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像個壁虎似的死死扒在門框上，指甲在劣質(zhì)木門上摳出幾道白痕。

房東王阿姨一身碎花睡衣，叉著腰站在門口，唾沫星子隨著她高亢的吼聲精準(zhǔn)地噴濺在蘇晚晚額頭上。

“蘇晚晚！

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得給我滾蛋！

房租拖三個月，水費欠兩百，電費欠一百八！

你當(dāng)我這兒是慈善總會?。俊?br>
王阿姨胖乎乎的手指頭幾乎戳到蘇晚晚鼻尖，“還有臉跟我談再寬限兩天？

你看看你這屋，除了蟑螂跟你作伴，還有什么值錢的？

??？！”

蘇晚晚艱難地扯出一個笑，試圖用她對著鏡子練了千百遍的“甜妹營業(yè)笑”感化眼前這座憤怒的肉山：“王阿姨，您消消氣，氣大傷身啊！

您看，我這不是在努力嘛！

下個禮拜，就下個禮拜，我保證……保證個屁！”

王阿姨毫不留情地打斷，一把將門框上那只蒼白的手扒拉下來，“你的保證比樓下煎餅攤老王放的蔥還虛！

現(xiàn)在！

立刻！

馬上！

帶著你這堆破爛兒，給我消失！”

她肥碩的身軀堵在門口，像一尊門神，“再不走，我叫人把你連人帶鋪蓋卷扔出去！”

“砰！”

防盜門在蘇晚晚面前狠狠摔上，震得樓道里的聲控?zé)舳剂亮艘幌?，又迅速暗了下去?br>
灰塵簌簌落下，撲了她一臉。

蘇晚晚貼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到地上，**底下是硌人的帆布包。

她環(huán)顧這個住了不到一年的狹小出租屋，堆著雜物的角落，掉漆的桌椅，唯一值點錢的可能是墻上那張從某時尚雜志內(nèi)頁撕下來的、她自己的硬照。

照片上的她妝容精致，笑容得體，眼神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疏離感，旁邊印著一行小字：“新生代小花蘇晚晚：靈氣與野心并存”。

“靈氣？

野心？”

蘇晚晚對著照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現(xiàn)在只剩下窮氣和晦氣了?！?br>
一陣咕嚕嚕的聲響從肚子里傳來，響亮地宣告著存在感。

她認(rèn)命地嘆了口氣，扒拉過腳邊的帆布包，從一堆皺巴巴的劇本、化妝品小樣和幾件換洗衣物底下，艱難地掏出一個壓扁了的泡面桶。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桶里還頑強地幸存著一包調(diào)味粉和一小塊干癟的面餅。

衛(wèi)生間的門虛掩著，成了她臨時的避難所。

她反鎖上門，一**坐在冰涼的馬桶蓋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塊可憐的面餅掰碎了放進(jìn)嘴里，干嚼。

面粉和油脂混合的味道在口腔里彌漫開來，帶著一股廉價的咸香。

手機屏幕頑強地亮著，經(jīng)紀(jì)人陳姐的頭像在瘋狂跳動，伴隨著一連串令人心驚肉跳的“叮咚”聲。

陳姐（暴躁版）：蘇晚晚！

你死哪兒去了？！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陳姐（暴躁版）：《心動48小時》的合同你到底簽不簽？！

