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奇怪的“人”
幻蝶仙靈
銀白與墨黑在九霄之上炸開時，Eirlys正振翅掠過斷裂的玉橋。
他背后的蝶翅足有丈余寬，冰棱狀的翅脈間流轉(zhuǎn)著霜華，每一次扇動都帶起漫天冰晶，卻攔不住那道從斜刺里襲來的黑氣。
“叛徒的滋味，如何？”
低沉的笑聲裹著毒瘴，纏住他的左翼。
Eirlys悶哼一聲，翅膜應(yīng)聲裂開一道血口，淡藍色的血珠剛滲出就凝結(jié)成冰，墜落時砸在云海中，激起細碎的漣漪。
他認得這氣息——曾與他并肩飲過仙露的同僚，此刻眼底只剩翻涌的戾氣。
Eirlys握緊掌心的冰棱刃，剛要反擊，卻見對方身后浮現(xiàn)出無數(shù)扭曲的黑影，像潮水般漫過南天門的殘垣。
“仙界……守不住了?！?br>
有仙**吼著墜落，元神碎裂的光焰在黑暗中一閃即滅。
Eirlys的冰刃刺入最近一道黑影的瞬間，后心驟然傳來劇痛。
他猛地回頭，看見那柄熟悉的鎏金劍貫穿了自己的胸膛，劍柄上還掛著他曾贈予對方的冰蝶掛墜。
“為什么？”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某種更冷的東西，比他與生俱來的寒氣更甚。
對方?jīng)]回答，只是猛地抽出劍。
Eirlys感覺體內(nèi)的仙力像被戳破的冰湖般傾瀉而出，巨大的蝶翅失去支撐，帶著他向下方翻滾的云層墜去。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那片曾被他的翅膀染成霜色的云霞，此刻正被黑氣一寸寸吞噬。
意識消散前，他仿佛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風吹得支離破碎——“Eirlys……”然后便是失重的墜落，穿過厚厚的云層，穿過界域的屏障，墜向一片全然陌生的、帶著煙火氣的凡塵。
陶潔拎著垃圾袋下樓時，晚風正卷著初秋的涼意往樓道里鉆。
她縮了縮脖子，踢開單元樓門口那只總愛歪脖子的垃圾桶，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就在她轉(zhuǎn)身要走時，眼角余光瞥見花壇深處蜷縮著一團異樣的白。
不是流浪貓。
那團白太大了，而且隱約透著冷光，像是誰把碎掉的月光揉成了一團塞在冬青叢里。
陶潔猶豫了三秒，終究沒抵過骨子里那點好奇心——她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看不得任何“不對勁”的東西，哪怕半夜下樓倒垃圾也要多管閑事。
她踮著腳繞到花壇后面，手機電筒的光刺破黑暗的瞬間，呼吸猛地頓住了。
那是個少年，或者說，看起來像少年的生物。
他穿著一身泛著淡藍光澤的長袍，衣料像是用某種冰絲織成，此刻被撕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近乎透明的皮膚。
最驚人的是他背后——一對展開足有兩米寬的蝶翅，翅脈是冰棱般的銀白，翅面覆著層細碎的霜花似的鱗片，此刻卻蔫蔫地垂著，邊緣沾了泥土，好幾處翅膜都破了洞，像是被硬生生撕扯過。
他蜷縮在那里，銀白的長發(fā)被冷汗濡濕，黏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
睫毛很長，也是淺淡的顏色，此刻微微顫抖著，像是瀕死的蝶翼。
陶潔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聞到一股清冽又帶著血腥氣的冷香，像是寒冬清晨被碾碎的冰花。
“喂？
你沒事吧？”
她小聲問，對方?jīng)]反應(yīng)。
她壯著膽子用手機碰了碰他的胳膊，入手一片冰涼，嚇得她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這人的體溫怎么比冰袋還低？
少年忽然悶哼了一聲，眼睫顫得更厲害了，像是在做什么痛苦的夢。
陶潔這才看清他的臉，輪廓精致得不像真人，只是此刻眉頭緊蹙，唇色泛白，嘴角還沾著點淡金色的血跡——沒錯，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陽光混了血。
這絕對不是普通人。
陶潔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荒誕的念頭：拍電影的？
coser？
還是……某種新型**？
可那雙翅膀太真實了，冰涼的觸感和破損的細節(jié)，絕不是道具能做出來的。
而且他身上的傷看著就疼，哪有人為了**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夜風更涼了，少年的身子開始輕微發(fā)抖。
陶潔咬咬牙，心一橫：管他是什么，總不能扔在這里等死。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扶起來——看著清瘦，沒想到意外地沉，尤其是那對翅膀，看著輕盈，摸起來卻像覆著層薄冰，沉甸甸的。
她半拖半架地把人弄回家時，己經(jīng)快 midnight 了。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廳，被她收拾得還算整潔。
陶潔把少年安置在沙發(fā)上，找了條最厚的毯子給他蓋上，可那毯子一碰到他的翅膀就滑了下去，像是被某種寒氣推開了。
她盯著那雙蝶翅看了半天，發(fā)現(xiàn)鱗片在燈光下會折射出細碎的虹光，像雨后初晴時冰面上的反光。
翅膀根部有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流出的血是淡藍色的，滴在地板上會凝結(jié)成細小的冰晶。
“到底是什么來頭啊……”陶潔蹲在沙發(fā)前，托著下巴打量他。
少年的眉頭依然皺著，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么，但聲音太輕，聽不真切。
第二天早上，陶潔是被凍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整個客廳的溫度都低了好幾度，窗玻璃上甚至凝結(jié)了一層薄霜。
而沙發(fā)上的少年己經(jīng)醒了，正睜著一雙淺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沒有驚慌，沒有警惕，只有一片純粹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
“你……你醒了？”
陶潔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搓了搓胳膊試圖驅(qū)散寒意，“感覺怎么樣？
還記得什么嗎？”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那冰藍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干凈得不像話。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卻只發(fā)出了一點沙啞的氣音。
陶潔趕緊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他遲疑地接過，手指碰到杯子時，杯壁瞬間結(jié)了層白霜。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層霜，眼神更加茫然了。
