,竟轉身跑了。

祠堂里終于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喘息聲和云舒壓抑的哭聲。

沈素扔掉鐵劍,抱住云舒流血的胳膊,手抖得不成樣子。

“我看看,我看看……”她想撕開自己的衣襟給云舒包扎,可凍僵的手指怎么也解不開繩結。

云舒咬著唇,眼淚掉在沈素手背上,滾燙得像火:“素素,我不疼……我們快走吧,他們會回來的。”

沈素點點頭,用盡全力將云舒背起來。

鐵劍被她重新握在手里,這一次,掌心的血不再是因為鐵銹,而是因為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決心。

她最后看了眼地上的牌位碎片,轉身走進了茫茫夜色。

雁門關的雪很大,落在身上像刀子。

沈素背著云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留下血印——云舒的血,還有她自己被地上碎石劃破的血。

“素素,放我下來吧,我能走。”

云舒在她背上輕聲說,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蛛網(wǎng)。

沈素沒回頭,只是把背帶勒得更緊:“閉嘴,保存力氣。”

她知道,從踏出祠堂的那一刻起,她們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那些溫暖的、安穩(wěn)的日子,連同父母的牌位一起,碎在了那個雪夜。

天亮時,她們躲進了一個廢棄的山神廟。

沈素用雪給云舒敷傷口,看著那道猙獰的疤痕從手肘蔓延到手腕,突然想起母親說過,女孩子的胳膊上不能有疤,會嫁不出去的。

“等我們找到安全的地方,我就帶你去看最好的大夫,把疤去掉。”

沈素低聲說,指尖拂過那道傷口時,云舒瑟縮了一下。

云舒搖搖頭,抓著她的手,掌心冰涼:“有疤也沒關系,這樣我就記得,是素素救了我?!?br>
沈素別過臉,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怕自己會哭,怕自己一哭,就再也撐不下去了。

山神廟的角落里堆著些干草,沈素鋪了個簡單的窩,讓云舒躺進去。

她自己則坐在門口,握著那把鐵劍,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雪還在下,風穿過廟門的縫隙,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沈素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那些被斬首示眾的家仆,心臟像被冰錐反復穿刺。

她不知道未來在哪里,不知道該往哪里走,但她知道,必須活下去。

為了父母的冤屈,為了云舒胳膊上的疤,也為了自己。

她用凍得發(fā)僵的手指在雪地里劃了兩個字——“活下去”。

這兩個字,在慘白的雪地里,像兩簇微弱卻倔強的火苗。

日頭升到正中時,云舒睡著了。

沈素悄悄走出山神廟,想去附近找找吃的。

雪地里印著雜亂的腳印,有幾個朝著山神廟的方向,顯然是有人來過。

她握緊鐵劍,貓著腰躲在一棵枯樹后。

沒過多久,三個穿著兵服的人出現(xiàn)在山神廟門口,手里拿著畫像,正是她和云舒的模樣。

“搜!

將軍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領頭的士兵踹了踹廟門。

沈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三個訓練有素的士兵,更怕驚醒云舒。

就在士兵即將推門的瞬間,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士兵們警惕地回頭,只見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騎著馬疾馳而來,馬蹄揚起的雪沫子像白霧。

“誰?”

領頭的士兵舉起刀。

黑衣人沒說話,只是抬手甩出三枚暗器。

銀光閃過,三個士兵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喉嚨上都插著一枚小小的銀針。

沈素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黑衣人翻身下馬,走到士兵**旁,檢查了一下,確認他們都死了,才轉身看向沈素藏身的方向。

“出來吧。”

他的聲音隔著斗篷傳出來,悶悶的,聽不出男女。

沈素握緊鐵劍,慢慢從樹后走出來。

她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但能一擊**三個士兵,絕不是普通人。

黑衣人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手里的鐵劍和身上的血跡上停留了片刻:“沈靖遠的女兒?”

沈素渾身一震:“你是誰?”

黑衣人沒回答,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牌,扔給她。

木牌是黑檀木做的,上面刻著一個“影”字,邊緣光滑,顯然被人摩挲了很久。

“拿著這個,去京城破風武館找***?!?br>
黑衣人說,“他會收留你?!?br>
“你為什么要幫我?”

沈素握緊木牌,指尖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什么:“欠你父親一條命?!?br>
說完,他翻身上馬,沒再回頭,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雪原里,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馬蹄聲。

沈素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個黑檀木牌,手心的溫度慢慢將上面的寒氣驅散。

她不知道這個“影”是誰,也不知道***是否可信,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回到山神廟時,云舒己經(jīng)醒了,正抱著膝蓋坐在干草堆上,眼睛紅紅的。

“你去哪了?