人家就差最后一道流程了！

陳姐（咆哮語音）：祖宗！

我叫你祖宗行不行！

這節(jié)目多少人擠破頭想上？

要不是你那張臉還算有辨識度，加上節(jié)目組搞噱頭要個‘真實系’素人襯托那些大咖，輪得到你？！

陳姐（最后通牒）：我告訴你，今天下午三點前，合同不簽好拍給我，你就等著被公司雪藏到地老天荒吧！

違約金你自己看著辦！

“咔嚓”一聲，蘇晚晚用力過猛，嘴里一小塊面餅被咬成了齏粉。

她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刺眼的詞——“違約金”。

這三個字像三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讓她連干咽泡面都變得無比艱難。

五十萬。

她那個嗜賭成性、人間蒸發(fā)的爹給她留下的“遺產(chǎn)”。

這筆債像附骨之蛆，把她從剛有點小名氣的新人，硬生生拖成了如今這個房租都交不起的十八線糊咖。

公司不是沒給過機會，幾部小成本網(wǎng)劇的女N號，幾個站臺活動，賺的那點錢連利息都填不上。

《心動48小時》……那個號稱S+級**、匯聚頂流偶像、當(dāng)紅小花、神秘富豪的首播戀愛綜藝。

對別人是鍍金池，對她蘇晚晚來說，就是**還債的修羅場。

合同她看了，條款苛刻得像**契，通告費看著還行，但大頭都被公司和債主盯著呢，到她手里估計也就夠交幾個月房租。

最可怕的是那條違約金——五百萬！

把她論斤賣了也湊不齊。

“簽了是社死，不簽是等死……”蘇晚晚對著馬桶水箱上模糊的倒影做了個鬼臉，內(nèi)心彈幕瘋狂刷屏：“去給一群戲精當(dāng)**板，看他們表演工業(yè)糖精戀愛？

還得配合尖叫捧場？

不如讓我去演恐怖片里的尖叫花瓶！

至少死得快！”

她猛地灌了一口自來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目光掃過狹小衛(wèi)生間里唯一的“裝飾”——一只正沿著墻角瓷磚縫努力攀爬的油亮小強。

“嘿，兄弟！”

蘇晚晚壓低聲音，對著小強一本正經(jīng)地開口，“看你這么努力，也是為房租發(fā)愁吧？

要不……咱倆合租？

你負(fù)責(zé)找吃的，我負(fù)責(zé)……呃，負(fù)責(zé)給你加油？”

小強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搭訕嚇了一跳，猛地停下動作，兩根觸須警惕地抖動著，像是在思考這個兩腳獸是不是瘋了。

蘇晚晚自顧自地嘆了口氣，對著小強繼續(xù)她的獨角戲：“你說我這日子過得，還不如你呢。

你至少還有一身硬殼，想去哪去哪。

我呢？

外表光鮮亮麗，內(nèi)里千瘡百孔。

頂著個‘藝人’的名頭，過得像個難民?！?br>
她想起剛才房東的咆哮，想起陳姐的奪命連環(huán)call，想起那五十萬的債務(wù)，悲從中來，“這泡面，就是朕最后的晚膳了！

吃了這頓，下頓指不定在哪個橋洞底下呢！”

小強似乎終于確認(rèn)了這個人類沒有威脅，或者說腦子確實不太正常，它不再理會蘇晚晚的瘋言瘋語，麻利地一轉(zhuǎn)身，飛快地鉆進(jìn)了墻角的裂縫里，消失不見。

“喂！

別走啊兄弟！

再聊聊嘛！

實在不行，我分你點面渣？”

蘇晚晚徒勞地對著裂縫喊了一句，回應(yīng)她的只有一片寂靜。

衛(wèi)生間里只剩下水龍頭沒關(guān)緊的滴答聲，和她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陳姐發(fā)來的電子合同附件。

那個PDF文件像個巨大的黑洞，散發(fā)著不祥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

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她眼暈，手指機械地往下滑，目光掃過那些關(guān)于肖像權(quán)、配合宣傳、無條件服從節(jié)目組安排的苛刻條款。

就在她快要被絕望淹沒時，合同末尾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行加粗的小字跳進(jìn)她的視線：附加條款（保密協(xié)議）：乙方（藝人蘇晚晚）同意配合節(jié)目組進(jìn)行“星動共鳴”生物情緒監(jiān)測實驗項目，自愿佩戴指定監(jiān)測設(shè)備，并授權(quán)節(jié)目組在實驗范圍內(nèi)收集、分析相關(guān)生理及情緒數(shù)據(jù)。

此項目由“深藍(lán)前沿科技”提供技術(shù)支持。

具體實驗細(xì)節(jié)詳見獨立附件（需現(xiàn)場簽署）。

“生物情緒監(jiān)測？

深藍(lán)前沿科技？”

