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液體沿著手臂的塑料軟管,一滴,一滴,緩慢而固執(zhí)地注入他枯槁的血管。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昂貴熏香混合的、令人窒息的甜膩氣味。
陸沉舟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上奢華卻冰冷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窗外城市冷漠的霓虹。
這里是本市最頂級的私立醫(yī)院特護病房,安靜得能聽到自己每一次艱難呼吸的回音,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沉悶的鼓槌,敲打著生命最后的倒計時。
沒有親人。
沒有朋友。
只有一個穿著熨帖制服、面無表情的護工,在角落里機械地擦拭著本就纖塵不染的茶幾。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車水馬龍、流光溢彩的繁華都市,屬于他的商業(yè)帝國仍在運轉(zhuǎn),卻與他這個締造者再無半分溫暖的關(guān)聯(lián)。
痛。
不是癌癥晚期癌細胞肆虐帶來的、那種深入骨髓、啃噬臟腑的劇痛——那痛,他早己麻木。
失悔。
是恨。
是靈魂被架在名為“回憶”的烈火上,反復炙烤、寸寸撕裂的、無休止的酷刑。
沈靜秋…靜秋…眼前仿佛又浮現(xiàn)出那個畫面:同樣是在醫(yī)院,卻是狹窄擁擠、彌漫著消毒水和絕望氣息的普通病房。
他的妻子沈靜秋,那個曾經(jīng)溫婉如秋水的女人,躺在慘白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色灰敗得像蒙塵的舊紙。
那雙曾經(jīng)盛滿溫柔與愛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早己被長年累月的冷落、背叛和病痛耗盡了最后一絲光亮。
她最后的眼神,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解脫。
而他,他陸沉舟,那時在哪里?
在哪個**的溫柔鄉(xiāng)里醉生夢死?
在哪個觥籌交錯的酒桌上談著幾千萬的生意?
還是在一個新**的、冰冷數(shù)字堆砌的所謂“項目”上指點江山?
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自己接到電話時的煩躁,記得趕到時那冰冷的、蓋著白布的軀體。
他甚至沒能見到她最后一面。
靜秋的葬禮,他像個外人一樣站在角落,聽著旁人壓抑的議論和女兒曉曉那幾乎哭不出聲音的、絕望的抽噎。
曉曉…他的女兒…那個曾經(jīng)像小蝴蝶一樣撲進他懷里,奶聲奶氣叫著“爸爸”的小天使,是如何被他一步步逼成了滿身尖刺的陌生人?
他用成沓的鈔票、昂貴的玩具、海外名校的錄取通知書,粗暴地填塞她童年缺失的父愛,用“為你好”的名義,蠻橫地折斷她夢想的翅膀,將她的人生軌跡強行扭向自己規(guī)劃的、冰冷的“商業(yè)聯(lián)姻”之路。
他記得她眼中燃燒的恨意,記得她摔門而去時決絕的背影,記得她最后那通電話里,冰冷得像刀子一樣的質(zhì)問:“陸沉舟,你配做父親嗎?”
還有趙衛(wèi)國老師…那個在他還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時,手把手教他技術(shù),力排眾議提拔他的老廠長。
他是如何在老師最需要支持的時候,為了攀附更有權(quán)勢的吳天德,在關(guān)鍵的廠務(wù)會議上,將老師嘔心瀝血的技術(shù)革新方案批得一文不值,甚至暗示老師思想保守、阻礙**?
老師那瞬間蒼老而失望的眼神,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靈魂深處。
李建軍、王海…那些曾經(jīng)一起在車間揮汗如雨,一起蹲在食堂門口啃冷饅頭、暢想未來的兄弟,又是如何被他利用、榨干價值后,像丟棄破抹布一樣甩開?
“嗬…嗬…” 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聲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陸沉舟想抬手捂住那翻涌上來的腥甜,手臂卻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
視野開始模糊,水晶吊燈刺眼的光暈化開,變成一片令人眩暈的白。
報應(yīng)啊…這是真正的眾叛親離,是靈魂被徹底放逐的荒漠。
他用金錢和權(quán)勢筑起的高臺,最終成了埋葬他靈魂的冰冷墳墓。
那些被他辜負、傷害、踩在腳下的人,他們的面孔在眼前交織、旋轉(zhuǎn),最終都化作靜秋最后那空洞絕望的眼神。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向著無底的黑暗深淵急速墜落。
悔恨的毒液浸透了他每一寸意識。
如果…如果能重來…劇烈的咳嗽聲!
不是他喉嚨里那種垂死的、帶著血腥味的干咳。
是一種壓抑的、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聲音。
那么真實,那么熟悉,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猛地捅進了他沉入黑暗的意識深處。
緊接著,是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
咯咯…咯咯…像受凍的小動物發(fā)出的悲鳴。
還有…冷。
深入骨髓的冷。
不是病房里恒溫空調(diào)營造的、毫無生氣的冰冷。
是帶著濕氣、帶著破舊門窗縫隙里鉆進來的、刺骨北風的凜冽寒意。
陸沉舟猛地睜開了眼!
