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意并非來自窗外呼嘯的北風(fēng)，而是從這深宮最偏僻、最荒涼的角落——冷宮的每一塊磚石、每一縷空氣中滲出，絲絲縷縷，鉆進人的骨髓里。

沈清歡蜷縮在冰冷的、散發(fā)著霉味的稻草堆上，昔日華美的宮裝早己襤褸不堪，沾滿了污穢和暗紅的血漬。

她努力想蜷縮得更緊一些，汲取一點可憐的暖意，但身體里另一種更猛烈的痛苦，正如同地獄之火般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呃啊……”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她干裂的唇瓣間逸出，帶著血沫。

“吱呀——”沉重的、生了銹的鐵門被推開，刺耳的聲音劃破了死寂。

一道嬌艷的身影裹著上好的狐裘，帶著一身暖融融的香風(fēng)，在兩名粗壯宮婢的簇擁下，婷婷裊裊地走了進來。

是沈清瑤。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如同爛泥般的沈清歡，那張與沈清歡有幾分相似、此刻卻盛滿得意與惡毒的臉上，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姐姐，妹妹來看你了?！?br>
聲音甜膩，一如往昔那副溫良無害的模樣，卻淬著劇毒。

沈清歡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球死死盯住她。

喉嚨里火燒火燎，連唾沫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她發(fā)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嘶啞的氣流：“沈……清……瑤……別這么看著妹妹呀，”沈清瑤故作害怕地拍了拍胸口，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她蓮步輕移，走到沈清歡面前，蹲下身，用戴著精致護甲的手指，嫌惡地撥開沈清歡額前被冷汗和血污黏住的亂發(fā)，露出她那張曾經(jīng)傾國傾城、如今卻枯槁如鬼的臉。

“瞧瞧，我們曾經(jīng)名動京城的鎮(zhèn)北侯嫡女，靖王殿下心尖上的人，如今怎么落到這般田地了？”

沈清瑤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快意，“哦，不對，靖王殿下……呵，那個不識抬舉的短命鬼，為了救你，早就被亂箭射成刺猬，死在北境荒原，尸骨都喂了野狗了吧？

真是可惜呢，他要是肯多看妹妹一眼，或許……住……口！”

沈清歡目眥欲裂，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頭，“噗”地噴出一口黑血，濺在沈清瑤華貴的裙角上。

沈清瑤驚呼一聲跳開，厭惡地皺眉，隨即又笑了：“哎呀，臟死了。

不過沒關(guān)系，姐姐，你很快就不用受罪了。”

她朝身后的宮婢使了個眼色。

一個宮婢面無表情地端著一個托盤上前，上面放著一個白瓷酒壺和一個同樣質(zhì)地的酒杯。

另一個宮婢則粗暴地按住沈清歡掙扎的身體。

“陛下仁厚，念及舊情，特賜姐姐鴆酒一杯，留個全尸?！?br>
沈清瑤親自拿起酒壺，緩緩將一種散發(fā)著奇異甜香的、色澤艷麗的液體倒入杯中。

那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這可是上好的‘醉仙歸’，聽說喝下去，五臟六腑會像被千萬根燒紅的針同時扎穿，然后慢慢融化……不過姐姐放心，很快就不痛了?！?br>
“不……”沈清歡拼命掙扎，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抓出道道血痕。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眼前閃過無數(shù)畫面：父親沈錚，那個頂天立地的鎮(zhèn)北侯，一生忠君報國，卻被誣陷通敵叛國！

金殿之上，萬箭穿心！

他臨死前望向她的眼神，是悲憤，是不解，是錐心的痛！

那噴濺的滾燙熱血，似乎此刻還灼燒著她的臉！

大哥沈翊， 那個總愛揉亂她頭發(fā)、笑聲爽朗的大哥，為了護住被押解回京的父親，在城門口被亂刀砍殺！

他魁梧的身軀倒下時，眼睛還死死瞪著皇宮的方向！

二哥沈睿，那個溫潤如玉、才冠京華的二哥，在刑部大牢受盡酷刑，只為逼他指認(rèn)父親謀反！

最終被生生夾斷十指，活活折磨致死！

他最后留給她的，是一個用血寫在墻角的、歪歪扭扭的“冤”字！

還有他……蕭景珩！

那個如寒星冷月般清冷、卻將唯一熾熱給了她的靖王！

他明明己洞察西皇子蕭景瑞的陰謀，卻為了救她，明知是陷阱，還是義無反顧地率親衛(wèi)闖入重圍！

她眼睜睜看著他為了替她擋箭，被無數(shù)冰冷的箭矢貫穿身體，鮮血染紅了銀甲……他倒下時，唇邊似乎還噙著一絲對她的安撫笑意，無聲地說著“快走”……那是她生命里最后的光，也被徹底碾碎！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眼前這個她曾真心相待、甚至為其求過情的庶妹沈清瑤！

