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巨大、蒼白、了無生氣的銀盤，高懸在壁壘都市“晨曦城”的天幕之上。

它冷漠地俯瞰著這座由鋼鐵、混凝土和絕望構(gòu)筑的巨獸。

城市的脈搏在夜晚并未停歇，只是變得遲緩而沉重，如同一個垂暮之人的呼吸。

零星燈火，并非萬家燈火的溫馨，更像是掙扎在黑暗邊緣的螢火，脆弱地抵抗著無邊無際的夜幕。

一輛破舊得幾乎要散架的公交車，吭哧吭哧地喘息著，像一條疲憊的老狗，在空曠蕭瑟的街道上蹣跚。

車燈昏黃，勉強(qiáng)撕開前方一小片混沌。

它走走停停，在固定的站點(diǎn)，沉默的人們上上下下，沒有交談，只有車門開合的吱呀聲、引擎的嘶吼和鞋底摩擦地板的窸窣。

一切都帶著一種末世特有的、被規(guī)訓(xùn)過的“井然有序”，透著麻木與疲憊。

車廂里彌漫著劣質(zhì)燃料、舊皮革、汗水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壁壘內(nèi)部的陳腐氣息的味道。

沈清縮在靠窗的角落里，額頭抵著冰冷的、布滿劃痕的玻璃窗。

窗外的光影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閉著眼，眉頭微蹙，似乎被某種深沉的倦意包裹。

額角傳來隱隱的脹痛，像有根細(xì)針在里面輕輕攪動。

她抬手，用指關(guān)節(jié)用力揉按著太陽穴，試圖驅(qū)散那不適感。

“壁壘孤兒院站到，請要下車的乘客到后門準(zhǔn)備下車?！?br>
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在車廂內(nèi)響起，打破了沉悶。

沈清猛地睜開眼，那雙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潭水，瞬間的清明之后，又迅速被一層更深的疲憊覆蓋。

她扶著座椅靠背，有些搖晃地站起身，腳步虛浮地穿過狹窄的過道，來到后門。

車身一個劇烈的顛簸，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冰冷的扶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車停穩(wěn)，門“嗤”地一聲打開，一股帶著鐵銹和塵土氣息的夜風(fēng)灌了進(jìn)來。

沈清深吸了一口這微涼的空氣，邁步下車。

眼前，是那道熟悉的、銹跡斑斑的鐵藝大門，門后是幾棟低矮、同樣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式建筑——壁壘孤兒院。

月光給破舊的磚墻和剝落的墻皮鍍上了一層慘淡的銀色，更顯其滄桑。

然而，當(dāng)沈清的目光觸及這片小小的、被遺忘的角落時，一絲極其細(xì)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卻在她緊抿的嘴角悄然漾開。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暖流，穿透了籠罩在她周身的冰冷倦意。

她緊了緊肩上的雙肩背包帶子。

背包是洗得泛白的軍綠色，邊角己經(jīng)磨損得起了毛邊，看起來用了很久。

但此刻，她略顯單薄的身體似乎注入了一絲力量，腳步不再像在車上那般拖沓沉重，反而帶上了一點(diǎn)微不可察的輕快，走向那扇鐵門。

“小清？

是你嗎？”

一個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從門衛(wèi)室的小窗口傳來。

緊接著，門衛(wèi)室那扇油漆剝落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看門劉大爺探出半個身子，花白的頭發(fā)在月光下閃著銀光。

他看到沈清，布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由衷的、帶著暖意的笑容，“哎喲，真是小清！

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

他動作麻利地掏出鑰匙，費(fèi)力地轉(zhuǎn)動著門鎖上沉重的鐵鎖鏈，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

“劉大爺，晚上好?！?br>
沈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比平時在公司和路上時多了些生氣。

“好好好！

又來看孩子們啦？”

劉大爺一邊推開門，一邊笑呵呵地問，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慈祥，“這次又給他們帶什么好東西啦？

瞧你這包，看著可不輕?！?br>
沈清側(cè)身走進(jìn)門內(nèi)，搖搖頭：“沒什么，劉大爺，就一些小玩意兒。

不值錢的?！?br>
“唉，你這孩子，總惦記著他們。”

劉大爺嘆口氣，鎖好門，“院里什么情況你也知道，能糊口就不錯啦，難為你總想著?！?br>
他看著沈清身上那件同樣洗得發(fā)白、袖口都有些磨破的舊外套，語氣里帶著心疼。

沈清只是笑笑，沒再說什么，朝主樓走去。

她當(dāng)然知道。

這里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刻著貧窮和拮據(jù)。

孩子們的玩具？

大多是幾年前、甚至十幾年前好心人捐贈的，早己缺胳膊少腿，顏色剝落。

書本更是被無數(shù)小手翻得卷了邊，紙張泛黃變脆。

即使孩子們再愛惜，也敵不過時光無情的磨損。

上次來，看到一個小男孩抱著一個掉了輪子的小汽車模型，用繩子拉著走，眼神里滿是對自己玩具的喜愛，那畫面在她心里扎了根。

今天，是她在一家小型數(shù)據(jù)公司做錄入員發(fā)薪水的日子。

微薄的工資，扣除房租、水電、最基本的生活開銷，所剩無幾。

但她還是去了壁壘下層的廉價**市場，用省下來的錢，買了整整一書包的小玩意：色彩鮮艷但材質(zhì)普通的塑料積木、會發(fā)出簡單聲響的哨子、幾本處理的圖畫書、幾盒蠟筆、還有幾個用布縫制的、針腳有些歪歪扭扭的小玩偶。

都是些最便宜的東西，但她挑選得很仔細(xì)。

剛走進(jìn)主樓那熟悉而略顯空曠的廳堂，一陣小小的騷動就傳來了。

“清姐姐！”

“清姐姐來啦！”

幾個眼尖的孩子己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她，像一群歡快的小鳥，嘰嘰喳喳地圍了上來。

更多孩子被驚動，從活動室探出頭，隨即也歡呼著涌出。

一張張稚嫩的小臉，帶著純粹的喜悅和期待，瞬間將沈清包圍。

院長媽媽——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藹、鬢角己染上霜色的中年婦人，聞聲也從辦公室里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無奈又欣慰的笑容：“孩子們，別纏著你們清姐姐，讓她先歇口氣！”

沈清在孩子們期待的目光中蹲下身，拉開了背包的拉鏈。

當(dāng)那些嶄新的、帶著廉價塑料光澤的玩具和色彩鮮亮的書本出現(xiàn)在孩子們眼前時，小小的空間里瞬間爆發(fā)出一陣足以驅(qū)散任何陰霾的歡呼。

“哇！

是積木！”

“新書！

是新書！”

“這個娃娃好可愛！”

“哨子！

我要吹哨子！”

孩子們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們迫不及待地接過屬于自己的那份小小的驚喜，興奮地蹦跳著，互相展示著，清脆的笑聲如同碎玉般灑滿了整個空間。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緊緊抱著那個不算精致的布娃娃，臉蛋紅撲撲的，湊到沈清面前，踮起腳尖在她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謝謝清姐姐！

我最喜歡你啦！”

那柔軟的觸感和甜甜的童音，像一道溫暖的電流，瞬間擊中了沈清內(nèi)心最深處那片冰冷荒蕪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