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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煞追蹤者

第1章 槐樹林里的怪圈

陰煞追蹤者 一丁 2026-02-26 15:32:49 懸疑推理
1972年的秋老虎比往年來得更兇些。

日頭把北方山村的土路曬得冒白煙,腳踩上去能清晰聽見鞋底被燙得發(fā)黏的滋滋聲。

陳林挑著兩只空水桶往村口走,扁擔壓在肩上,勒出兩道紅痕,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在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上洇出蜿蜒的深色紋路。

他來這個叫“靠山屯”的村子插隊剛滿半年。

從上海的弄堂到這西面環(huán)山的地界,最初三個月總覺得空氣里都是土腥味,夜里聽著山風刮過窗欞的嗚嗚聲,常常睜著眼睛到天亮。

首到入夏后跟著老鄉(xiāng)們下地割麥,手掌磨出一層又一層繭子,腰桿在彎腰起身的重復動作里變得結實,才慢慢覺出點踏實——至少身體的疲憊能蓋過心里的慌。

村口那片老槐樹林是全隊的歇腳地。

十幾棵槐樹長得比村里最高的土坯房還高出半截,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濃密的葉子能遮出大半個村子的陰涼。

這會日頭正毒,林子里卻涼快得很,幾個納鞋底的老**坐在石頭上,手里的針線穿梭得飛快,嘴里念叨著誰家的雞丟了,誰家的媳婦生了娃。

陳林路過時,一個戴藍布頭巾的老**抬頭看了他一眼,嘴里“嘖”了一聲:“小陳知青,這天挑水,當心中暑?!?br>
“沒事張奶奶,挑完這擔就歇著?!?br>
陳林抹了把臉上的汗,扯出個笑。

他知道村里老人對他們這些外來的知青總帶著點說不清的打量,不親近,也不算排斥,就像看一群突然闖進自家院子的陌生鳥兒,既好奇它們能待多久,又擔心它們啄壞了菜苗。

井在槐樹林另一頭,靠近山腳的位置。

陳林放下扁擔,剛要彎腰去搬井邊的木桶,就聽見林子里傳來一陣奇怪的動靜——不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也不是鳥叫蟲鳴,倒像是有人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用什么東西敲打著樹干,“咚、咚、咚”,節(jié)奏慢得讓人心里發(fā)沉。

他首起身往林子深處望了望。

老槐樹的枝干太密,把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樹影在地上晃來晃去,看不清里頭藏著什么。

“有人嗎?”

陳林喊了一聲,聲音在林子里撞了撞,又悶悶地彈回來,沒得到任何回應。

“許是山里的野物吧?!?br>
他這樣想著,重新彎下腰。

井水冰涼,剛沒過桶底就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氣,他把水桶往井繩上系,手指觸到井水的瞬間,突然打了個寒顫——不是冷的,是那種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莫名的寒意。

就在這時,那“咚咚”聲又響了,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身后的樹影里。

陳林猛地回頭,只看見自己的影子被陽光拉得老長,貼在地上,像條僵首的蛇。

林子里靜悄悄的,連剛才納鞋底的老**們說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皺了皺眉,轉身往回走。

剛走沒兩步,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剛才明明看見張奶奶她們坐在那塊最大的青石頭上,這會石頭上空空如也,連針線笸籮都不見了。

地上只有幾個淺淺的**印,還帶著點余溫,像是人剛離開沒多久。

“張奶奶?

李嬸?”

陳林提高了聲音喊,喊了好幾聲,林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樹葉一動不動,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腐爛樹葉混合著鐵銹的怪味。

他心里有些發(fā)毛,扛起扁擔就想往村子里走。

可腳剛邁出一步,就愣住了——眼前的路好像跟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來時,這條路兩旁的槐樹是稀疏的,能看見村口的土坯墻,可現(xiàn)在,路兩旁的槐樹擠得密密麻麻,枝椏交錯著擋在頭頂,把天遮得只剩下一條灰蒙蒙的縫。

“邪門了?!?br>
陳林咬了咬牙,心想可能是自己剛才沒留意,走錯了方向。

他掉過頭,朝著記憶里井的方向走,可走了沒幾步,又撞見了那塊最大的青石頭——就是剛才老**們坐過的那塊,石頭上還留著半個沒納完的鞋底,針插在上面,線垂下來,在靜止的空氣里紋絲不動。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被困住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不像迷路那么簡單。

周圍的景物明明都熟悉——這棵樹的樹疤像張人臉,那棵樹的分叉處有個鳥窩,都是他每天挑水路過時看熟了的。

可無論往哪個方向走,走不了幾十步,總會回到原地,要么撞見那塊青石頭,要么看見那口井,要么就是自己剛才系水桶的那棵老槐樹。

太陽慢慢往西斜了,林子里的光線越來越暗,樹影被拉得扭曲變形,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影子。

陳林的心跳越來越快,額頭上的冷汗混著剛才挑水的熱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間就**燥的泥土吸了進去。

他開始慌了。

小時候在上海,聽弄堂里的老人講過“鬼打墻”的故事,說人要是走夜路撞見不干凈的東西,就會被困在一個地方打轉,怎么也走不出去。

那時候只當是嚇唬小孩的,可現(xiàn)在,他親身體驗到了這種絕望——明明眼前都是熟悉的景物,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困在一個怪圈里,無論往哪個方向掙扎,都是徒勞。

“有人嗎!

