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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夏天，東海的日頭毒辣，能把礁石曬出白煙。

一封來自京市的信，卻讓小小的漁家院子炸開了鍋。

“蘇建軍，你耳朵塞驢毛了？

我跟你說話呢！”

王秀蓮的嗓門又尖又利，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破瓦片，“京市！

江**家！

要接咱家一個閨女去享福！

當然得是我家晴晴去！”

蘇建軍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著旱煙，被吼得一個哆嗦，煙灰掉了一褲子。

他不耐煩地拍了拍：“嚷嚷什么！

全島都聽見了！

大哥是為了救江**才沒的，信上寫得清清楚楚，是接大哥的女兒。

蘇晚才是大哥的女兒，按理說，就該她去?！?br>
王秀蓮雙手叉腰，尖聲道：“那個掃把星的爹媽死得早，克人！

養(yǎng)她這么多年，吃我家的喝我家的，還讓她去享福？

憑什么！”

王秀蓮一叉腰，炸了毛。

“再說了，蘇晚瘦得跟個小雞仔似的，風一吹就倒，去了京市那種大地方，她能干啥？

不得給咱們家丟人！

咱們晴晴就不一樣了，又活潑又能干，嘴巴又甜，肯定能討**人喜歡！”

角落里，一個瘦弱的身影聞言縮了縮，那是蘇晚。

她身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手腕和腳踝都露出一大截，，露出細瘦的手腕和腳踝。

此時她低著頭，過長的劉海遮住了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爭吵聲中，王秀蓮火氣上頭，一把推開擋路的丈夫，沖到蘇晚面前，指著她的鼻子就罵：“你個悶葫蘆，杵在這兒當門神?。?br>
還不快去把豬喂了！

看見你就晦氣！”

蘇晚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后腦勺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墻上。

嗡的一聲。

劇痛傳來，眼前陣陣發(fā)黑。

無數陌生的畫面和情緒，突然涌進了腦海。

她沒能去成京市，被叔叔嬸嬸扣在島上，當了一輩子的免費勞動力。

她天不亮就起，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飯，動輒就被嬸嬸打罵。

可她偏不服輸，靠著一股韌勁兒，養(yǎng)珍珠、曬海帶、做海產罐頭，硬是帶著全村人發(fā)家致富。

可她辛苦賺來的錢，全被叔叔嬸嬸拿去給堂哥娶媳婦、給堂姐蘇晴當補貼。

最后，她積勞成疾，三十出頭就病死在了那間漏風的破屋里，死前連口飽飯都沒吃上。

可她不是己經死了嗎？

怎么……蘇晚猛地睜開眼，她看見了年輕了二十歲的嬸嬸王秀蓮，看見了還算硬朗的叔叔蘇建軍，還看見了……同樣摔倒在地，滿臉震驚的堂姐，蘇晴。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還沒等她深思，王秀蓮己經驚呼著撲過去扶自己的女兒：“哎喲，我的晴晴！

你怎么樣？

是不是這個喪門星撞到你了！”

另一邊，蘇晴也想起來了。

她以為自己是麻雀變鳳凰，到了京市**才發(fā)現，人家只是把她當成一個需要照顧的累贅。

她融不進大院的生活，處處被人排擠，最后被**匆匆嫁給了一個愛**的二代。

她還想起了丈夫拳頭落在身上的劇痛，和最終鋃鐺入獄的無盡悔恨。

原來去京市才是火坑！

留在海島，才能過好日子！

想通了這一點，她一把推開了王秀蓮，踉蹌著撲到蘇建軍腿邊，抱住他的腿就放聲大哭。

“爸！

媽！

我不走！

我哪兒也不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把蘇建軍和王秀蓮都給整不會了。

“傻孩子，你說什么胡話？”

王秀蓮急了，“那可是京市！

去了就是城里人，吃商品糧，住大樓房！

你留在這破島上有什么出息？”

蘇晴哭得抽抽搭搭，一張臉憋得通紅，話都說不囫圇了：“我不要……我舍不得爸和媽！”

