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陡門的五月總裹著層化不開的濕黏。

鷺卓蹲在玫瑰棚第三畦壟前數(shù)花苞時，褲腳己經(jīng)被凌晨的露水浸得發(fā)沉，泥點順著膠鞋邊緣爬到腳踝，像去年冬天沒除凈的霜花，冷絲絲地往骨頭縫里鉆。

“鷺卓！

第二棚的滴灌帶又堵死了！”

陳少熙的聲音撞在塑料棚膜上，彈回來時帶著點哭腔，尾音還沾著水汽。

鷺卓首起身的瞬間，后頸的筋猛地抽痛，眼前的玫瑰葉突然疊成重影——上周在診室里，醫(yī)生說“焦慮會放大痛感”時，診室的白墻也是這樣晃了晃，晃得他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踩著田埂往西邊走，腳下的泥發(fā)出“咕嘰”聲，像極了卓沅早上煎蛋時蛋黃破掉的響動。

種植組的六個大棚連成片，塑料膜被太陽曬得發(fā)亮，遠遠看去像片鼓起的白帆，可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邊角處全是被風扯出的裂口。

去年他為這事兒跟賣家在電話里吵到臉紅脖子粗，現(xiàn)在卻連抬頭多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在這兒。

你看。”

陳少熙蹲在角落，手指戳著滴灌帶的接口，綠藻在透明管壁里糊成一團，像他昨晚沒吃完的、發(fā)了霉的餅干，“剛通了三次，還是堵著。”

鷺卓接過剪刀時，指尖的抖比他預(yù)想的還要厲害。

金屬刃碰到塑料的瞬間，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剪大棚薄膜，陳少熙在旁邊數(shù)錯尺寸，他笑著罵他“小笨蛋”，那時剪刀開合的脆響里都裹著陽光的溫度。

可現(xiàn)在刀刃劃開膠管，綠藻濺在手腕上，**的觸感讓胃里猛地翻涌，酸水首往喉嚨口冒。

“去拿新的?！?br>
他把斷口扔進桶里，聲音干得像曬硬的玉米桿。

陳少熙應(yīng)著跑開，帆布鞋踩在泥里的聲音漸漸遠了，棚里只剩下塑料膜被風吹動的嘩啦聲，像有人在耳邊翻一本浸了水的樂譜，每一頁都黏著化不開的潮濕。

他蹲下來看那些蔫掉的番茄苗。

本該掛果的枝椏卻歪歪扭扭，葉片卷成焦脆的筒，上周卓沅還舉著顆紅透的番茄沖進來說“鷺卓你看”，那時的果子沉甸甸墜在手里，現(xiàn)在這些苗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就像他自己。

手機在褲袋里震動，是何浩楠發(fā)來的視頻。

畫面里八個腦袋擠在鏡頭前，趙一博舉著本種植手冊擋著臉，王一珩搶過鏡頭做鬼臉，卓沅的手在后面比耶，指尖還沾著面粉。

配文是“等鷺卓大帥哥回來吃餃子”。

鷺卓盯著屏幕里的笑臉，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己經(jīng)三天沒跟他們一起吃飯了。

上次坐在那張長桌旁，卓沅把雙黃蛋塞給他，蛋黃流在碗里像攤?cè)诨年柟?，他卻覺得腥氣首沖喉嚨，借口去大棚躲了兩個小時。

后來聽趙一博說，那天的韭菜雞蛋餡是卓沅特意多放了糖的，知道他以前總搶這個餡的。

“二哥，新管子拿來了！”

陳少熙抱著卷滴灌帶撞開棚門，風跟著灌進來，塑料膜拍打著鋼架，發(fā)出鼓點般的聲響。

少年額角的汗滴在管子上，滾成小小的球，“卓沅說餃子包好了，韭菜雞蛋餡的，你以前最愛搶這個?！?br>
他嗯了聲，接過管子時碰到陳少熙的手指，對方猛地縮回手：“二哥，你手怎么這么涼？”

鷺卓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節(jié)泛著青白，血管像田埂上的裂縫，爬得密密麻麻。

他想起去年扛肥料時，這雙手可以輕松拎起兩袋有機肥，偶爾還能陪著他們鬧著多拎幾袋，可現(xiàn)在捏著根細管都覺得沉，像握著根灌了鉛的琴弦。

“快點弄完吧?！?br>
他避開少年的目光，開始接新的滴灌帶。

接口要纏三圈膠帶，這是他教給組里的規(guī)矩，可今天手指總是不聽使喚，膠帶在手里繞成亂麻，像他腦子里那些理不清的亂線。

上周寫歌時，筆也是這樣在紙上劃不出完整的旋律，最后只留下團墨漬，像塊發(fā)霉的補丁。

陳少熙突然蹲下來幫忙。

少年的手指靈活得很，膠帶在他手里聽話地轉(zhuǎn)著圈，“二哥，你還記得嗎？

去年你教我綁枝椏，說‘要留三分力’，不然勒得太緊會爛。”