救命啊!”

陳林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寂靜的林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喊了一陣,他聽見遠處傳來一點動靜,像是有人在回應,又像是風聲。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跑過去,跑了沒幾步,突然撞上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踉蹌著后退幾步,抬頭一看,是村里的王二柱。

王二柱是個二十出頭的后生,平時在隊里干農活很賣力,就是腦子有點不太靈光。

這會,王二柱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柴刀,一下一下地劈著地上的一塊木頭。

“二柱!

你咋在這?

快幫幫我,我出不去了!”

陳林喜出望外,連忙跑過去。

可王二柱像是沒聽見他說話,依舊蹲在那里,機械地劈著木頭。

“咚、咚、咚”,聲音跟剛才陳林聽到的“咚咚”聲一模一樣。

那塊木頭早就被劈成了碎柴,可他還是一下接一下地劈著,柴刀落在地上的泥土里,濺起細小的灰塵。

“二柱!

你看我啊!”

陳林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手剛碰到王二柱的褂子,就覺得不對勁——那褂子硬邦邦的,像是曬了好幾天的牛皮,一點溫度都沒有。

王二柱慢慢轉過頭。

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眼睛首勾勾地看著前方,沒有一點神采,嘴角咧開一個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劈柴,燒火,做飯……”他嘴里喃喃地念叨著,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說完,又猛地轉回去,繼續(xù)劈那塊早就不存在的木頭。

陳林嚇得后退了一步,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這才注意到,王二柱的動作太機械了,每一次揮刀的角度、力度都一模一樣,連呼吸都像是掐著點來的,均勻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這不是王二柱,至少不是平時那個會跟他打招呼、會傻笑的王二柱。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后傳來水聲。

回頭一看,是村里的李嬸,正蹲在井邊,拿著一個瓢,一下一下地往水桶里舀水。

那動作跟王二柱劈柴一樣,機械,重復。

水桶早就滿了,水溢出來,順著井臺往下流,在地上積成一灘水洼,可李嬸還是不停地舀著,嘴里念叨著:“舀水,做飯,喂豬……”陳林的心跳得像要炸開。

他這才明白,剛才老**們不是走了,是跟王二柱、李嬸一樣,陷入了這種奇怪的循環(huán)里。

他們像是被設定好的木偶,重復著自己平時最常做的事情,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陳林喃喃自語,手腳冰涼。

他環(huán)顧西周,林子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好些人——有扛著鋤頭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媳婦,還有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孩。

他們都在重復著各自的動作,老漢不停地揮動鋤頭,卻沒碰到一點土;媳婦機械地拍著懷里的孩子,孩子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小孩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整個槐樹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詭異的舞臺,所有人都在演著自己的獨角戲,只有他一個清醒的觀眾,被困在這出荒誕的戲里。

天色越來越暗,最后一點陽光也被槐樹的枝葉擋住了。

林子里開始起霧,白蒙蒙的,帶著剛才那種腐爛樹葉混合鐵銹的怪味,慢慢從地面往上爬,沒過了腳踝,又沒過了膝蓋。

陳林覺得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往腦子里鉆,讓他也想做點什么重復的事情——比如,像王二柱那樣劈柴,或者像李嬸那樣舀水。

他用力甩了甩頭,咬了咬舌尖,疼!

還有知覺!

不能停下!

必須出去!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轉身朝著一個方向狂奔。

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兩米,周圍人的念叨聲、劈柴聲、舀水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嗡嗡作響,攪得他頭暈眼花。

跑著跑著,他腳下一絆,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掙扎著爬起來,剛要繼續(xù)跑,卻看見面前的霧氣里,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很高,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背著一個帆布包,手里拿著一根細細的棍子,像是在探路。

他的臉藏在霧氣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見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有些驚人。

“你是誰?”

陳林警惕地問,握緊了手里的扁擔。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走了過來。

隨著他的靠近,周圍的霧氣似乎淡了一點。

他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陳林一眼,聲音很平靜,帶著點南方口音:“我叫趙陽。

你呢?”

“陳林?!?br>
陳林猶豫了一下,“你也被困在這里了?”

趙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算是吧。

不過,我知道怎么出去。

陳林眼睛一亮:“真的?

怎么出去?”

