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之是被后頸的一陣涼意驚醒的。

不是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那種規(guī)律的冷風(fēng)，而是帶著點刻意的、用草稿紙邊緣輕輕掃過皮膚的觸感。

他猛地抬頭，撞進陳陽那雙擠成月牙的眼睛里——對方正舉著半張寫滿數(shù)學(xué)公式的草稿紙，一臉“抓包現(xiàn)行”的得意。

“睡傻了？”

陳陽壓低聲音，用筆桿戳了戳他的胳膊，“老班剛才看了你三次，最后一道選擇題再不交，你這?？加值脪旒t燈?！?br>
老班？

?？?？

林硯之的視線像生了銹的齒輪，緩緩轉(zhuǎn)動。

***站著的，是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襯衫、袖口卷到肘部的班主任，手里那支白色粉筆在黑板上敲出“篤篤”聲，粉筆灰簌簌落在肩頭，像落了層細雪。

窗外的蟬鳴聒噪得驚人，陽光透過積了灰的玻璃窗，在攤開的數(shù)學(xué)試卷上投下歪斜的光斑，把“2015.05.20 ?？既蹦切屑t色小字曬得發(fā)燙。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觸到的是H*鉛筆的木質(zhì)筆桿，不是三十歲生日那天被他攥斷筆尖的昂貴鋼筆；鼻尖縈繞的，是舊書本混著汗水的味道，不是出租屋里速溶咖啡和熬夜的酸腐氣。

試卷右上角的名字欄里，“林硯之”三個字歪歪扭扭，帶著十七歲特有的、不管不顧的棱角。

心臟在胸腔里炸開一聲悶響。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高考前二十天，這個被蟬鳴、試卷和未說出口的心事填滿的夏天。

“林硯之?！?br>
***傳來班主任的聲音，帶著粉筆灰般的干燥。

林硯之僵硬地抬頭，看見老師正指著黑板上那道解析幾何題，眉頭擰成個“川”字：“最后一道題，離心率算出來了？”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砸過來。

林硯之的視線掃過題目，胃里突然泛起一陣熟悉的澀意——這道題，他記了十二年。

前世就是在這里栽了跟頭，把雙曲線當成橢圓來算，一分未得，最終離蘇晚晴的錄取分數(shù)線，恰好差了這道題的分值。

“是√5/2?！?br>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少年人未變聲的清朗，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班主任愣了愣，推了推眼鏡：“步驟？”

林硯之拿起筆，筆尖落在試卷上時穩(wěn)得出奇。

那些被歲月塵封的公式、定理，此刻清晰得像昨天剛背過。

他甚至能想起前世在這里卡殼時，前排女生轉(zhuǎn)過來的、帶著點同情的目光——那是蘇晚晴，她當時的草稿紙上，己經(jīng)畫好了正確的輔助線。

“叮鈴鈴——”交卷鈴響的瞬間，林硯之剛好落下最后一個句號。

陳陽手忙腳亂地往答題紙上抄答案，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像在追趕什么。

“你今兒吃錯藥了？”

收卷時，陳陽撞了撞他的肩膀，一臉不可思議，“這道題你居然會？

上次講例題你不還在睡覺嗎？”

林硯之沒說話，只是盯著試卷上自己的筆跡。

十七歲的字里行間，全是被浪費的時光。

教室后排突然傳來一陣低低的笑。

林硯之抬頭，看見兩個女生正對著前排的某個背影竊竊私語，目光里帶著點促狹。

順著她們的視線望去，是蘇晚晴。

她正低頭整理試卷，陽光落在她的發(fā)頂，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白色連衣裙的袖口沾了點墨水，是早上收作業(yè)時不小心蹭到的——林硯之記得這個細節(jié)，前世他偷偷盯著那點墨水看了一整節(jié)課，像在解讀什么秘密。

“聽說了嗎？”

陳陽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蘇晚晴下午要去圖書館整理圖書，你不趁機……不去。”

林硯之打斷他，聲音有點啞，“我去問物理老師題。”

陳陽露出“我懂了”的表情，擠眉弄眼地吹了聲口哨：“行啊老林，這是要沖刺清北？”

林硯之沒接話，只是拿起筆，在草稿紙背面寫下兩個字：蘇晚晴。

筆尖劃過紙面的觸感很輕，卻像刻在心上。

前世他總覺得時間還多，高考后還有漫長的夏天可以告白，大學(xué)還有西年可以靠近。

首到九月收到不同城市的錄取通知書，首到在同學(xué)群里看到她剪了短發(fā)、站在異國街頭的照片，才明白有些錯過，就是一輩子。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xù)，陽光依舊熾烈。

但林硯之知道，這個夏天不一樣了。

他攥緊了筆，指節(jié)泛白。

這一次，他不僅要把試卷上的錯題改過來，還要把人生里的遺憾，一點點補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