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場雨，來得突兀又纏綿。

細密的雨絲仿佛被無形的風刃斜斜斬斷，紛紛揚揚穿過校門口那幾株高大梧桐的層層疊疊，葉片被打得簌簌作響，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洇開一片片深淺不一的、濕漉漉的灰斑。

梧桐樹下，一個留著利落寸頭的少年推著半舊的自行車，頎長的身影在朦朧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朝氣。

他叫凌遲，此刻正踮著腳，目光如炬地掃過公告欄上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單。

雨滴掛在他濃密的睫毛上，隨著眨眼的動作悄然滾落，卻絲毫未能澆滅他眼中驟然亮起的光——那光芒落定在名單上清晰的兩個字：“櫻雪”。

“櫻雪！

櫻雪！

是三班！

咱們又同班了！”

凌遲猛地轉身，聲音穿透淅瀝的雨聲，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毫無保留的雀躍，仿佛要驅散這初秋的微涼。

不遠處的雨簾里，站著一個綁著高高馬尾的少女。

櫻雪正微微低著頭，專注地整理著肩上書包的肩帶，嶄新的、未作任何改動的校服妥帖地包裹著她單薄的身形，在潮濕的空氣中勾勒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聽到呼喚，她緩緩抬起頭，雨水順勢滑過她白皙光潔的額頭和挺翹的鼻梁，一部分頑皮地鉆進校服領口，帶來一絲涼意。

她望向聲音的來源，棕色的眼眸里映著凌遲興奮的臉龐，那神情依舊是慣常的清冷底色，但眼底深處，一抹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愉悅漣漪般漾開，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忽然騷動起來。

幾個同樣推著車、勾肩搭背的男生笑著擠到凌遲身邊，其中一個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凌哥！

行?。?br>
**新生里就屬你名氣最大，瞧瞧，連分班這事兒都緊跟著你跑！

咱們櫻雪妹妹這不又被你圈在身邊了！”

凌遲被簇擁著推搡得踉蹌兩步，嘴角揚起一抹自信張揚的笑：“那說明哥有魅力！”

他下意識地就想轉頭向櫻雪炫耀這份“魅力”，目光掃過她剛才站立的位置，卻只捕捉到一片迅速融進雨霧深處的背影。

那纖細的身影走得又快又穩(wěn)，仿佛一片被風裹挾的櫻花瓣，輕盈得要飄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

“櫻雪，等等我呀！”

凌遲顧不上多說，立刻甩開同伴搭在肩膀上的手，匆匆對他們揮了揮手，“下次一起打球??！”

那幾個男生促狹地笑起來，揶揄道：“知道了知道了，快去追你的‘小媳婦’吧！”

凌遲抓起靠在車架上的書包甩到肩上，轉身追去，耳根有些發(fā)燙，低聲嘀咕了一句：“瞎說什么鬼話呢……”雨水立刻親吻了他揚起的發(fā)梢，奔跑間，寬大的校服后擺被風猛地掀起，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發(fā)白卻干凈柔軟的舊T恤。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教學樓入口的樓梯口，微喘著氣，恰好看見櫻雪正要踏上通往二樓的轉角臺階。

她似乎停下了腳步，纖細的手指正無意識地繞著書包帶子，一圈又一圈。

聽到身后急促的腳步聲，她緩緩回過頭，清澈的棕色眼睛里掠過一絲淡淡的疑惑，仿佛不解他怎么這么快就追上來了。

“你怎么過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潮濕的空氣。

“還不是你，”凌遲一步跨到她面前，帶著點小小的埋怨，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精準地握住了她露在校服袖子外的手腕，“走的時候又不跟我說一聲?！?br>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細膩，如同上好的玉石，又透著雨水的微濕。

這涼意讓他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地松了松力道，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小聲抱怨：“嘖，怎么手老是這么冰……”櫻雪微微偏頭，濃密的睫毛顫了顫，似乎沒聽清他的后半句咕噥。

她疑惑地低下一點頭，側耳靠近他，語調平淡地問：“嘰里咕嚕又說些什么呢？”

那神情專注，像是在傾聽一個重要的問題。

凌遲卻避開了她的疑問，固執(zhí)地揪著前一個問題不放，目光灼灼地鎖著她，非要討個答案：“問你呢，干嘛又不吭聲就走了？”

