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總帶著股纏綿的濕意，把整座城市泡得發(fā)沉。

江敘言的車碾過積水潭時，濺起的水花打在路邊梧桐葉上，震落了半樹枯黃。

后座的男人沒看窗外，指尖在平板電腦的觸控屏上滑動，屏幕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上，把那雙黑眸襯得愈發(fā)深冷。

“還有三分鐘到林宅山腳?！?br>
司機低聲提醒，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謹慎。

江敘言“嗯”了一聲，視線停留在屏幕里那張模糊的照片上。

照片是幾年前林氏集團的周年慶拍的，角落里的年輕人穿著件月白色長衫，正低頭給一盆桂花修剪枝葉，側(cè)臉清瘦，眉眼淡得像水墨畫。

這就是林硯秋——接手林氏五年，把一個瀕臨破產(chǎn)的老牌企業(yè)盤活，卻連一張清晰的公開照都沒留下的神秘掌權(quán)人。

“倒是會躲?！?br>
江敘言指尖在照片上點了點，唇角勾起抹極淡的弧度，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

他這次來，是為了林氏手里那塊城西的地皮。

**要建的金融中心缺了這最后一塊拼圖，董事會催得緊，可林硯秋像是揣著塊燙手山芋，既不松口轉(zhuǎn)讓，也不接受溢價**，只扔出句“面談”，就再沒了下文。

車在山腳下停住。

雨勢小了些，霧靄從山間漫下來，把通往山頂老宅的石板路裹得朦朧。

江敘言推開車門，冷濕的空氣立刻鉆進西裝領(lǐng)口，他沒打傘，任由細密的雨絲落在肩頭，步履沉穩(wěn)地往上走。

這條路比他想象中長。

兩側(cè)是成片的桂花樹，青灰色的枝干在霧氣里舒展，葉子上的水珠順著葉脈滾落，砸在石板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江敘言走得極慢，不是因為累，而是在觀察——樹間距規(guī)整，修剪得宜，甚至連石板縫里冒出的雜草都被細心拔除。

能把一座山打理成這樣的人，絕不會是外界傳言里“不諳世事的隱士”。

走到半山腰時，他看見個穿青布衫的老人在掃落葉，竹掃帚劃過石板，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掃帚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了路。

江敘言頷首示意，目光落在老人腳邊的竹籃里——里面裝著剛摘下的桂花，黃澄澄的一小捧，香氣混著雨氣飄過來，清冽得不像這個季節(jié)該有的味道。

“林先生在等您?！?br>
老人終于開口，聲音像山間的溪流，平緩無波。

江敘言沒接話，繼續(xù)往上走。

老宅的門是敞開的，木質(zhì)門扉上雕著纏枝蓮紋，漆皮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溫潤的木色。

門內(nèi)是個天井，青石板鋪就的地面被雨水洗得發(fā)亮，正中央擺著口大缸，缸里養(yǎng)著幾尾紅鯉，被腳步聲驚動，甩著尾巴游進了深處。

“江先生倒是比預(yù)計的早了兩分鐘?！?br>
聲音從正屋傳來，不高，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穿透了雨聲和風聲，清晰地落在江敘言耳里。

他抬步進屋，視線瞬間被窗邊的人攫住。

林硯秋就坐在臨窗的梨花木書桌后，面前攤著一卷古籍，手里捏著支狼毫筆，筆尖懸在宣紙上，墨滴在紙上暈開個小小的圓點。

他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細而白，和他指間那支深色的筆形成鮮明對比。

窗外的雨還在下，桂花枝被風吹得晃了晃，有幾朵花瓣飄落，剛好落在他攤開的書頁上。

林硯秋低頭，用指尖拈起那片花瓣，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林總?！?br>
江敘言開口，聲音打破了屋里的靜謐，“我以為林總會更……”他頓了頓，在腦海里搜尋合適的詞，“在意這場**?！?br>
林硯秋終于抬眼。

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向江敘言時，沒有敵意，沒有警惕，甚至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好奇，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古董。

“江先生覺得，我該怎么在意？”

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像上次競標城東地塊那樣，帶著律師和保鏢，把會議室的桌子拍得震天響？”

江敘言眉峰微挑。

他想起半年前那場競標，自己確實為了壓價，在會議室里跟對方代表起了爭執(zhí)。

沒想到，這位深居簡出的林總，連這種細節(jié)都知道。

“林總消息靈通。”

“不是消息靈通，是記性好。”

林硯秋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卻讓他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幾分，“江先生大概不知道，三年前，你在慈善晚宴上拍下的那幅《秋江獨釣圖》，原本是我祖父的藏品?！?br>
江敘言一怔。

那幅畫他確實記得，當時只是覺得筆觸對胃口，隨手拍下來，現(xiàn)在正掛在他書房的墻上。

“林總想說什么？”

“沒什么?！?br>
林硯秋重新拿起筆，在宣紙上緩緩落下一個“秋”字，筆鋒清勁，帶著種古韻，“只是覺得巧。

江先生喜歡的畫，恰好是我家的舊物；江先生想要的地，恰好是林氏的根基?！?br>
他抬眼，目光落在江敘言肩頭那點被雨水打濕的痕跡上，“外面雨大，江先生不先坐下喝杯茶嗎？

我這的桂花茶，用的是今天剛摘的花。”

江敘言看著他。

眼前的人明明身處劣勢——林氏的資金鏈早就出了問題，這場**幾乎是板上釘釘——卻偏偏表現(xiàn)得像個局外人，談畫，談茶，談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巧合。

他走到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剛坐穩(wěn)，就見林硯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推到他面前。

茶水清淺，浮著幾片桂花，香氣清幽，和他身上的氣息很像。

“江先生，”林硯秋的目光落在他握著茶杯的手上，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你信命嗎？”

江敘言嗤笑一聲，剛要開口反駁，卻對上林硯秋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玩笑，只有一片平靜，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穿透云層，落在天井的水缸里，碎成一片金箔。

紅鯉又游了出來，尾巴掃過水面，漾起一圈圈漣漪。

江敘言沒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開，混著茶水的微澀，形成一種奇異的味道。

他突然覺得，這場**，或許不會像他預(yù)想中那么簡單。

而眼前這個叫林硯秋的人，也絕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隱士。

就像這雨后的桂花，看著清淡，味道卻能纏纏綿綿，鉆進人的骨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