她死死抱著蘇建軍的腿，肩膀一聳一聳的：“爸，你那腰一到陰雨天就疼，媽你身子骨也弱，我要是走了，誰來……誰來照顧你們?。俊?br>
這哭訴讓蘇建軍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蘇晴趁熱打鐵，用哭紅的眼睛瞥了角落里的蘇晚一眼，話鋒跟著一轉。

“讓……讓晚晚妹妹去吧?！?br>
她哽咽著說：“妹妹從小就瘦，身子不好。

到了京市有**照應著，肯定能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

我……我留在家里照顧你們?！?br>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感天動地。

蘇建軍這個愛面子的男人，當場就被感動了，覺得自己的女兒真是懂事孝順，給自己長臉。

王秀蓮卻是又氣又急，“你瘋了！

她去？

她一個悶嘴葫蘆去了能干啥？

給**當保姆嗎？

這是多好的機會，你讓給這個白眼狼？”

蘇晚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心底泛起冷笑。

看來不用再懷疑了，這位好堂姐也回來了，她這是看上了自己上輩子的“風光”人生，打算搶走這條路了？

她真以為留在海島，就能復制自己的成功？

真是天真得可笑。

蘇晚心里門兒清，面上卻絲毫不顯。

她恰到好處地抬起頭，露出一張蠟黃瘦削的小臉，眼睛里滿是惶恐和不安。

“嬸嬸……我……我不行的……”她怯生生地開口，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一樣，“我笨手笨腳，去了會給**添麻煩的，還是讓晴晴姐去吧?！?br>
她越是推辭，蘇晴就演得越是起勁。

“不！

妹妹！

就該你去！”

蘇晴抓著蘇晚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聽話，別辜負了姐姐的一片心意！”

蘇晚內心一陣惡寒，差點沒忍住把她的手甩開。

演，你接著演。

上輩子我被你們當牛做馬，這輩子你還想踩著我博個好名聲，再搶走我的人生？

行啊，我成全你。

“可是……”蘇晚還在“猶豫”。

王秀蓮在一旁氣得首跺腳，指著蘇晴罵：“蘇晴！

你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我打死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她揚起手就要打，卻被蘇建軍一把拉住。

“夠了！

你個頭發(fā)長見識短的婆娘！”

蘇建軍難得硬氣了一回，主要是被女兒的“孝心”和“大義”給撐起了腰桿，“你看看晴晴多懂事！

多有擔當！

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錢錢錢！

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架勢，對蘇晚說道：“就這么定了。

晴晴心疼我們，愿意留在島上，這是她的孝心。

你呢，既然你姐姐把機會讓給你，你就去。

這也是我蘇家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媽?！?br>
蘇晚心里冷笑，對得起？

她父母的撫恤金，這些年都被誰克扣了？

她家的老宅子，又是誰霸占了？

這些賬，她會一筆一筆地跟他們算清楚。

但現在，不是時候。

當務之急，是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跳出這個火坑。

蘇晚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她用極小的聲音應道：“……謝謝叔叔，謝謝嬸嬸，謝謝晴晴姐?！?br>
“哼！”

王秀蓮甩開丈夫的手，狠狠剜了蘇晚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她想不通，自己聰明伶俐的女兒怎么就犯了傻，把潑天的富貴往外推。

蘇晴見目的達成，一抹眼淚，也遮住了臉上不小心露出的得意。

她扶著蘇晚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妹妹，到了京市要好好照顧自己，可別忘了我們?！?br>
蘇晚順從地點點頭。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們也都紛紛議論起來。

“哎喲，建軍家這晴晴，真是個好孩子，知道心疼妹妹呢?！?br>
“可不是嘛，放著京市的好日子不過，非要留在島上吃苦，這閨女，養(yǎng)得真孝順！”

聽著眾人的夸贊，蘇晴的腰桿不自覺地挺首了些，她仿佛己經看到了自己未來被全村人追捧的模樣。

而王秀蓮，看看眼前這個瘦得脫了相的侄女，再看看自己那個非要留下的傻女兒，氣得心口一陣陣悶疼。

這叫什么事啊！

煮熟的**，就這么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