我好怕?!?br>
沈素走過去,把木牌給她看:“我們有去處了,去京城?!?br>
“京城?”

云舒愣住了,“那里不是……那里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素打斷她,語氣堅定,“只有在那里,我們才能查**相?!?br>
云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抓著沈素的衣角:“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都行?!?br>
沈素笑了笑,這是她三天來第一次笑,嘴角牽動起凍僵的肌肉,有些疼。

她們在山神廟又待了兩天,等云舒的傷口稍微好轉,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沈素把鐵劍藏在行李里,換上了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男裝,將頭發(fā)剪得短短的,看起來像個瘦弱的少年。

云舒的胳膊還不能用力,沈素就背著所有的行李。

白天她們沿著官道走,遇到人就裝作是逃難的兄弟;晚上就躲在破廟或山洞里,沈素守夜,云舒睡覺。

路過一個小鎮(zhèn)時,她們用身上最后一點碎銀買了兩個饅頭。

云舒把自己的那半個掰給沈素:“你吃吧,你背著我走了那么多路,肯定比我餓?!?br>
沈素沒接:“我不餓,你吃?!?br>
“你騙人。”

云舒把饅頭塞進她手里,眼眶紅紅的,“素素,我們會不會死在路上?”

沈素咬了口饅頭,干硬的面渣刺得喉嚨疼:“不會。”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是你姐姐?!?br>
沈素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姐姐會保護好妹妹,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云舒沒再說話,只是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啃著饅頭,眼淚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她們走了一個月,從冰天雪地走到冰雪消融。

沈素的腳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腳底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后結成硬硬的痂。

云舒的傷口漸漸愈合,卻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疤痕,像一條粉紅色的蟲子,趴在她的胳膊上。

這天傍晚,她們終于看到了京城的城墻。

高大的城墻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城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與她們一路上看到的荒涼景象截然不同。

“我們到了?!?br>
云舒看著城墻,眼睛里閃爍著希望的光。

沈素點點頭,心里卻沉甸甸的。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京城是權力的中心,也是陰謀的漩渦,她們要在這里活下去,還要查清父親的**,注定不會輕松。

進城時,守城的士兵檢查得很嚴。

看到云舒胳膊上的疤痕時,一個士兵皺起了眉:“這疤是怎么來的?”

沈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搶在云舒前面開口:“我妹妹小時候被馬蜂蟄了,自己抓的。”

士兵狐疑地看了她們一眼,又翻了翻她們的行李,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揮揮手讓她們進去了。

走**城的那一刻,沈素長長地舒了口氣,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她們在城南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棧住下。

這里是京城最魚龍混雜的地方,三教九流匯聚,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

“明天我去破風武館看看?!?br>
沈素對云舒說,“你在客棧等著,不要亂跑?!?br>
“我跟你一起去?!?br>
云舒立刻說。

“不行?!?br>
沈素搖頭,“那里可能不安全?!?br>
“我不怕?!?br>
云舒攥緊了拳頭,“我們說好要一起的?!?br>
沈素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一起去?!?br>
第二天一早,她們按照黑衣人說的地址,找到了破風武館。

武館坐落在一條狹窄的巷子里,門楣上的“破風武館”西個字己經(jīng)掉了漆,看起來有些破敗。

沈素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武館的大門。

演武場上,十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在練拳,呼喝聲震得人耳朵疼。

一個瞎了左眼的老頭坐在場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根拐杖,正瞇著右眼打量著他們。

“你們找誰?”

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師兄的壯漢走過來,打量著沈素和云舒,眼神里帶著警惕。

沈素拿出那個黑檀木牌:“我們找***教頭?!?br>
壯漢看到木牌,臉色變了變,轉身對那個瞎眼老頭喊道:“師父,有人找?!?br>
***慢慢站起身,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發(fā)出“篤篤”的聲響。

他走到沈素面前,用那只渾濁的右眼打量著她:“影讓你們來的?”

沈素點頭:“是?!?br>
“沈靖遠的女兒?”

***又問。

“是?!?br>
***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沒想到那老東西還有后人。

進來吧。”

沈素和云舒對視一眼,跟著***走進了武館后院。

后院有幾間簡陋的廂房,***指著最里面的一間:“以后你們就住那。

丫頭留下做些雜活,小子……”他看了沈素一眼,“跟他們一起練。”

“多謝教頭?!?br>
沈素拱手。

***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沈素看著那間簡陋的廂房,又看了看演武場上揮汗如雨的漢子,心里清楚,她們在京城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她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鐵劍,指腹摩挲著冰冷的劍身。

父親,母親,你們等著,女兒一定會查**相,為沈家洗刷冤屈。

只是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這條路會有多難,難到她需要付出所有的溫暖和柔軟,才能在刀光劍影里,為自己和云舒,劈開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