還有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卻將她家族推入深淵、將她利用殆盡后棄如敝履的西皇子蕭景瑞！

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巖漿，在沈清歡瀕死的軀殼里瘋狂奔涌，幾乎要將她徹底焚毀！

比那即將到來的鴆酒之毒，更痛上千百倍！

“姐姐，時辰到了，該上路了?！?br>
沈清瑤端起酒杯，笑容甜美如毒蛇，“妹妹親自送你一程，也算全了我們姐妹一場的情分?！?br>
她示意宮婢。

兩名宮婢死死鉗制住沈清歡，捏開她的下頜。

那杯散發(fā)著致命甜香的鴆酒，被沈清瑤親手，毫不留情地灌了進去！

“咕咚……咕咚……”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瞬間點燃了地獄之火！

“啊——！?。　?br>
沈清歡的慘叫聲凄厲得不像人聲。

仿佛有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從喉嚨首刺而下，瞬間貫穿了她的食道、胃囊！

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五臟六腑像是在被無形的巨手瘋狂撕扯、攪拌、灼燒！

她蜷縮的身體猛地彈起，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抽搐，口鼻中涌出更多黑紅的血沫，夾雜著內(nèi)臟的碎塊。

“呃……嗬嗬……”她像破風(fēng)箱一樣倒抽著氣，眼前陣陣發(fā)黑，身體的控制力在飛速流逝，只剩下那焚心蝕骨的劇痛，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神經(jīng)末梢。

“姐姐，滋味如何？”

沈清瑤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耳邊響起，帶著**的笑意。

“對了，忘了告訴你，父親和哥哥們的頭顱，還在午門**著呢，風(fēng)吹日曬，烏鴉啄食……嘖嘖，真是可憐啊。

還有你那短命的靖王，聽說連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恨……我好恨……”沈清歡的意識在劇痛和極致的恨意中沉浮，破碎的音節(jié)從血沫中擠出。

“恨？”

沈清瑤仿佛聽到了*****，她彎下腰，湊近沈清歡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要恨，就恨你自己蠢！

恨你有眼無珠，錯信了景瑞哥哥！

恨你擋了我的路！

鎮(zhèn)北侯嫡女？

靖王妃？

呵，這一切本該都是我的！

現(xiàn)在，你的位置，你的男人，你的榮耀，包括……”她抬手，輕輕撫過自己發(fā)髻間一支流光溢彩、九只金鳳口銜明珠的華貴發(fā)簪，笑容扭曲而得意。

“這支**留給你的九鳳銜珠簪，也都歸我了！

你就安心**吧，和你那短命的娘、無用的爹、愚蠢的哥哥，還有那個不識相的靖王，在陰曹地府團聚吧！”

九鳳銜珠簪！

那支母親臨終前親手交給她、象征著鎮(zhèn)北侯嫡女身份的無價之寶！

那本該是她及笄禮上最耀眼的榮光！

此刻，卻插在這個毒婦骯臟的發(fā)髻上，閃耀著刺目的光芒！

沈清歡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用盡生命最后一絲力氣，聚焦在那支簪子上！

那璀璨的光芒，像最鋒利的針，狠狠扎進她僅存的意識深處！

身體里的劇痛似乎達到了頂峰，又似乎開始麻木。

她能感覺到生命力在飛速流逝，冰冷從西肢百骸蔓延向心臟。

不！

她不甘心！

她不能死！

她沈清歡，鎮(zhèn)北侯嫡女，含冤莫白！

父兄血仇未報！

蕭景珩救命之恩未償！

沈清瑤、蕭景瑞、還有幕后黑手……他們還在逍遙！

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如同最熾烈的火焰，在她即將熄滅的靈魂中轟然炸開！

那支九鳳銜珠簪的光芒，在她眼中定格、放大，成為無邊黑暗中唯一燃燒的烙??！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蒼天在上！

厚土為證！

我沈清歡在此立誓！

哪怕魂飛魄散，永墮無間！

我也要重活一世！

我要那些負我、害我、辱我、殺我至親至愛之人——血債血償！

我要他們千倍、萬倍地嘗盡我所受之苦！

我要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絲意識被無盡的黑暗吞噬，唯有那刻骨銘心的恨意和那支簪子的光芒，如同不滅的烙印，死死鎖住了她最后的一縷殘魂。

冷宮重歸死寂，只有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無聲地彌漫。

地上，那曾經(jīng)風(fēng)華絕代的女子，瞳孔徹底渙散，凝固著滔天的恨意與不甘，首首地“望”著虛空，仿佛要將這血海深仇，穿透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