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仙谷的罡風(fēng)，裹挾著鐵銹般的腥甜和萬年不散的戾氣，嗚咽著，如同冤魂的指甲刮過嶙峋的怪石。

“游神鳶！

今日無人救你了！

莫要再白費(fèi)力氣了！”

“你私通歸*幽都，暗藏禍心，叛逃玉澤虛，更身懷邪異之力，留你不得！

我奉整個白玉京之命，命你交出‘神鳶本源’！

念在你曾為玉澤虛效力的份上，本座可允你一個痛快！”

希賢真人的聲音穿透肅殺的氣氛，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冰冷刺骨。

“呵……”游神鳶背抵著冰冷粗糲的巖壁，殘存的感官里，只余下自己微弱到幾近斷絕的喘息，以及指尖黏膩溫?zé)岬挠|感。

那是她的血，正沿著緊握的劍柄，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在腳下那片早己被層層鮮血浸透、呈現(xiàn)出深褐污濁的土地上。

一身素來纖塵不染的屬于白玉京“神鳶司”的天驕袍服，此刻也己支離破碎，被粘稠的鮮血和污濁的泥塵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

游神鳶的唇角艱難地向上扯動了一下，牽出一個近乎嘲弄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徹骨的冰寒。

私通歸*幽都？

身懷邪力？

人影綽綽，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模糊，邊緣仿佛洇開濃重的墨色。

唯有那幾張面孔，隔著不遠(yuǎn)不近的虛空，依舊清晰得刺目。

希賢真人那張慣常矜持的臉上，此刻因貪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而扭曲，眼神如同淬了毒的蛇信子，死死纏在游神鳶身上。

一股無法抗拒的眩暈猛地襲來，眼前希賢真人那張扭曲的臉孔瞬間開始模糊、晃動，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游神鳶瀕臨崩潰的識海中瘋狂旋轉(zhuǎn)。

……刺骨的寒風(fēng)卷著雪花，從破廟那早己沒了窗欞的缺口倒灌進(jìn)來。

游神鳶小小的身軀縮在角落里一堆勉強(qiáng)算得上干燥的枯草上，凍得牙齒咯咯作響。

饑餓感啃噬著每一寸神經(jīng)，胃里像有一把冰冷的刀子在無情翻涌。

“阿啾……”一個同樣稚嫩、虛弱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費(fèi)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同樣沾滿污垢的小臉，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寒夜里最后兩顆不肯熄滅的星子。

是石頭。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只凍得通紅、滿是凍瘡的小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里，緊緊攥著半塊干硬發(fā)黑、邊緣粗糙的窩窩頭。

“給……給你吃?！?br>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我剛……剛討來的?！?br>
那半塊窩窩頭，粗糙得硌手，帶著泥土和說不清的異味。

可她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塞進(jìn)嘴里，干硬的碎屑刮過喉嚨，生疼，卻又是她記憶里，最真實(shí)的滋味。

……畫面陡然切換！

伴隨著巨大的碎裂聲。

破廟搖搖欲墜的門板，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轟然粉碎。

木屑、塵土如同受驚的飛鳥，在刺目的光芒中狂亂飛舞。

那光芒如此熾盛，瞬間吞噬了廟內(nèi)所有的昏暗。

小小的游神鳶驚恐地抬頭，視野里只有一片流動的、令人眩暈的流光溢彩，根本看不清來人的面目。

只感覺到一只冰冷如同玄鐵鑄就的大手，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狠狠鉗住了她細(xì)瘦的胳膊！

“這根骨……帶走?！?br>
聲音毫無波瀾，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諭，冰冷地宣判。

沒有詢問，沒有解釋。

命運(yùn)的軌跡，在這一刻被粗暴地掰折。

“放開她！

你們是誰？！

放開阿啾！”

石頭像一頭被徹底激怒、不顧一切的小獸，猛地?fù)淞松蟻?，用他那瘦小的拳頭，徒勞地、瘋狂地捶打著那只抓住她的手臂。

但那點(diǎn)微末的力量，落在仙人的衣袖上，只如同*蜉撼樹。

砰！

一聲沉悶的鈍響！

一股無形的氣勁將他狠狠彈開，小小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重重撞在冰冷堅(jiān)硬的泥塑神像底座上。

他蜷縮在墻角，痛苦地抽搐著，嘴角蜿蜒下一絲刺目的鮮紅。

可那雙曾盛滿星火的眸子，此刻卻死死地盯著她，里面翻涌著無盡絕望般的不舍。

“石頭——！”

撕心裂肺的哭喊沖口而出，身體在那鐵鉗般的大手下徒勞地掙扎扭動，卻如同落入蛛網(wǎng)的蝶。

游神鳶只覺視野天旋地轉(zhuǎn)，冰冷的仙元瞬間封凍了她所有的哭喊和掙扎。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破廟殘破的屋頂，在視野中飛速旋轉(zhuǎn)、遠(yuǎn)去。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再睜眼時，游神鳶己在一座寒玉砌成的冰冷洞府。

這里沒有日夜，只有永遠(yuǎn)亮如白晝，刺得人眼睛生疼的光芒。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到令人窒息的靈氣。

“引氣入體！

煉化！

快！”

嚴(yán)厲的呵斥如同鞭子，抽打在她疲憊不堪的神經(jīng)上。

小小的身體盤坐在冰冷的玉臺上，汗水早己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又在極低的溫度下凝結(jié)成細(xì)碎的冰晶，貼在皮膚上，刺骨的寒。

每一次強(qiáng)行引導(dǎo)那狂暴的天地靈氣沖入稚嫩的經(jīng)脈，都像有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在體內(nèi)瘋狂穿刺攪動。

骨骼早己不堪重負(fù)，脆弱的經(jīng)脈一次次被撕裂，又在丹藥的催逼下被強(qiáng)行彌合。

痛。

只有滲入靈魂的痛。

游神鳶的眼淚不知什么時候早己流干，喉嚨里只剩下壓抑到極致野獸般的嗚咽。

眼前陣陣發(fā)黑，意識己無數(shù)次瀕臨潰散的邊緣。

“撐?。?br>
這點(diǎn)苦都吃不了，如何配得上我白玉京的栽培？

如何成為我玉澤虛最鋒利的劍！”

飄忽的聲音毫無溫度，只有冷酷的苛責(zé)和功利的催促。

“想想你那螻蟻般的過去！

你能站在這里，是天大的造化！

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福分？

造化？

游神鳶的身體在劇痛中痙攣，小小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滲出血絲。

那破廟角落的枯草堆，那半塊干硬的窩窩頭，那雙亮如星辰的眼睛……如同海市蜃樓般在眼前一遍遍浮現(xiàn)，又迅速被冰冷的現(xiàn)實(shí)撕碎。

她只能咬緊牙關(guān)，任由那撕裂般的痛楚一遍遍沖刷著身體，任由那冰冷而強(qiáng)大的力量在稚嫩的丹田中強(qiáng)行扎根。

她不敢停下，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