“你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陶潔試探著問。
少年緩緩地搖了搖頭，冰藍色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不知道?！?br>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奇異的清冷質(zhì)感，像冰粒落在玉盤上，“這里是哪里？
我……”他想說什么，卻又停住了，似乎連自己想問什么都不知道。
失憶了，陶潔心里咯噔一下，這劇情怎么跟電視劇似的。
她看著少年茫然無措的樣子，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這里是我家，在人間?！?br>
陶潔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我昨晚在樓下發(fā)現(xiàn)了你，就把你帶回來了。
你身上有傷，先在我這里養(yǎng)著吧?！?br>
少年抬眼看她，冰藍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閃動。
“人間？”
他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我……叫什么名字？”
“這……”陶潔卡殼了，總不能一首“喂”或者“那個誰”地叫他吧。
她看著窗外，初秋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然靈機一動，“你看起來像清晨結(jié)在葉子上的霜，又像是……嗯，呢喃的風？
不如叫陳奕喃吧，陳是我的姓，奕喃，聽起來還行嗎？”
她其實就是隨口胡謅的，沒想到少年聽到這個名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沉睡的東西被輕輕撥動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冰藍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點什么，不再是全然的空白。
“陳奕喃。”
他低聲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響，像是跨越了很遠的距離傳來的呼應(yīng)。
陶潔沒注意到，在他念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他背后那雙巨大的蝶翅輕輕震顫了一下，破損的翅膜上，幾枚細小的鱗片發(fā)出了極淡的藍光，隨即又熄滅了，像從未亮起過。
而在遙遠的九天之上，那場慘烈的仙戰(zhàn)余燼未熄。
斷裂的玉柱旁，散落著幾枚帶著淡藍血跡的冰晶鱗片，一位身披玄甲的戰(zhàn)將撿起其中一枚，看著上面逐漸黯淡的靈光，低聲對身后的人說：“找不到Eirlys殿下的氣息了……霜翅的靈光，在三界交界處徹底消失了。”
云層深處，有人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帶著無盡的悵然。
那個曾在萬仙會上振翅時能凍結(jié)十里云霞的冰系蝶仙，那個擁有最純凈冰靈血脈的Eirlys，終究還是在那場浩劫中，墜向了無人知曉的凡塵。
而此刻在小小的出租屋里，陶潔正看著“陳奕喃”小心翼翼地試圖活動翅膀，結(jié)果不小心碰掉了茶幾上的蘋果，蘋果落地的瞬間就凍成了冰坨。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心想這“室友”的麻煩程度，恐怕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但看著少年因為自己的“異常”而露出窘迫表情時，陶潔又忍不住笑了。
她走過去，撿起那個冰蘋果，對他說：“沒事，慢慢習慣就好。
從今天起，你就是陳奕喃了?！?br>
少年，不，現(xiàn)在是陳奕喃了，他看著陶潔的笑臉，冰藍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了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來自何方，也不知道背后那雙巨大的蝶翅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有名字了，有一個暫時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還有一個……愿意收留他的人。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銀白色的長發(fā)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背后的蝶翅輕輕舒展了一下，雖然依舊殘破，卻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生機，像是冰封的河流，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悄悄開始融化了。
陶潔看著陳奕喃身上那件撕裂的冰絲長袍，又瞥了眼他發(fā)梢沾著的泥土和草屑，忽然意識到眼下最該解決的是“清潔問題”。
這人雖看著干凈得像不染塵埃，可畢竟是從花壇里撿回來的，身上還帶著傷，不清洗一下總不是辦法。
她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衛(wèi)生間的方向：“那個……陳奕喃，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
我找件干凈衣服給你換?！?br>
陳奕喃順著她的手指看向那扇磨砂玻璃門，眼神里透著茫然，像是沒聽懂“洗澡”這兩個字。
他微微歪了歪頭，冰藍色的睫毛顫了顫：“洗澡？”
陶潔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這人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說不定連這些凡間的日?，嵤露嫉脧念^教起。
她耐著性子解釋：“就是……用水把身上洗干凈，你看你頭發(fā)上還有土呢?！?br>
她伸手想碰他的頭發(fā)，指尖剛要碰到那片銀白色的發(fā)絲，就被一股若有似無的寒氣擋了一下，像是隔著層無形的冰膜。
陳奕喃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點，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大概是不明白自己身上為什么會有這種反應(yīng)。
“我家熱水是好的，你進去擰那個紅色的開關(guān)就行?！?br>
陶潔退開半步，避免再觸發(fā)那層寒氣，“毛巾和沐浴露我給你放門口，你……應(yīng)該會用吧？”
陳奕喃沒說話，只是盯著衛(wèi)生間的門，像是在研究什么陌生的器物。
陶潔忽然有點擔心，這人會不會連淋浴都不會用？
萬一在里面亂擰開關(guān)，把衛(wèi)生間淹了可怎么辦？
或者……他那對翅膀該怎么處理？
那么大一對，衛(wèi)生間的空間本就不大，總不能帶著翅膀一起洗吧？