水晶吊燈消失了,消毒水的味道被一股濃烈的劣質(zhì)煤煙味取代。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糊著舊報紙、被煙火熏得發(fā)黃的天花板。
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屋子中央的方桌上搖曳著,將簡陋的家具拉出扭曲晃動的影子。
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厚實卻散發(fā)著陳年霉味的舊棉被。
寒冷如同活物,正從西面八方鉆進他的骨頭縫里。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再次響起,就在他旁邊!
陸沉舟猛地側(cè)過頭。
咫尺之距,另一張同樣破舊的木板床上,蜷縮著一個單薄的身影。
是他的妻子,沈靜秋!
年輕了二十多歲的沈靜秋!
她裹著打補丁的薄被,背對著他,瘦弱的肩膀隨著劇烈的咳嗽劇烈地聳動著,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單薄的身體在昏黃的燈光下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墻角,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裹著一床更小的、露出棉絮的舊被子。
是曉曉!
只有七八歲模樣的曉曉!
她的小臉凍得發(fā)青,嘴唇烏紫,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而無法抑制地瑟瑟發(fā)抖,牙齒碰撞發(fā)出清晰的“咯咯”聲。
她緊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未干的淚珠。
一股濃烈的、帶著鐵銹味的腥氣沖入鼻腔。
陸沉舟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沈靜秋枕邊——一塊洗得發(fā)白、邊緣磨損的舊手帕上,赫然洇著一小片刺目的、暗紅色的血漬!
那血色,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同地獄之火,瞬間灼燒了他的視網(wǎng)膜!
轟——!
前世西十年的記憶,如同被炸開堤壩的洪水,裹挾著滔天的悔恨、痛苦和冰冷的死亡氣息,狂暴地沖進他的腦海!
巨賈的奢華、臨終的孤獨、靜秋冰冷的遺體、曉曉怨恨的眼神、趙老師的失望、兄弟的背叛…一幕幕畫面,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現(xiàn),帶著撕裂靈魂的力量!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嗚咽,不受控制地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巨大的痛苦和驚駭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劇烈得帶倒了床邊矮凳上放著的一個搪瓷缸子,咣當一聲摔在地上,殘留的冷水潑了一地。
咳嗽聲戛然而止。
沈靜秋被驚動,艱難地、緩緩地轉(zhuǎn)過身來。
她年輕的臉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因為久咳而干裂,眼窩深陷,布滿了疲憊的血絲。
那雙曾經(jīng)溫潤的眼睛,此刻看向他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麻木、恐懼和…認命般的絕望。
她下意識地將染血的手帕往身后藏了藏,然后緊緊地、帶著一種防備的姿態(tài),摟住了被驚醒后、茫然睜開眼、眼神怯怯的曉曉。
冰冷、恐懼、絕望…還有那深入骨髓的貧窮和疾病的氣息,如同實質(zhì)的冰水,瞬間淹沒了陸沉舟。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78年,那個讓他人生徹底脫軌、墜入深淵的起點!
回到了他親手將生命中最珍貴的人推入痛苦的煉獄之前!
陸沉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破舊的風箱。
他死死地盯著妻子枕邊那刺目的暗紅,盯著女兒凍得發(fā)紫的小臉,前世積累的所有悔恨、痛苦、絕望,在這一刻被點燃,化作一股足以焚毀一切舊我的、狂暴的火焰!
就在這時,他冰冷的手指觸碰到了棉襖內(nèi)襯口袋里的一個硬物。
他像被電流擊中般,顫抖著把手伸了進去,掏了出來。
一張折疊整齊、蓋著鮮紅公章的紙。
上面清晰地印著幾個大字——“關(guān)于同意陸沉舟同志停薪留職申請的批復”。
1978年12月XX日。
就是這張紙!
就是它!
它是一張通往金錢和權(quán)勢的門票,卻也是一把開啟地獄之門的鑰匙!
它代表著前世那個冷酷、貪婪、最終吞噬掉一切的陸沉舟!
“嗬…嗬…” 陸沉舟喉嚨里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嘶鳴,他的眼睛因為巨大的情緒沖擊而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手中這張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紙。
然后,在沈靜秋驚疑不定、帶著恐懼的目光注視下,在陸曉曉茫然懵懂的注視下,在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光中——嗤啦!
一聲刺耳的、帶著某種決絕快意的撕裂聲,驟然響起!
那張承載著前世罪孽與**的批文,被陸沉舟用盡全身力氣,從中間狠狠撕開!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逆流1978重啟人生》,由網(wǎng)絡(luò)作家“麒麟閣夜”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曉曉沈靜秋,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nèi)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冰冷的液體沿著手臂的塑料軟管,一滴,一滴,緩慢而固執(zhí)地注入他枯槁的血管??諝饫飶浡舅湍撤N昂貴熏香混合的、令人窒息的甜膩氣味。陸沉舟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上奢華卻冰冷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窗外城市冷漠的霓虹。這里是本市最頂級的私立醫(yī)院特護病房,安靜得能聽到自己每一次艱難呼吸的回音,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沉悶的鼓槌,敲打著生命最后的倒計時。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只有一個穿著熨帖制服、面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