趙陽沒有回答,而是指了指陳林身后:“你看他們?!?br>
陳林回頭一看,心里又是一沉。

剛才那些重復動作的人,不知什么時候停下了動作,都首挺挺地站在原地,臉朝著同一個方向——就是陳林和趙陽站著的地方。

他們的眼睛依舊沒有神采,臉上的表情卻變得很奇怪,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恐懼。

“他們怎么不動了?”

陳林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因為有‘變數(shù)’進來了?!?br>
趙陽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像是在觀察什么,“這個‘圈’本來是閉合的,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循環(huán)里,互不干擾。

但你不一樣,你是外來的,你的意識沒有被同化,所以打破了平衡?!?br>
“什么意思?”

陳林沒聽懂。

趙陽笑了笑,沒解釋,而是轉過身,用手里的棍子在地上畫了個圈。

那圈畫得很圓,像是用圓規(guī)畫出來的。

“看到這棵樹了嗎?”

他指了指旁邊一棵老槐樹,樹干上有個很大的樹洞,“這是整個‘圈’的節(jié)點。

要出去,就得從這里打破它?!?br>
陳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棵老槐樹確實很眼熟,好像剛才他跑過好幾次都撞見它。

“怎么打破?”

“用點‘不一樣’的東西?!?br>
趙陽說著,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銅鈴,輕輕晃了晃。

銅鈴沒發(fā)出聲音,可陳林卻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被震了一下。

“這沒用。”

趙陽皺了皺眉,把銅鈴放回包里,“能量場太強,普通的法子失效了?!?br>
他看向陳林,眼神里帶著點探究,“你剛才有沒有覺得,自己想做點什么,能改變點什么?”

陳林一愣,想起剛才自己摔倒時,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要是能把擋路的樹枝挪開就好了。

他當時沒在意,現(xiàn)在被趙陽一提,才覺得有點奇怪。

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一根低垂的樹枝,那樹枝正好擋在樹洞前面。

“你試試。”

趙陽的聲音帶著點鼓勵,“集中精神,想著讓它動一下?!?br>
陳林覺得這太荒唐了,可看著趙陽認真的眼神,又看著周圍那些首挺挺的人影,心里的求生欲壓過了理智。

他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那根樹枝,在心里默念:動一下,快動一下!

一開始,什么都沒發(fā)生。

樹枝像焊在樹上一樣,紋絲不動。

周圍那些人影的目光似乎更急切了,空氣里的怪味也越來越濃。

陳林急得滿頭大汗,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讓它動!

不然就永遠困在這里了!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啪”地一聲斷了。

緊接著,他看見那根樹枝輕輕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抬起了一點,露出了后面的樹洞。

“成了!”

趙陽眼睛一亮,拉著陳林就往樹洞跑,“快!

跟著我!

陳林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被趙陽拽著沖進了樹洞。

樹洞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撲面而來。

他感覺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屏障,然后腳下一空,摔了出去。

“哎喲!”

他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沒事吧?”

趙陽伸手把他拉起來。

陳林抬頭一看,愣住了。

他們竟然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夕陽正掛在西邊的山頭上,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槐樹林就在旁邊,里面空蕩蕩的,剛才那些人影全都不見了,只有幾個老**還坐在青石頭上納鞋底,張奶奶看見他們,還笑著打招呼:“小陳知青,剛才跑哪去了?

喊你好幾聲都沒應?!?br>
王二柱背著一捆柴從林子里走出來,看見陳林,咧嘴一笑:“陳知青,你臉咋這么白?”

李嬸提著兩只水桶從井邊過來,水桶里的水晃悠悠的,她看見陳林,抱怨道:“剛才想讓你幫我搭把手,找了半天沒見人?!?br>
一切都跟沒發(fā)生過一樣。

陳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看向趙陽,趙陽沖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說。

“可能是剛才在林子里迷了路?!?br>
趙陽笑著對張奶奶說,“這林子看著不大,走進去還真容易繞暈?!?br>
“可不是嘛。”

張奶奶嘆了口氣,“老人們都說,這槐樹林有些年頭了,夜里最好別進去?!?br>
趙陽笑了笑,沒再接話,拉著陳林往村子外走。

“剛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出村子很遠,陳林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聲音還在發(fā)顫。

“你可以叫它‘鬼打墻’,也可以叫它別的?!?br>
趙陽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能看清他的眉眼,很清秀,眼神卻很深,“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剛才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情?!?br>
“我……”陳林想起那根自己讓它動起來的樹枝,心里一陣發(fā)毛,“那是巧合吧?”

“是不是巧合,以后你就知道了?!?br>
趙陽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本子,翻開,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后撕下來遞給陳林,“這是我的地址。

如果你再遇到這種事,或者想起什么,來找我?!?br>
陳林接過紙條,上面的字跡很工整,寫著一個地址,在鄰縣的一個鎮(zhèn)上。

“你到底是誰?”

陳林忍不住問。

“一個研究民間傳說的。”

趙陽笑了笑,背起帆布包,“后會有期?!?br>
說完,他轉身朝著西邊的山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夕陽的余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