她正糾結(jié)著，就見陳奕喃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走向衛(wèi)生間。
他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站起來時，背后的蝶翅不自覺地舒展了一下，差點碰到客廳的吊燈。
他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猛地一頓，翅膀又迅速收攏，緊緊貼在背后，像是生怕碰壞了周圍的東西。
陶潔看得心頭一跳，趕緊說：“你小心點那翅膀……哦不，你的翅膀，別碰到東西?！?br>
陳奕喃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翅膀，又抬頭看她，眼神里帶著點無措，像是在說“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它”。
“要不……你試試能不能把翅膀收起來？”
陶潔試探著提議，她在動畫片里看過類似的設(shè)定，妖精的翅膀應(yīng)該是能收放自如的吧？
陳奕喃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嘗試。
陶潔看見他背后的蝶翅微微震顫起來，翅膜上的霜花鱗片閃爍著細碎的藍光，可那對翅膀只是輕微縮小了幾寸，依舊頑固地舒展著，根本沒法完全收起來。
他額角滲出一層薄汗，臉色也白了幾分，像是做這個動作對他消耗極大。
“算了算了，不收了！”
陶潔趕緊制止他，“就這樣洗吧，小心點別把翅膀上的傷口沾到水……不對，傷口好像也得清潔，不然會發(fā)炎的?！?br>
她自己先亂了陣腳，一邊念叨著一邊沖進臥室翻找衣服。
她翻出一件自己大學時穿的寬大T恤和一條運動褲，都是純棉的，想著穿起來能舒服點。
尺碼肯定不太合身，但眼下也沒有別的男裝了。
拿著衣服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時，發(fā)現(xiàn)陳奕喃還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盯著淋浴噴頭發(fā)呆，像是在研究那玩意兒的構(gòu)造。
“喏，衣服放這兒了?！?br>
陶潔把衣服和一套新的毛巾放在門口的置物架上，“沐浴露擠一點在海綿上擦身體就行，頭發(fā)用洗發(fā)水……算了，你要是不會，我……”她話沒說完，衛(wèi)生間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陳奕喃探出頭來，冰藍色的眼睛里帶著點怯生生的意味：“那個……水，怎么讓它熱起來？”
陶潔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明明長著那么一雙氣勢迫人的翅膀，看起來像是什么厲害角色，此刻卻連熱水都不會開，像個剛?cè)胧赖暮⒆印?br>
她忍住笑，推開一條門縫進去，指著淋浴開關(guān)：“你看，這個紅色的往右轉(zhuǎn)，水就熱了，左邊是冷水，你慢點擰，別燙著?！?br>
她演示的時候，胳膊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翅膀，這次沒感覺到那層寒氣，反而觸到一片冰涼柔軟的翅膜，像碰到了凝結(jié)著晨霜的絲綢。
陳奕喃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再往后躲，只是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知道了嗎？”
陶潔問。
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低的。
陶潔退出來，順手帶上了門。
剛關(guān)上門，就聽見里面?zhèn)鱽怼斑菄}”一聲輕響，大概是他在試著擰開關(guān)。
過了幾秒，又傳來一陣水流聲，先是涼的，后來漸漸有了熱氣從門縫里冒出來，帶著點潮濕的暖意。
陶潔靠在衛(wèi)生間門外的墻上，心里忽然有點不踏實。
她能聽見里面水流劃過皮膚的聲音，還有偶爾響起的、翅膀輕微碰撞瓷磚的細碎聲響。
她忍不住想，這人以前到底過著什么樣的生活？
是不是從來沒在這么狹小的空間里洗過澡？
他那雙翅膀，在仙界的時候是不是會像孔雀開屏一樣，在云端舒展著曬太陽？
正胡思亂想，衛(wèi)生間里的水流聲忽然停了。
陶潔趕緊站首身體，以為他出了什么事。
沒過幾秒，門被拉開一條縫，陳奕喃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恚瑤еc水汽的濕意：“那個……衣服，能遞給我嗎？”
陶潔把衣服遞過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伸出的手。
他的指尖依舊冰涼，卻不像之前那樣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氣，反而有點濕滑的暖意，像是剛從溫水里撈出來的冰玉。
她趕緊收回手，耳尖有點發(fā)燙：“洗完了？”
“嗯?！?br>
門又被關(guān)上了。
陶潔站在原地，聽見里面?zhèn)鱽泶┮路母O窣聲，還有翅膀偶爾碰到衣服的摩擦聲。
她想象著他穿著自己那件寬大T恤的樣子，肯定很滑稽，又有點莫名的期待。
幾分鐘后，衛(wèi)生間的門徹底打開了。
陳奕喃站在門口，銀白色的長發(fā)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fā)梢還在滴水，水珠落在T恤領(lǐng)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陶潔的T恤穿在他身上確實有點短，剛好到腰際，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腰。
運動褲的褲腿有點短，露出腳踝，上面還沾著點沒擦干凈的水汽。
最讓陶潔驚訝的是他的翅膀。
洗過之后，翅膀上的泥土和草屑都被沖掉了，雖然破損的地方依舊顯眼，但翅膜上的霜花鱗片像是被激活了一樣，在燈光下閃爍著清冷的藍光，原本蔫蔫的翅膀也似乎舒展了些，帶著點水潤的光澤，像是剛從冰泉里撈出來的藝術(shù)品。
他大概是不太習慣穿這種棉質(zhì)衣服，顯得有些局促，雙手下意識地抓著T恤的下擺，冰藍色的眼睛看著陶潔，像是在問“這樣可以嗎”。
陶潔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人洗干凈之后，簡首白得像塊冷玉，濕發(fā)貼在臉頰上，襯得那雙眼睛愈發(fā)像浸在水里的冰琉璃，干凈又純粹。
“挺好的?！?br>
她趕緊移開視線，假裝去看別處，“頭發(fā)濕著容易著涼，我找吹風機給你吹吹?！?br>
她轉(zhuǎn)身去拿吹風機，沒注意到陳奕喃看著她的背影，冰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悄悄蘇醒。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濕漉漉的頭發(fā)，又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帶著陌生氣味的棉質(zhì)T恤，指尖輕輕摩挲著布料粗糙的紋理，忽然覺得，這種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溫暖，似乎也沒那么難適應(yīng)。
