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寒懿的校服袖口己經(jīng)磨出了毛邊，劣質(zhì)布料在反復(fù)搓洗后支棱著細小的纖維，像一簇簇灰白的荊棘。

他蹲在廚房的水池邊，老舊的熱水器早在半年前就壞了，刺骨的自來水混著洗碗精的泡沫，在他手指上蝕出細小的裂口。

窗外的暴雨敲打著銹蝕的防盜網(wǎng)，洗潔精的檸檬香精味混著剩菜的餿味，在潮濕的空氣里發(fā)酵。

洗碗池里堆著姑姑一家五口的晚餐殘骸——三個沾著辣椒籽的瓷盤，印著超市促銷字樣的塑料碗邊緣還粘著半粒發(fā)黃的米飯，不銹鋼湯鍋里凝固的牛油紅湯表面，浮著幾根被泡發(fā)的干辣椒。

“洗個碗都能摔碎盤子，你是廢物嗎？”

姑姑的尖嗓門從客廳刺過來，電視里正播著家庭倫理劇的爭吵聲，和現(xiàn)實完美重疊。

表弟的偷笑從門縫里鉆進來，那聲音讓戚寒懿想起夏天廁所里沒打死的**。

陶瓷碎片還躺在瓷磚地上，在節(jié)能燈管下泛著冷光。

其實那盤子是表弟假裝路過時用手肘頂翻的，他記得表弟校服袖口沾到的油漬，和自己手腕上被瓷片劃出的紅痕。

但解釋只會換來更殘酷的懲罰——就像上個月他試圖辯解時，姑父用皮帶抽在戚寒懿小腿上留下的那個淤青一樣。

他摸向口袋時，校服內(nèi)襯的線頭勾住了指甲。

那臺二手手機的裂痕從右上角延伸到開機鍵，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鎖屏照片里父母模糊的笑臉。

上周姑姑夫摔手機時說的“手滑”還回蕩在耳邊，可對方皮鞋底下碾碎的鋼化膜殘渣，分明在玄關(guān)地磚上粘了三天。

“你給我滾出去！”

姑父突然出現(xiàn)在廚房門口，發(fā)福的肚子把廉價襯衫撐得緊繃，捏著電費賬單的手指上還沾著晚飯時啃鴨脖的醬色。

“天天偷玩手機，電費多了三十塊！

養(yǎng)你不如養(yǎng)條狗！”

表妹從沙發(fā)縫里探出頭，她新做的水晶指甲在手機屏幕反光中閃閃發(fā)亮：“就是！

還占我衣柜！

你那堆地攤貨都把我JK制服蹭出霉味了！”

雨夜十點，戚寒懿抱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站在樓道里，懷里的塑料袋是去年社區(qū)發(fā)的中秋節(jié)慰問品包裝，印著褪色的“”佳節(jié)團圓”字樣。

身后“砰”的一聲巨響，防盜門狠狠關(guān)上，震得聲控燈驟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像是慶祝他終于被這個家丟棄。

而聲控燈熄滅的瞬間，他聽見屋里傳來表弟迫不及待挪動***插頭的聲音。

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的脖頸滑進衣領(lǐng)，像一條冰冷的蛇蜿蜒而下。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塑料袋——校服、充電器、屏幕碎裂的手機，還有一本被雨水浸濕了邊角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這就是他的全部人生。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嘗到雨水的咸澀。

雨水沖刷著街道，路燈的光暈在積水里碎成金色的渣。

幾個路人匆匆跑過，傘沿壓得很低，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本能地走向街心公園——那里有座破舊的涼亭，是他過去被趕出門時的“避難所”。

長椅的漆早就剝落，木條硌得人生疼，但至少能躲雨。

戚寒懿縮在長椅上，用校服袖子擦了擦手機屏幕，裂痕像一道丑陋的疤，橫亙在李信的臉上。

他點開《王者榮耀》，熟悉的臺詞響起，這一刻，他不再是姑姑口中的“累贅”。

游戲ID：“燼余”，燃盡后余留下來的灰。

本命英雄：李信，尤其是“一念神魔”皮膚。

“這是我省了三個月早餐錢買的……”皮膚打折那天，他在便利店門口徘徊了許久，才咬牙按下支付鍵。

（*P文字消息）隊友：“別玩李信啊，什么廢物英雄?！?br>
戚寒懿惱怒的說道：“閉嘴，老子是省服。”

——游戲里，他至少能掌控勝負。

天色越來越暗，雷聲悶悶地滾過云層，像某種巨獸的嗚咽。

雨突然變大，砸在手機屏幕上，水珠模糊了李信的劍。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聽到“啪嗒”一聲——鑰匙掉進了水洼里。

他彎腰去撿，一道閃電劈亮天空——被雷擊中的瞬間，世界突然變成純白。

他聽見耳機里李信的臺詞扭曲變形：“此劍——當斬，群魔授首！”

劇痛從脊椎竄上頭頂，仿佛有人用斧頭劈開他的天靈蓋，往里面灌進熔化的鐵水。

最后看到的畫面，是游戲屏幕上李信的神魔形態(tài)切換鍵……瘋狂閃爍。

世界在眼前炸成一片慘白。

劇痛像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從頭頂貫穿全身，戚寒懿的肌肉痙攣著，牙齒幾乎咬碎。

他的身體在電流中抽搐，像一條被扔進油鍋的魚，連慘叫都發(fā)不出來。

為什么是我？

為什么總是我？！

在意識徹底潰散的邊緣，一股暴怒從心底炸開——“****老天爺——！”

他在心里嘶吼，盡管嘴唇早己焦黑，發(fā)不出聲音。

“我特么做錯什么了？！

父母死了怪我？

窮怪我？

連雷都劈我？！”

記憶碎片在腦中閃回：姑姑的冷笑、表弟的嘲弄、摔碎的盤子、雨中孤零零的鑰匙……“有本事劈死我?。?br>
不然老子總有一天——”他的詛咒沒能說完。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