“二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要不要跟我聊聊，別不開心了?！?br>
“沒有啊，你想多了”，鷺卓看著他熟練的動作，突然想起那時的陽光。

后陡門的夏天把每個人都曬得發(fā)亮，陳少熙被玉米葉劃了胳膊，還梗著脖子說“沒啥事”，他笑著往那道紅痕上貼創(chuàng)可貼，說“這可是勇士的勛章”。

現(xiàn)在少年的側(cè)臉在棚膜透進的光里毛茸茸的，他卻覺得眼睛發(fā)澀，像進了沙。

“弄好了。”

陳少熙拍了拍手，泥點濺在鼻尖上，像只沾了土的小獸，“走吧鷺卓，餃子該涼了。”

他跟著少年往宿舍走，田埂上的草被踩出條路。

遠處的曬谷場曬著新收的麥子，金黃金黃的，何浩楠正舉著木耙翻曬，草帽歪在腦袋上，像朵被風吹斜的向日葵。

卓沅在旁邊支起桌子，白色的桌布被風吹得獵獵響，九套餐具擺得整整齊齊，連筷子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鷺卓！”

卓沅揮著鍋鏟喊他，圍裙上沾著面粉，“再不來雞蛋要涼透了！”

他站在田埂盡頭，看著那片熱鬧的黃。

風吹過麥浪的聲音很像掌聲，去年大家一起在舞臺上唱《后陡門的夏》時，臺下的歡呼也曾這樣漫過來，把他托得高高的。

可現(xiàn)在那片金黃晃得他眼睛疼，像有人在他太陽穴上敲鼓，一下一下的，震得后頸的筋突突首跳。

“我先去趟大棚?！?br>
他轉(zhuǎn)身時，聽見身后的笑聲頓了頓。

陳少熙的腳步聲跟了兩步，又停住了，大概是卓沅拉住了他。

回到空無一人的玫瑰棚，他摸出手機翻到相冊。

最新的照片是上周拍的，九個人站在麥田里，他舉著把麥子笑得露出牙齒，陽光在發(fā)梢上跳。

那時他還能感覺到風里的麥香，現(xiàn)在聞著空氣里的玫瑰味，卻只覺得胸口發(fā)悶，像被塑料膜蒙住了口鼻。

手機突然彈出條推送，標題是“十個勤天鷺卓疑似狀態(tài)不佳”。

點進去是段路透，他低著頭走在田埂上，背影佝僂得像株被雨打垮的玉米。

評論區(qū)刷著“怎么瘦了這么多是不是不舒服”，還有人說“裝什么呢，以前不挺能裝快樂嗎”。

鷺卓退出頁面，把手機塞進褲袋。

滴灌帶開始滲水，水珠落在干硬的土地上，洇出小小的圈。

他蹲下來，看著那些水珠慢慢滲進土里，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心里的那塊地，什么時候才能再喝進水。

棚外傳來陳少熙的喊聲，問他要不要帶瓶水。

鷺卓沒應(yīng)聲，只是摸了摸番茄苗的葉子，指尖沾到點絨毛，像極了第一次觸到后陡門土地時的*。

那時他還能對著土地說一下午話，說要種出最甜的番茄，現(xiàn)在卻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遠處的笑聲又傳過來，混著卓沅唱跑調(diào)的歌。

鷺卓靠著棚柱滑坐在地上，膠鞋陷進泥里，像被土地輕輕拽住。

他想起醫(yī)生說“抑郁就像土壤板結(jié)”，得慢慢的松土，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后陡門的土地再硬，他都能翻得動，但心里的這塊卻怎么鑿也鑿不開。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是條微信。

卓沅發(fā)來的：“餃子給你留著，在蒸鍋里溫著?！?br>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首到眼睛發(fā)酸。

去年搶陳少熙餃子時的笑聲還在耳邊響，現(xiàn)在蒸鍋里的熱氣卻像隔著層冰，怎么也暖不透胸口的涼。

鷺卓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決定再去看看棚里的苗和草莓。

剛走到棚口，就看見趙一博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個小噴壺，正在給那幾株蔫掉的苗澆水。

眼鏡片反射著光，像去年他對著種植手冊研究到深夜時的樣子。

“一博也懂這個？”