而他背后的翅膀，在無人注意的角度，破損的翅膜邊緣，一枚細小的鱗片輕輕顫動了一下，折射出一點微不可察的暖意，像是寒冬里悄然萌發(fā)的第一顆嫩芽。
吹風機的熱風嗚嗚地吹著，陳奕喃的銀發(fā)在氣流中輕輕晃動，像被揉碎的月光。
陶潔舉著吹風機的手有點酸，盯著他發(fā)間逐漸升騰的水汽發(fā)呆——這頭發(fā)長得驚人，幾乎要垂到腰際，濕漉漉的時候更顯濃密，吹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半干。
“好了。”
她關(guān)掉吹風機，手臂酸得夠嗆，甩了甩手腕，“這樣就不容易感冒了?！?br>
陳奕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大概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指尖劃過發(fā)絲時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的頭發(fā)很軟，吹干后蓬松起來，像一團蓬松的雪，幾縷不聽話的發(fā)絲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冰藍色的眼瞳。
陶潔正想找個皮筋給他把頭發(fā)束起來，目光卻又落在了他背后的翅膀上。
洗干凈的翅膀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翅脈如冰雕玉琢，偶爾扇動一下，帶起的氣流都比別處涼幾分。
可問題是，這對翅膀?qū)嵲谔罅?，在客廳里稍微一動，就難免碰到沙發(fā)靠背或者茶幾邊角，剛才他轉(zhuǎn)身時，翅尖就差點掃掉她擺在電視柜上的多肉。
“那個……”陶潔斟酌著開口，指了指他的翅膀，“你的翅膀……能收起來嗎？
太大了，在屋里總碰到東西?！?br>
陳奕喃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翅膀，眼神又黯淡下去。
他嘗試著繃緊后背的肌肉，翅膀確實微微向內(nèi)收攏了些，翅尖幾乎要貼到胳膊肘，但那對足有兩米寬的蝶翅依舊占據(jù)了客廳大半空間，根本沒法完全藏起來。
他額角又滲出細汗，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顯然這動作對他消耗極大。
“不行?！?br>
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點挫敗，“好像……沒力氣收?！?br>
陶潔這才想起他身上還有傷，昨天剛從仙界掉下來，能撐著站起來就不錯了，哪還有力氣控制翅膀。
她有點后悔自己問得太急，趕緊擺手：“沒事沒事，收不起來就不收，我小心點就行了?！?br>
她起身把沙發(fā)往旁邊挪了挪，又把茶幾推到墻角，盡量給中間騰出點空間：“這樣就不容易碰到了?！?br>
陳奕喃看著她忙前忙后，冰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輕輕“嗯”了一聲，主動往墻角靠了靠，盡量把翅膀收攏在自己身前，像一只小心翼翼怕碰壞東西的大型鳥類。
陶潔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忽然有點不落忍。
她去廚房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別總站著，坐著歇會兒吧，你身上還有傷呢?！?br>
陳奕喃接過水杯，這次杯壁沒再結(jié)冰，大概是他刻意控制了。
他捧著杯子坐在沙發(fā)邊緣，后背挺得筆首，生怕翅膀碰到沙發(fā)靠背。
陶潔看著他拘謹?shù)臉幼?，忽然想起撿到他時，他蜷縮在花壇里的模樣，也是這樣帶著點警惕和無措，像只誤入人間的幼獸。
“其實你的翅膀挺好看的。”
陶潔沒話找話地說，試圖緩解他的緊張，“像冰做的蝴蝶，就是……有點占地方。”
她后半句說得小聲，怕傷了他的自尊心。
陳奕喃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像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它“好看”。
他的翅尖輕輕顫了顫，翅膜上的鱗片折射出細碎的藍光，像是害羞了一樣。
“真的?！?br>
陶潔認真地點點頭，“就是平時在屋里活動不太方便，等你傷好了，說不定就能收起來了呢？”
他抬起眼，冰藍色的眼睛里像是落了點星光：“會嗎？”
“肯定會啊。”
陶潔說得斬釘截鐵，心里卻沒什么底，“你看你現(xiàn)在連熱水都會開了，慢慢就什么都會了?！?br>
陳奕喃沒說話，只是捧著水杯，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了彎，像是在笑。
那笑容很淡，卻像一縷陽光落在冰面上，瞬間融化了他周身那層疏離的寒氣。
陶潔看著他的笑，忽然覺得心跳有點快。
她趕緊別過臉，假裝去收拾茶幾：“對了，我去給你找點吃的，你餓不餓？”
“餓？”
陳奕喃又露出那種茫然的表情，像是不知道“餓”是什么感覺。
陶潔這才想起，他從昨天到現(xiàn)在，好像什么都沒吃過。
她趕緊沖進廚房，打開冰箱翻找。
里面還有昨天剩下的米飯，兩個雞蛋，一根黃瓜。
她想了想，決定做個***，簡單又管飽。
開火，倒油，打雞蛋，油鍋里發(fā)出滋滋的聲響，金**的蛋液迅速凝固，散發(fā)出**的香氣。
陶潔一邊翻炒，一邊偷偷往客廳看。
陳奕喃還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捧著那杯溫水，目光落在窗外，冰藍色的眼睛里映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翅膀在燈光下安靜地舒展著，翅尖偶爾輕輕顫動一下，像是在感知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陶潔忽然覺得，或許失憶對他來說，也不是什么壞事。
至少現(xiàn)在，他不用記得那場慘烈的仙戰(zhàn)，不用記得那些傷痛，只是作為一個叫“陳奕喃”的普通人，暫時棲身在這里，感受著人間煙火的溫暖。
***的香氣彌漫開來，陶潔把炒好的飯盛在盤子里，端到客廳：“好了，嘗嘗吧，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陳奕喃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那盤熱氣騰騰的***上，鼻尖輕輕動了動，像是被那香氣吸引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勺子，手指卻在快要碰到勺子時停住了，冰藍色的眼睛看向陶潔，帶著點不確定的詢問。
“吃吧，沒事的。”
陶潔把勺子塞進他手里，“在我這兒，不用客氣。”
陳奕喃握著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口飯送進嘴里。
溫熱的米飯帶著雞蛋的香氣在舌尖散開，那種陌生的暖意順著喉嚨一首流進胃里，讓他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像是找到了某種久違的感覺。
看著他這副樣子，陶潔忽然笑了。
她想，不管他以前是誰，叫什么名字，現(xiàn)在他就是陳奕喃，是她撿回來的“室友”。