櫻雪被他灼熱的視線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開了目光，視線落在樓梯轉角處模糊不清的瓷磚花紋上。

她沉默了幾秒，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又理所當然：“你自己說的。

讓我不要在你正高興的時候，打斷你?！?br>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投進了凌遲的記憶湖面。

凌遲聞言，整個人瞬間懵了一下，抓著她手腕的手也忘了松開。

思緒飛速倒帶——好像……好像是有這么回事？

去年暑假某次拉她去看球賽，自己正為投進一個關鍵三分歡呼雀躍，她好像說了句什么，自己當時正興奮上頭，隨口就回了句“別在這時候打斷我！”

……那么久遠、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句話，她居然記得這么清楚？

還活學活用了？

一股混合著驚訝和被回懟的奇妙感覺涌上來，凌遲有點尷尬又有點想笑。

他抬起頭，習慣性地用那只沒抓她的手摸了摸后腦勺，短發(fā)茬刺著掌心，打著哈哈試圖掩飾那一瞬間的窘迫：“咳……那、那么久的事情你還記著啊？

我的錯我的錯！

下次……下次我保證注意場合！

但是你走的時候一定要跟我說，知道嘛？

別一聲不吭就沒影了！”

他強調著，語氣里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堅持。

櫻雪的目光終于落回他臉上，又緩緩下移，停在自己依舊被他虛握著的手腕上。

棕色的眼眸平靜無波，看不出情緒。

“知道了，”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可以松手了嘛？”

凌遲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才驚覺自己還握著人家的手腕！

仿佛被那冰涼的皮膚燙到，他猛地松開手，動作快得幾乎帶了點狼狽，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

櫻雪收回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仿佛剛才那一握不曾發(fā)生。

“走吧?！?br>
她輕聲說，率先轉身踏上臺階。

凌遲趕緊跟上，與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并排走在空曠安靜的樓道里，只有他們濕漉漉的腳步聲在墻壁間輕輕回蕩。

教室里早己坐滿了人，彌漫著新書油墨的清香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氣息。

櫻雪徑首走向靠窗那一排的中后位置——她的身高在女生中算是高挑的，這個位置既不顯眼又能看到窗外的綠意。

凌遲毫不遲疑地緊跟其后，極其自然地在她旁邊的座位坐了下來。

櫻雪側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從書包里拿出嶄新的課本，整齊地碼放在桌角。

凌遲則沖著她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被雨水打濕幾縷的額發(fā)襯托下，顯得格外明亮，甚至有點傻氣——在櫻雪眼中是這樣的。

他校服的領口被雨水浸染出一圈深色，緊貼在突出的鎖骨上。

櫻雪低下頭，長長的馬尾垂落胸前，擋住了半邊臉頰，開始整理書本。

動作間，她的椅子極其輕微、不易察覺地向過道方向挪動了半寸，仿佛在兩人之間劃開一道無形的縫隙。

***，戴著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的班主任合上點名冊，發(fā)出清脆的“啪”聲。

“我是你們這三年的班主任，毛杜越，不出意外的話，未來三年班主任都會是我。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我們先排座位?！?br>
他目光掃過全班，“按老規(guī)矩，男生坐后面，女生坐前面。

按身高，高的往后坐?！?br>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教室里立刻響起一陣板凳腿摩擦地面的窸窣聲，伴隨著小小的低語和移動的身影。

櫻雪紋絲不動，她的位置本就在中后段，對于女生來說己經偏后，身高也支持她留在這里。

凌遲更是穩(wěn)如磐石，他個子高挑，坐在這里正合適。

他看著身邊開始挪動的同學，又側頭看向櫻雪，露出一個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

櫻雪依舊低著頭，專注于撫平語文書封面的一道折痕，對他的笑容沒有任何回應，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好了，安靜?！?br>
班主任滿意地看著調整好的座位，“現在，請同學們依次上臺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讓大家互相認識一下。

就從左邊第一列第一位同學開始吧?！?br>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個短頭發(fā)、眼睛圓圓的女生，聲音清脆甜美：“大家好！

我叫何玥，很高興和大家成為同學！

我喜歡彈鋼琴，看書，還有……嗯，交朋友！”

她大方地介紹完，帶著笑容坐下，教室里響起一陣友善的掌聲。

自我介紹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有的同學開朗活潑，有的則略顯羞澀，但都努力表達著對新班級的期待。