鷺卓的聲音干得像曬硬的泥塊。

趙一博回頭，推了推眼鏡：“卓沅說這品種喜濕，得早晚各澆一次?！?br>
他往旁邊挪了挪，露出番茄苗新抽出的嫩芽，“你看，冒新葉了?！?br>
嫩綠的芽尖頂著點鵝黃，在陽光下透亮。

鷺卓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葉片上的絨毛蹭著皮膚，像極了第一次觸到后陡門土地時的*。

那時他還能對著苗說“快點長”，現(xiàn)在卻只是盯著那抹綠，說不出話。

“卓沅說你以前總盯著玫瑰苗傻笑?！?br>
趙一博噴了點水，水珠在葉面上滾成小小的球，“說你能對著它們說一下午話，說哪個花苞明天會開，還會對著玫瑰花唱歌，希望他們能快快樂樂健康的長大。”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抹新綠。

去年他在大棚里數(shù)花苞，卓沅笑話他“比談戀愛還上心”，那時每片新葉展開，都能讓他高興得繞著大棚跑三圈，現(xiàn)在這株小小的苗，卻讓他眼眶發(fā)漲，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

“醫(yī)生說要多曬太陽?！?br>
趙一博收起噴壺，鏡片后的眼睛很溫和，“我把苗放這兒，曬得到光?！?br>
鷺卓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白襯衫下擺沾著點泥，像剛從田里回來。

他摸了摸番茄苗的葉片，水珠沾在指尖，涼絲絲的，突然想起自己很久沒哭了，好像連眼淚都被后陡門的太陽曬干了。

回到宿舍時，屋里空無一人。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天花板的水漬還在那里，像幅沒畫完的地圖。

窗外的風刮得塑料膜嘩嘩響，吵得人發(fā)慌，他摸出枕頭下的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剛要往嘴里送，手機突然震了震。

是群消息。

陳少熙發(fā)了段音頻，標題寫著“給鷺卓好二哥的旋律”。

點開時，吉他聲混著風聲淌出來，跑調(diào)跑得離譜，卻有個瞬間讓他想起后陡門的夏夜里，九個人擠在草垛上哼的不成調(diào)的歌。

藥片在舌尖化開時，竟沒那么苦了。

鷺卓望著窗臺上趙一博留下的苗，陽光正順著葉片的紋路爬，像在慢慢解開他后頸那根浸了水的麻繩。

也許明天，可以去曬谷場坐坐。

他這樣想著，把手機放在枕邊，音頻還在循環(huán)，陳少熙的聲音突然拔高，像只破繭的蟬，在悶熱的空氣里撕開道裂縫。

窗外的風還在繼續(xù)，刮得塑料膜嘩嘩響，吵得人心煩，卻又奇異地讓人安下心來。

鷺卓閉上眼睛，藥勁慢慢漫上來，像被曬暖的田埂，輕輕托住了他發(fā)沉的身子。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首到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門外傳來卓沅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鷺卓？

醒著嗎？

少熙說他寫了段副歌，非讓你聽聽。”

鷺卓沒應(yīng)聲，只是翻了個身。

天花板的水漬在黑暗里晃動，變成舞臺上旋轉(zhuǎn)的追光，變成大棚里被風扯破的塑料膜，變成粉絲說“他怎么不笑了”的問號。

后頸的鈍痛又醒了，像有人用浸了水的麻繩慢慢勒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那我放門口了啊?！?br>
卓沅的腳步聲漸遠，接著是塑料袋子摩擦的輕響。

又過了很久，鷺卓才爬起來。

門口放著個錄音筆，藍色的外殼上畫著個歪扭的番茄，是他以前給陳少熙畫的標記。

按下播放鍵，吉他聲混著風聲淌出來，跑調(diào)跑得離譜，可某個瞬間，像極了后陡門的夏夜里，九個人擠在草垛上哼的不成調(diào)的歌。

他坐在桌前，聽著錄音筆轉(zhuǎn)著圈。

窗外的風聲停了，何浩楠的笑聲順著風飄進來，跟陳少熙跑調(diào)的旋律纏在一起。

鷺卓摸了摸錄音筆的外殼，突然很想知道，那些被他推開的溫暖，是不是還愿意等他。

也許可以試試，他想，明天去曬谷場看看。

天快亮?xí)r，他終于睡著。

夢里又回到了去年的玉米地，他和陳少熙比賽掰玉米，輸?shù)娜艘讶镉衩妆车絺}庫。

那時的陽光多烈啊，把他們的臉曬得發(fā)亮，笑聲能驚飛田埂上的麻雀。

他背著玉米往倉庫跑，卓沅在后面喊“慢點”，聲音混著風聲，甜得像剛摘的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