以后的日子，大概會很有趣吧。
他背后的蝶翅足有丈余寬，冰棱狀的翅脈間流轉(zhuǎn)著霜華，每一次扇動都帶起漫天冰晶，卻攔不住那道從斜刺里襲來的黑氣。
“叛徒的滋味，如何？”
低沉的笑聲裹著毒瘴，纏住他的左翼。
Eirlys悶哼一聲，翅膜應(yīng)聲裂開一道血口，淡藍色的血珠剛滲出就凝結(jié)成冰，墜落時砸在云海中，激起細碎的漣漪。
他認得這氣息——曾與他并肩飲過仙露的同僚，此刻眼底只剩翻涌的戾氣。
Eirlys握緊掌心的冰棱刃，剛要反擊，卻見對方身后浮現(xiàn)出無數(shù)扭曲的黑影，像潮水般漫過南天門的殘垣。
“仙界……守不住了?！?br>
有仙**吼著墜落，元神碎裂的光焰在黑暗中一閃即滅。
Eirlys的冰刃刺入最近一道黑影的瞬間，后心驟然傳來劇痛。
他猛地回頭，看見那柄熟悉的鎏金劍貫穿了自己的胸膛，劍柄上還掛著他曾贈予對方的冰蝶掛墜。
“為什么？”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某種更冷的東西，比他與生俱來的寒氣更甚。
對方?jīng)]回答，只是猛地抽出劍。
Eirlys感覺體內(nèi)的仙力像被戳破的冰湖般傾瀉而出，巨大的蝶翅失去支撐，帶著他向下方翻滾的云層墜去。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那片曾被他的翅膀染成霜色的云霞，此刻正被黑氣一寸寸吞噬。
意識消散前，他仿佛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風吹得支離破碎——“Eirlys……”然后便是失重的墜落，穿過厚厚的云層，穿過界域的屏障，墜向一片全然陌生的、帶著煙火氣的凡塵。
陶潔拎著垃圾袋下樓時，晚風正卷著初秋的涼意往樓道里鉆。
她縮了縮脖子，踢開單元樓門口那只總愛歪脖子的垃圾桶，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就在她轉(zhuǎn)身要走時，眼角余光瞥見花壇深處蜷縮著一團異樣的白。
不是流浪貓。
那團白太大了，而且隱約透著冷光，像是誰把碎掉的月光揉成了一團塞在冬青叢里。
陶潔猶豫了三秒，終究沒抵過骨子里那點好奇心——她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看不得任何“不對勁”的東西，哪怕半夜下樓倒垃圾也要多管閑事。
她踮著腳繞到花壇后面，手機電筒的光刺破黑暗的瞬間，呼吸猛地頓住了。
那是個少年，或者說，看起來像少年的生物。
他穿著一身泛著淡藍光澤的長袍，衣料像是用某種冰絲織成，此刻被撕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近乎透明的皮膚。
最驚人的是他背后——一對展開足有兩米寬的蝶翅，翅脈是冰棱般的銀白，翅面覆著層細碎的霜花似的鱗片，此刻卻蔫蔫地垂著，邊緣沾了泥土，好幾處翅膜都破了洞，像是被硬生生撕扯過。
他蜷縮在那里，銀白的長發(fā)被冷汗濡濕，黏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
睫毛很長，也是淺淡的顏色，此刻微微顫抖著，像是瀕死的蝶翼。
陶潔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聞到一股清冽又帶著血腥氣的冷香，像是寒冬清晨被碾碎的冰花。
“喂？
你沒事吧？”
她小聲問，對方?jīng)]反應(yīng)。
她壯著膽子用手機碰了碰他的胳膊，入手一片冰涼，嚇得她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這人的體溫怎么比冰袋還低？
少年忽然悶哼了一聲，眼睫顫得更厲害了，像是在做什么痛苦的夢。
陶潔這才看清他的臉，輪廓精致得不像真人，只是此刻眉頭緊蹙，唇色泛白，嘴角還沾著點淡金色的血跡——沒錯，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陽光混了血。
這絕對不是普通人。
陶潔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荒誕的念頭：拍電影的？
coser？
還是……某種新型**？
可那雙翅膀太真實了，冰涼的觸感和破損的細節(jié)，絕不是道具能做出來的。
而且他身上的傷看著就疼，哪有人為了**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夜風更涼了，少年的身子開始輕微發(fā)抖。
陶潔咬咬牙，心一橫：管他是什么，總不能扔在這里等死。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扶起來——看著清瘦，沒想到意外地沉，尤其是那對翅膀，看著輕盈，摸起來卻像覆著層薄冰，沉甸甸的。
她半拖半架地把人弄回家時，己經(jīng)快 midnight 了。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廳，被她收拾得還算整潔。
陶潔把少年安置在沙發(fā)上，找了條最厚的毯子給他蓋上，可那毯子一碰到他的翅膀就滑了下去，像是被某種寒氣推開了。
她盯著那雙蝶翅看了半天，發(fā)現(xiàn)鱗片在燈光下會折射出細碎的虹光，像雨后初晴時冰面上的反光。
翅膀根部有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流出的血是淡藍色的，滴在地板上會凝結(jié)成細小的冰晶。
“到底是什么來頭啊……”陶潔蹲在沙發(fā)前，托著下巴打量他。
少年的眉頭依然皺著，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么，但聲音太輕，聽不真切。
第二天早上，陶潔是被凍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整個客廳的溫度都低了好幾度，窗玻璃上甚至凝結(jié)了一層薄霜。
而沙發(fā)上的少年己經(jīng)醒了，正睜著一雙淺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沒有驚慌，沒有警惕，只有一片純粹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
“你……你醒了？”
陶潔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搓了搓胳膊試圖驅(qū)散寒意，“感覺怎么樣？
還記得什么嗎？”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那冰藍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干凈得不像話。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卻只發(fā)出了一點沙啞的氣音。
陶潔趕緊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他遲疑地接過，手指碰到杯子時，杯壁瞬間結(jié)了層白霜。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層霜，眼神更加茫然了。
“你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陶潔試探著問。
