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云川金融區(qū)，玻璃幕墻冷得像銀行行長的笑。

張?zhí)毂持莻€洗得發(fā)白、邊角卷起的雙肩包，一頭沖進大廳，褲兜里的手機還在震動，顯示“地鐵故障，臨時停運”。

他抬手看表——九點零八分。

“又不是考場，至于掐秒表嗎？”

他嘀咕一句，聲音不大，但剛好夠前臺兩個行政小姑娘聽見。

其中一個掩嘴笑，另一個搖頭嘆氣，仿佛在看一場即將上演的職場默劇。

電子打卡機“滴”了一聲，紅燈亮起。

行政小妹甜甜一笑：“哎呀，系統(tǒng)剛關(guān)，遲到八分鐘，錄入不了啦?！?br>
張?zhí)爝€沒來得及說話，一道油頭粉面的身影從辦公室踱步而出，手里捏著一疊文件，眼神像在菜市場挑爛菜。

“張?zhí)?/a>？”

那人揚了揚手里的工牌，“第一天就踩雷，挺有創(chuàng)意?！?br>
張?zhí)爝肿煲恍Γ骸巴踔鞴埽罔F**，全民陪我遲到，要不您把全城打工人一塊訓了？”

**沒笑，反而把工牌往桌上一拍：“有些人啊，還沒開始就輸了。

規(guī)矩不立，后面怎么管？”

哄笑聲從西周冒出來，像泡面里剛倒進熱水的氣泡。

張?zhí)煲膊粣溃瑥陌锾统鋈滩?，遞過去一杯：“王主管教訓得對，我請全組喝奶茶賠罪。

紅豆**，聽說您最愛這口?！?br>
**愣了下，接過奶茶，哼了一聲：“下不為例?！?br>
張?zhí)煨χc頭，眼角余光掃過背包側(cè)袋——那里露出半張泛黃的合照，照片里的女孩扎著馬尾，笑得沒心沒肺，和他并肩站在高中校門口，背后**寫著“高三（2）班畢業(yè)旅行”。

他低頭看了眼手表，九點十二分。

人生正式開卷**，遲到八分鐘，還被當眾扒了褲子。

晨會開始前，張?zhí)?/a>在茶水間補了口早餐——半塊巧克力和一瓶礦泉水。

他一邊啃一邊翻入職手冊，封底寫著：“國字號銀行，百年信譽，客戶至上?！?br>
“客戶至上？”

他嘟囔，“那我這新丁算什么？

贈品？”

會議室里，**站在投影前，笑容燦爛得像剛收了紅包。

“今天，我們迎來一位總行重點推薦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李偉同志！”

他一揮手，仿佛在揭幕一座雕像。

李偉穿著筆挺西裝，頭發(fā)梳得能反射PPT的光，站起來微微一笑：“各位同事好，我是李偉，畢業(yè)于云江財經(jīng)，希望以后多多指教?！?br>
掌聲雷動，有幾個女同事拍得手都紅了。

**親自引著他走向前排專屬工位——靠窗、帶獨立插座、椅子還是人體工學款。

“張?zhí)?/a>，你坐那邊?！?br>
**頭也不回地一指角落，“小劉工位旁邊，空著?！?br>
小劉是實習生，桌面上堆著三摞文件，電腦貼膜都裂了。

張?zhí)熳哌^去，順手把最后一杯奶茶放在李偉桌上：“**，以后多指教。”

李偉愣了下，勉強一笑：“謝了?！?br>
張?zhí)熳拢蜷_筆記本，翻到扉頁，用鋼筆狠狠寫下：“張飛后裔，絕不認慫?！?br>
字跡歪得像醉酒寫的遺書，但力道十足。

鄰座實習生湊過來，壓低聲音：“兄弟，別白費力氣，李偉他叔是分行風控部的，**見了都喊‘李哥’?！?br>
張?zhí)禳c頭，不動聲色地在本子上記下：李偉，工牌編號0387，座位朝南，與**互動頻率：晨會三次主動眼神交流，遞文件一次。

他合上本子，心想：這不叫記仇，這叫田野調(diào)查。

午休鈴響，張?zhí)?/a>揣著U盤去茶水間找儲物柜。

行政部說“下午統(tǒng)一分配”，但他不想等，畢竟他那雙球鞋己經(jīng)陪他跑了三趟地鐵站，再不通風就要長蘑菇了。

茶水間沒人，他蹲在柜子前搗鼓鎖扣，突然聽見隔間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客戶簽約就在下周，合同里的漏洞不能爆。”

是**的聲音，“你放心，新來的那個張?zhí)?/a>，**干凈，父母是賣早點的，出了事也掀不起浪?！?br>
另一個聲音響起：“王哥英明。

事成后我叔不會虧待您，您這主管轉(zhuǎn)正的事，包在我身上。”

“嘖，還是你懂事?！?br>
**笑出聲，“那小子還請我喝奶茶？

天真。

背鍋就得背得痛快，不然要新人干嘛？”

張?zhí)斓氖种附┰阪i扣上。

他緩緩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貼在隔板縫隙上。

木板薄得像紙，連**喝奶茶的咕咚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滴”的一聲，錄音開始。

他屏住呼吸，耳朵貼緊，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不是害怕，是興奮。

高中時他為孫葉打架，一拳打碎對方眼鏡，事后被校長訓：“你圖什么？”

他說：“她是我女朋友，挨罵也得我來?！?br>
現(xiàn)在，他連女朋友都沒了，還得替人背黑鍋？

他低頭，把U盤塞進鞋墊夾層，順手撕掉筆記本上那頁記錄，重新寫上：“今日目標：熟悉辦公系統(tǒng)，學習考勤**，融入團隊?！?br>
字跡工整得像小學生抄課文。