輪到一個高大健壯的男生時，他剛說出名字，凌遲就在下面小聲對櫻雪說：“這小子球打得不錯，改天約一場。”

櫻雪的目光看著講臺，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終于，輪到凌遲了。

他幾乎是彈跳著站起身來，身姿挺拔，臉上揚起標志性的、充滿陽光和感染力的笑容，聲音洪亮清晰：“大家好！

我叫凌遲，遲到的遲！

相信咱們年級不少同學都認識我了，”他語氣輕松，帶著點小小的自得，但并不惹人反感，“愛好嘛，打籃球！

水平還算湊合。

以后咱們班要是組隊比賽，算我一個！

平時有興趣一起打球的朋友，也隨時歡迎來找我切磋！”

他話音未落，教室里瞬間爆發(fā)出遠超之前的、極其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夾雜著幾聲毫不掩飾的“凌哥牛哇！”

的歡呼，顯然他在新生中的人氣和號召力非同一般。

凌遲在一片喧鬧中坐下，下意識地就轉頭看向旁邊的櫻雪，濃黑的眉毛向上挑了挑，眼神亮晶晶的，像極了做完好事等待主人**的小狗，無聲地傳達著“快夸我”的信號。

櫻雪迎上他灼熱期待的目光，安靜了兩秒，然后微微張開口，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很棒?！?br>
她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沒有多余的情緒起伏。

凌遲卻像是被這兩個字注入了無限活力，嘴角咧開大大的笑容，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每一個細胞都在愉悅地歌唱——櫻雪的認可，對他而言分量是不同的。

櫻雪看著他毫不掩飾的歡喜，那副樣子在她腦海里自動幻化成了一只得到骨頭獎勵、尾巴搖得要螺旋**的大型犬。

她轉過頭面向講臺，唇角極其細微地、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微乎其微的弧度，隨即又迅速隱沒。

很快，輪到了她。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櫻雪緩緩站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葉子飄落。

她站得筆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陌生的面孔，然后，用她那清冷的、聽不出任何波瀾的嗓音，清晰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櫻雪?！?br>
說完，她微微頷首，簡單地鞠了個躬，便干凈利落地坐下了。

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一絲拖沓。

整個教室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時間仿佛凝固了。

只有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的細碎聲，以及粉筆灰在從云層縫隙透出的微弱陽光里懸浮的顆粒清晰可見。

剛才還因為凌遲而熱情洋溢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空氣像是被抽干了，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同學們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如此簡潔到極致的自我介紹，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櫻雪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冷場感到不解。

她下意識地微微側頭，帶著一絲詢問的目光看向身邊的凌遲——這是她此刻唯一熟悉的人。

凌遲也愣住了。

櫻雪的性格他是知道的，清冷話少，但沒想到在這樣全班矚目的場合，她竟能“精簡”到如此地步！

他看著她望過來的、帶著一絲茫然的眼神，心頭驀地一軟，隨即涌上一股保護欲。

他立刻回過神來，臉上瞬間堆起笑容，毫不猶豫地抬起手，用力地、響亮地鼓起掌來：“好！

櫻雪同學介紹得真好！

干凈利落！”

他的掌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立刻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幾個反應快的同學，尤其是剛才起哄過的男生，馬上跟著鼓起掌來：“對對對！

簡潔明了！”

“有性格！”

教室里迅速恢復了活力，掌聲和低笑聲交織在一起，尷尬的氣氛被巧妙地化解了。

***的班主任看著凌遲，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顯然對這個“刺頭兒”又愛又無奈。

“好了好了，同學們都介紹完了，彼此也有了個初步印象?！?br>
班主任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靜，“高中生活正式開始，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呢。

剩下的時間，你們自由交流，熟悉一下新環(huán)境、新同學吧。

記住，保持安靜，別太吵！”

“知道了——老師！”

全班同學拖著長長的調子，齊聲應和，青春的氣息再次充盈了整間教室。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己經完全停了。

烏云裂開縫隙，一道微弱的金芒頑強地穿透云層，斜斜地照射在濕漉漉的窗玻璃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暈。

櫻雪的目光停留在玻璃上那點跳躍的光斑上，聽著周圍漸漸升起的、帶著試探和興奮的交談聲。

一片被風吹落的櫻花葉子，粘在還有些濕漉漉的窗戶外沿，在微光里輕輕顫抖著。

新的一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