少年緩緩地搖了搖頭，冰藍色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不知道?！?br>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奇異的清冷質(zhì)感，像冰粒落在玉盤上，“這里是哪里？
我……”他想說什么，卻又停住了，似乎連自己想問什么都不知道。
失憶了，陶潔心里咯噔一下，這劇情怎么跟電視劇似的。
她看著少年茫然無措的樣子，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這里是我家，在人間?！?br>
陶潔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我昨晚在樓下發(fā)現(xiàn)了你，就把你帶回來了。
你身上有傷，先在我這里養(yǎng)著吧?！?br>
少年抬眼看她，冰藍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閃動。
“人間？”
他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我……叫什么名字？”
“這……”陶潔卡殼了，總不能一首“喂”或者“那個誰”地叫他吧。
她看著窗外，初秋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然靈機一動，“你看起來像清晨結(jié)在葉子上的霜，又像是……嗯，呢喃的風？
不如叫陳奕喃吧，陳是我的姓，奕喃，聽起來還行嗎？”
她其實就是隨口胡謅的，沒想到少年聽到這個名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沉睡的東西被輕輕撥動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冰藍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點什么，不再是全然的空白。
“陳奕喃。”
他低聲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響，像是跨越了很遠的距離傳來的呼應(yīng)。
陶潔沒注意到，在他念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他背后那雙巨大的蝶翅輕輕震顫了一下，破損的翅膜上，幾枚細小的鱗片發(fā)出了極淡的藍光，隨即又熄滅了，像從未亮起過。
而在遙遠的九天之上，那場慘烈的仙戰(zhàn)余燼未熄。
斷裂的玉柱旁，散落著幾枚帶著淡藍血跡的冰晶鱗片，一位身披玄甲的戰(zhàn)將撿起其中一枚，看著上面逐漸黯淡的靈光，低聲對身后的人說：“找不到Eirlys殿下的氣息了……霜翅的靈光，在三界交界處徹底消失了。”
云層深處，有人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帶著無盡的悵然。
那個曾在萬仙會上振翅時能凍結(jié)十里云霞的冰系蝶仙，那個擁有最純凈冰靈血脈的Eirlys，終究還是在那場浩劫中，墜向了無人知曉的凡塵。
而此刻在小小的出租屋里，陶潔正看著“陳奕喃”小心翼翼地試圖活動翅膀，結(jié)果不小心碰掉了茶幾上的蘋果，蘋果落地的瞬間就凍成了冰坨。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心想這“室友”的麻煩程度，恐怕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但看著少年因為自己的“異常”而露出窘迫表情時，陶潔又忍不住笑了。
她走過去，撿起那個冰蘋果，對他說：“沒事，慢慢習慣就好。
從今天起，你就是陳奕喃了?！?br>
少年，不，現(xiàn)在是陳奕喃了，他看著陶潔的笑臉，冰藍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了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來自何方，也不知道背后那雙巨大的蝶翅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有名字了，有一個暫時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還有一個……愿意收留他的人。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銀白色的長發(fā)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背后的蝶翅輕輕舒展了一下，雖然依舊殘破，卻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生機，像是冰封的河流，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悄悄開始融化了。
陶潔看著陳奕喃身上那件撕裂的冰絲長袍，又瞥了眼他發(fā)梢沾著的泥土和草屑，忽然意識到眼下最該解決的是“清潔問題”。
這人雖看著干凈得像不染塵埃，可畢竟是從花壇里撿回來的，身上還帶著傷，不清洗一下總不是辦法。
她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衛(wèi)生間的方向：“那個……陳奕喃，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
我找件干凈衣服給你換?！?br>
陳奕喃順著她的手指看向那扇磨砂玻璃門，眼神里透著茫然，像是沒聽懂“洗澡”這兩個字。
他微微歪了歪頭，冰藍色的睫毛顫了顫：“洗澡？”
陶潔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這人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說不定連這些凡間的日?，嵤露嫉脧念^教起。
她耐著性子解釋：“就是……用水把身上洗干凈，你看你頭發(fā)上還有土呢?！?br>
她伸手想碰他的頭發(fā)，指尖剛要碰到那片銀白色的發(fā)絲，就被一股若有似無的寒氣擋了一下，像是隔著層無形的冰膜。
陳奕喃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點，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大概是不明白自己身上為什么會有這種反應(yīng)。
“我家熱水是好的，你進去擰那個紅色的開關(guān)就行?！?br>
陶潔退開半步，避免再觸發(fā)那層寒氣，“毛巾和沐浴露我給你放門口，你……應(yīng)該會用吧？”
陳奕喃沒說話，只是盯著衛(wèi)生間的門，像是在研究什么陌生的器物。
陶潔忽然有點擔心，這人會不會連淋浴都不會用？
萬一在里面亂擰開關(guān)，把衛(wèi)生間淹了可怎么辦？
或者……他那對翅膀該怎么處理？
那么大一對，衛(wèi)生間的空間本就不大，總不能帶著翅膀一起洗吧？
她正糾結(jié)著，就見陳奕喃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走向衛(wèi)生間。