錄音結(jié)束，他給文件命名為“入職禮包_v1”。

不是“證據(jù)”，不是“黑料”，是“禮包”。

畢竟，第一天上班，總得收點見面禮。

他走出茶水間，迎面撞上李偉從洗手間出來。

“喲，張?zhí)?/a>？”

李偉挑眉，“你在這兒干嘛？”

“找柜子?！?br>
張?zhí)煨ξ靶?，怕熏著大家?！?br>
李偉皺了皺鼻子，沒說話，快步走了。

張?zhí)煺驹谧呃?，低頭看了眼鞋尖。

鞋帶松了。

他彎腰系上，手指在鞋墊邊緣輕輕一摳——U盤還在。

他首起身，拍了拍褲腿，走向工位。

路過前臺時，行政小妹沖他笑：“張?zhí)?/a>，王主管說下午要你交一份遲到說明。”

“好嘞。”

他比了個OK手勢，“順便問下，奶茶還喝紅豆**嗎？”

小妹笑出聲：“你真是……遲到了還能請人喝奶茶的，頭一回見?！?br>
張?zhí)爝肿欤骸拔疫@人吧，臉皮厚，心更厚?！?br>
他回到角落工位，打開電腦，登錄系統(tǒng)。

桌面彈出歡迎頁：“歡迎加入國字號銀行大家庭。”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右鍵點擊，設為壁紙。

然后打開記事本，新建文件，輸入標題：“反殺預案·草稿”。

第一行寫：**，男，38歲，主管，怕什么？

——錄音筆在鞋墊里，不怕。

第二行：2. 李偉，男，**硬，怕什么？

——他叔再硬，也得講規(guī)矩。

第三行：3. 張?zhí)?/a>，男，22歲，金融專業(yè)，怕什么？

——不怕背鍋，就怕鍋不夠大。

他停下敲擊，抬頭看向李偉的工位。

那人正翹著二郎腿刷手機，嘴角帶笑，像是己經(jīng)看見自己坐在主管位上的樣子。

張?zhí)焓栈匾暰€，從包里摸出那張泛黃的合照。

照片里的孫葉笑得燦爛，他那時穿著校服，手里舉著一根烤腸，背后是游樂園的摩天輪。

他盯著照片看了兩秒，輕輕翻過來，在背面寫下：“今天，他們想讓我背鍋?！?br>
停頓一下，又添一句：“好啊，我接了。

但鍋底，得焊上釘子。”

他把照片塞回背包側(cè)袋，拉好拉鏈。

然后打開“入職禮包_v1”，聽了一遍錄音。

**的聲音清晰可辨：“……正好背鍋?！?br>
張?zhí)煨α恕?br>
不是苦笑，是那種“你終于犯蠢了”的笑。

他關(guān)掉錄音，把U盤從鞋墊里取出，放進筆袋夾層。

筆袋上印著一行小字：“知識就是力量”。

他順手把鋼筆擰開，蘸了墨，在筆記本扉頁的“張飛后裔，絕不認慫”下面，補了半句：“——但先裝孫子?！?br>
下午兩點，**路過他工位，瞥了一眼電腦屏幕：“張?zhí)?/a>，遲到說明寫了沒？”

“寫好了?！?br>
張?zhí)燹D(zhuǎn)過屏幕，“您看，格式規(guī)范，用詞誠懇，還加了頁眉頁腳。”

**掃了眼，點頭：“態(tài)度不錯?！?br>
他轉(zhuǎn)身要走，張?zhí)?/a>忽然問：“王主管，咱們行里，新人一般都分什么活兒？”

**回頭：“看表現(xiàn)。

表現(xiàn)好，跟項目；表現(xiàn)差，整理檔案?！?br>
“明白了。”

張?zhí)禳c頭，“那我爭取早點表現(xiàn)好?！?br>
**笑了笑，走了。

張?zhí)於⒅谋秤?，手指在桌下輕輕敲了三下，像在打摩斯密碼。

然后他打開郵箱，新建一封草稿，收件人空白，主題寫著：“關(guān)于客戶合同風險的幾點疑問”。

正文一個字沒寫。

他把草稿存了，退出郵箱，打開銀行內(nèi)部通訊錄。

搜索“李偉”，找到電話、郵箱、工位號。

再搜索“**”，同樣存入筆記。

最后，他點開手機相冊，翻到一張截圖——那是昨天發(fā)的朋友圈。

配文：“明天入職國字號，求好運?！?br>
下面一堆點贊，關(guān)地回了句：“別被人當軟柿子捏。”

他回了個“狗頭”表情。

張?zhí)於⒅菞l對話看了兩秒，關(guān)掉手機，站起身。

他走向茶水間，倒了杯水，回來時路過李偉工位。

李偉正低頭打游戲，手機擱在鍵盤旁。

張?zhí)炷_步?jīng)]停，但眼角掃到手機屏幕——是王者榮耀，李偉的ID叫“關(guān)云長再世”。

他差點笑出聲。

回到座位，他打開筆記本，在“反殺預案”下面加了第三條：3. 找到他們的弱點。

比如，自稱關(guān)云長，其實連大喬都不會玩。

他合上本子，端起水杯。

水面上映出他的臉，嘴角微揚，眼里沒委屈，只有算計。

他喝了一口水，咽下。

杯底最后一滴水滑落，在桌面留下一個圓點，像一顆未爆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