蘇晚晚皺了皺眉，這名字聽著就透著一股冷冰冰的科技感，“搞什么？

測心跳？

測我有沒有被那些男嘉賓撩到臉紅心跳？”

她撇撇嘴，內(nèi)心繼續(xù)瘋狂吐槽，“姐在圈里混了幾年，別的本事沒有，表情管理和心跳控制那是專業(yè)級的好嗎！

想測我的真實反應(yīng)？

呵，天真！”

她腦子里瞬間浮現(xiàn)出各種可能：戴著個丑兮兮的手環(huán)？

在衣服里縫個傳感器？

或者干脆來個腦電波掃描頭盔？

越想越覺得這附加條款透著股邪門。

但這點小小的疑慮，很快就被更巨大的現(xiàn)實壓力碾碎了。

不簽？

立刻滾蛋，五百萬違約金等著她，下一步可能就是天橋底下蓋小被。

簽了？

至少還有盒飯吃，還有地方住，還有渺茫的希望——萬一節(jié)目火了，她這個“真實系素人”被觀眾記住了呢？

萬一……萬一踩了**運呢？

“盒飯……”蘇晚晚咽了口唾沫，干嚼泡面的那股廉價咸香味似乎還在嘴里回蕩。

她仿佛己經(jīng)聞到了劇組盒飯里那油汪汪的雞腿、那半生不熟的青菜、那沉甸甸的米飯……那該死的、令人向往的碳水香氣！

“干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動作幅度太大差點從馬桶蓋上栽下去，“不就是當(dāng)**板嗎？

不就是看別人談戀愛嗎？

不就是被監(jiān)測心跳嗎？

姐去！

為了盒飯！

為了不被扔到大街上喂蚊子！”

一股悲壯的豪情（或者說破罐子破摔的勇氣）油然而生。

她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努力調(diào)整表情，試圖找回墻上硬照里那種“靈氣與野心并存”的狀態(tài)。

她咧開嘴，露出八顆牙齒的標(biāo)準(zhǔn)微笑。

“甜妹！

要甜！”

她對著鏡頭無聲地練習(xí)，“我是蘇晚晚，我熱愛生活，期待愛情，對即將到來的心動之旅充滿向往……”然而，鏡子里映出的那雙眼睛深處，卻寫滿了生無可戀的吐槽，無聲地咆哮著：“心動個鬼！

姐的心動只給雞腿！

給***！

給不用還的五十萬！

戀綜修羅場？

呵，姐是去當(dāng)人形自走**板兼情緒小白鼠的！

**契換盒飯，血——賺——！”

練習(xí)了足足五分鐘，首到腮幫子都笑僵了，蘇晚晚才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奔赴刑場般的決絕，拿起手機，顫抖著手指，在電子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蘇晚晚。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透著一股子窮途末路的潦草。

點擊，發(fā)送。

幾乎是瞬間，陳姐的信息就炸了過來：陳姐（喜笑顏開）：這就對了嘛！

晚晚啊，姐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等著吧，好日子在后頭呢！

陳姐（發(fā)號施令）：趕緊收拾東西！

節(jié)目組車明天一早去接你！

記得，給我把狀態(tài)調(diào)整好！

要甜！

要真！

要清新脫俗！

這可是你咸魚翻身的唯一機會了！

蘇晚晚盯著手機屏幕，扯了扯嘴角，想笑，最終卻只是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帶著泡面味兒的嘆息。

“甜？

真？

清新脫俗？”

她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沾著蛛網(wǎng)的節(jié)能燈，眼神空洞，“我只希望明天的盒飯……能加個雞腿。”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將這個夜晚映照得光怪陸離。

而在這間狹小、混亂、散發(fā)著泡面和絕望氣息的衛(wèi)生間里，一個糊咖女藝人，為了生存和一份盒飯，簽下了一張通往未知旋渦的門票。

命運的齒輪，伴隨著她肚子里又一聲響亮的“咕?！?，開始悄然轉(zhuǎn)動。

她不知道的是，那份不起眼的“生物情緒監(jiān)測”附加條款，將會把她的人生軌跡，徹底撞離預(yù)設(shè)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