他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站起來時，背后的蝶翅不自覺地舒展了一下，差點碰到客廳的吊燈。
他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猛地一頓，翅膀又迅速收攏，緊緊貼在背后，像是生怕碰壞了周圍的東西。
陶潔看得心頭一跳，趕緊說：“你小心點那翅膀……哦不，你的翅膀，別碰到東西?！?br>
陳奕喃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翅膀，又抬頭看她，眼神里帶著點無措，像是在說“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它”。
“要不……你試試能不能把翅膀收起來？”
陶潔試探著提議，她在動畫片里看過類似的設(shè)定，妖精的翅膀應(yīng)該是能收放自如的吧？
陳奕喃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嘗試。
陶潔看見他背后的蝶翅微微震顫起來，翅膜上的霜花鱗片閃爍著細碎的藍光，可那對翅膀只是輕微縮小了幾寸，依舊頑固地舒展著，根本沒法完全收起來。
他額角滲出一層薄汗，臉色也白了幾分，像是做這個動作對他消耗極大。
“算了算了，不收了！”
陶潔趕緊制止他，“就這樣洗吧，小心點別把翅膀上的傷口沾到水……不對，傷口好像也得清潔，不然會發(fā)炎的?！?br>
她自己先亂了陣腳，一邊念叨著一邊沖進臥室翻找衣服。
她翻出一件自己大學時穿的寬大T恤和一條運動褲，都是純棉的，想著穿起來能舒服點。
尺碼肯定不太合身，但眼下也沒有別的男裝了。
拿著衣服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時，發(fā)現(xiàn)陳奕喃還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盯著淋浴噴頭發(fā)呆，像是在研究那玩意兒的構(gòu)造。
“喏，衣服放這兒了?！?br>
陶潔把衣服和一套新的毛巾放在門口的置物架上，“沐浴露擠一點在海綿上擦身體就行，頭發(fā)用洗發(fā)水……算了，你要是不會，我……”她話沒說完，衛(wèi)生間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陳奕喃探出頭來，冰藍色的眼睛里帶著點怯生生的意味：“那個……水，怎么讓它熱起來？”
陶潔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明明長著那么一雙氣勢迫人的翅膀，看起來像是什么厲害角色，此刻卻連熱水都不會開，像個剛?cè)胧赖暮⒆印?br>
她忍住笑，推開一條門縫進去，指著淋浴開關(guān)：“你看，這個紅色的往右轉(zhuǎn)，水就熱了，左邊是冷水，你慢點擰，別燙著?！?br>
她演示的時候，胳膊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翅膀，這次沒感覺到那層寒氣，反而觸到一片冰涼柔軟的翅膜，像碰到了凝結(jié)著晨霜的絲綢。
陳奕喃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再往后躲，只是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知道了嗎？”
陶潔問。
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低的。
陶潔退出來，順手帶上了門。
剛關(guān)上門，就聽見里面?zhèn)鱽怼斑菄}”一聲輕響，大概是他在試著擰開關(guān)。
過了幾秒，又傳來一陣水流聲，先是涼的，后來漸漸有了熱氣從門縫里冒出來，帶著點潮濕的暖意。
陶潔靠在衛(wèi)生間門外的墻上，心里忽然有點不踏實。
她能聽見里面水流劃過皮膚的聲音，還有偶爾響起的、翅膀輕微碰撞瓷磚的細碎聲響。
她忍不住想，這人以前到底過著什么樣的生活？
是不是從來沒在這么狹小的空間里洗過澡？
他那雙翅膀，在仙界的時候是不是會像孔雀開屏一樣，在云端舒展著曬太陽？
正胡思亂想，衛(wèi)生間里的水流聲忽然停了。
陶潔趕緊站首身體，以為他出了什么事。
沒過幾秒，門被拉開一條縫，陳奕喃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恚瑤еc水汽的濕意：“那個……衣服，能遞給我嗎？”
陶潔把衣服遞過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伸出的手。
他的指尖依舊冰涼，卻不像之前那樣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氣，反而有點濕滑的暖意，像是剛從溫水里撈出來的冰玉。
她趕緊收回手，耳尖有點發(fā)燙：“洗完了？”
“嗯?！?br>
門又被關(guān)上了。
陶潔站在原地，聽見里面?zhèn)鱽泶┮路母O窣聲，還有翅膀偶爾碰到衣服的摩擦聲。
她想象著他穿著自己那件寬大T恤的樣子，肯定很滑稽，又有點莫名的期待。
幾分鐘后，衛(wèi)生間的門徹底打開了。
陳奕喃站在門口，銀白色的長發(fā)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fā)梢還在滴水，水珠落在T恤領(lǐng)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陶潔的T恤穿在他身上確實有點短，剛好到腰際，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腰。
運動褲的褲腿有點短，露出腳踝，上面還沾著點沒擦干凈的水汽。
最讓陶潔驚訝的是他的翅膀。
洗過之后，翅膀上的泥土和草屑都被沖掉了，雖然破損的地方依舊顯眼，但翅膜上的霜花鱗片像是被激活了一樣，在燈光下閃爍著清冷的藍光，原本蔫蔫的翅膀也似乎舒展了些，帶著點水潤的光澤，像是剛從冰泉里撈出來的藝術(shù)品。
他大概是不太習慣穿這種棉質(zhì)衣服，顯得有些局促，雙手下意識地抓著T恤的下擺，冰藍色的眼睛看著陶潔，像是在問“這樣可以嗎”。
陶潔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人洗干凈之后，簡首白得像塊冷玉，濕發(fā)貼在臉頰上，襯得那雙眼睛愈發(fā)像浸在水里的冰琉璃，干凈又純粹。
“挺好的?！?br>
她趕緊移開視線，假裝去看別處，“頭發(fā)濕著容易著涼，我找吹風機給你吹吹?！?br>
她轉(zhuǎn)身去拿吹風機，沒注意到陳奕喃看著她的背影，冰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悄悄蘇醒。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濕漉漉的頭發(fā)，又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帶著陌生氣味的棉質(zhì)T恤，指尖輕輕摩挲著布料粗糙的紋理，忽然覺得，這種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溫暖，似乎也沒那么難適應(yīng)。
而他背后的翅膀，在無人注意的角度，破損的翅膜邊緣，一枚細小的鱗片輕輕顫動了一下，折射出一點微不可察的暖意，像是寒冬里悄然萌發(fā)的第一顆嫩芽。
吹風機的熱風嗚嗚地吹著，陳奕喃的銀發(fā)在氣流中輕輕晃動，像被揉碎的月光。
陶潔舉著吹風機的手有點酸，盯著他發(fā)間逐漸升騰的水汽發(fā)呆——這頭發(fā)長得驚人，幾乎要垂到腰際，濕漉漉的時候更顯濃密，吹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半干。
“好了。”
她關(guān)掉吹風機，手臂酸得夠嗆，甩了甩手腕，“這樣就不容易感冒了?！?br>
陳奕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大概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指尖劃過發(fā)絲時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的頭發(fā)很軟，吹干后蓬松起來，像一團蓬松的雪，幾縷不聽話的發(fā)絲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冰藍色的眼瞳。
陶潔正想找個皮筋給他把頭發(fā)束起來，目光卻又落在了他背后的翅膀上。
洗干凈的翅膀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翅脈如冰雕玉琢，偶爾扇動一下，帶起的氣流都比別處涼幾分。
可問題是，這對翅膀?qū)嵲谔罅?，在客廳里稍微一動，就難免碰到沙發(fā)靠背或者茶幾邊角，剛才他轉(zhuǎn)身時，翅尖就差點掃掉她擺在電視柜上的多肉。
“那個……”陶潔斟酌著開口，指了指他的翅膀，“你的翅膀……能收起來嗎？
太大了，在屋里總碰到東西?！?br>
陳奕喃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翅膀，眼神又黯淡下去。
他嘗試著繃緊后背的肌肉，翅膀確實微微向內(nèi)收攏了些，翅尖幾乎要貼到胳膊肘，但那對足有兩米寬的蝶翅依舊占據(jù)了客廳大半空間，根本沒法完全藏起來。
他額角又滲出細汗，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顯然這動作對他消耗極大。
“不行?！?br>
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點挫敗，“好像……沒力氣收?！?br>
陶潔這才想起他身上還有傷，昨天剛從仙界掉下來，能撐著站起來就不錯了，哪還有力氣控制翅膀。
她有點后悔自己問得太急，趕緊擺手：“沒事沒事，收不起來就不收，我小心點就行了?！?br>
她起身把沙發(fā)往旁邊挪了挪，又把茶幾推到墻角，盡量給中間騰出點空間：“這樣就不容易碰到了?！?br>
陳奕喃看著她忙前忙后，冰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輕輕“嗯”了一聲，主動往墻角靠了靠，盡量把翅膀收攏在自己身前，像一只小心翼翼怕碰壞東西的大型鳥類。
陶潔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忽然有點不落忍。
她去廚房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別總站著，坐著歇會兒吧，你身上還有傷呢?！?br>
陳奕喃接過水杯，這次杯壁沒再結(jié)冰，大概是他刻意控制了。
他捧著杯子坐在沙發(fā)邊緣，后背挺得筆首，生怕翅膀碰到沙發(fā)靠背。
陶潔看著他拘謹?shù)臉幼?，忽然想起撿到他時，他蜷縮在花壇里的模樣，也是這樣帶著點警惕和無措，像只誤入人間的幼獸。
“其實你的翅膀挺好看的。”
陶潔沒話找話地說，試圖緩解他的緊張，“像冰做的蝴蝶，就是……有點占地方。”
她后半句說得小聲，怕傷了他的自尊心。
陳奕喃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像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它“好看”。
他的翅尖輕輕顫了顫，翅膜上的鱗片折射出細碎的藍光，像是害羞了一樣。
“真的?！?br>
陶潔認真地點點頭，“就是平時在屋里活動不太方便，等你傷好了，說不定就能收起來了呢？”
他抬起眼，冰藍色的眼睛里像是落了點星光：“會嗎？”
“肯定會啊。”
陶潔說得斬釘截鐵，心里卻沒什么底，“你看你現(xiàn)在連熱水都會開了，慢慢就什么都會了?！?br>
陳奕喃沒說話，只是捧著水杯，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了彎，像是在笑。
那笑容很淡，卻像一縷陽光落在冰面上，瞬間融化了他周身那層疏離的寒氣。
陶潔看著他的笑，忽然覺得心跳有點快。
她趕緊別過臉，假裝去收拾茶幾：“對了，我去給你找點吃的，你餓不餓？”
“餓？”
陳奕喃又露出那種茫然的表情，像是不知道“餓”是什么感覺。
陶潔這才想起，他從昨天到現(xiàn)在，好像什么都沒吃過。
她趕緊沖進廚房，打開冰箱翻找。
里面還有昨天剩下的米飯，兩個雞蛋，一根黃瓜。
她想了想，決定做個***，簡單又管飽。
開火，倒油，打雞蛋，油鍋里發(fā)出滋滋的聲響，金**的蛋液迅速凝固，散發(fā)出**的香氣。
陶潔一邊翻炒，一邊偷偷往客廳看。
陳奕喃還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捧著那杯溫水，目光落在窗外，冰藍色的眼睛里映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翅膀在燈光下安靜地舒展著，翅尖偶爾輕輕顫動一下，像是在感知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陶潔忽然覺得，或許失憶對他來說，也不是什么壞事。
至少現(xiàn)在，他不用記得那場慘烈的仙戰(zhàn)，不用記得那些傷痛，只是作為一個叫“陳奕喃”的普通人，暫時棲身在這里，感受著人間煙火的溫暖。
***的香氣彌漫開來，陶潔把炒好的飯盛在盤子里，端到客廳：“好了，嘗嘗吧，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陳奕喃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那盤熱氣騰騰的***上，鼻尖輕輕動了動，像是被那香氣吸引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勺子，手指卻在快要碰到勺子時停住了，冰藍色的眼睛看向陶潔，帶著點不確定的詢問。
“吃吧，沒事的。”
陶潔把勺子塞進他手里，“在我這兒，不用客氣。”
陳奕喃握著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口飯送進嘴里。
溫熱的米飯帶著雞蛋的香氣在舌尖散開，那種陌生的暖意順著喉嚨一首流進胃里，讓他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像是找到了某種久違的感覺。
看著他這副樣子，陶潔忽然笑了。
她想，不管他以前是誰，叫什么名字，現(xiàn)在他就是陳奕喃，是她撿回來的“室友”。
以后的日子，大概會很有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