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正從太陽穴往里鉆，鈍重的痛感順著脊椎往下滑，連帶著五臟六腑都跟著抽痛。

蘇硯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粘了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開一條縫，視線里的一切都在打轉。

入目是泛黃的土坯墻，墻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混著麥稈的泥塊，坑坑洼洼的，像極了她實驗室里報廢的電路板。

房梁上掛著幾串干癟的玉米棒子，還有一串紅辣椒，顏色褪得發(fā)暗，蒙著層薄薄的灰。

這不是她的實驗室。

她記得自己連續(xù)熬了三個通宵，正在調(diào)試新型液壓系統(tǒng)的傳感器，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怎么會到這種地方？

混沌中，無數(shù)陌生的記憶碎片像潮水般涌來——狹窄的房間永遠彌漫著煤煙味，偶爾混著點餿味；一個梳麻花辮的女人總在灶臺前唉聲嘆氣，眼角的皺紋里藏著化不開的愁；一個穿舊軍裝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她是什么臟東西；還有個瘦得像豆芽菜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喊她“姐”，手里總攥著塊磨得發(fā)亮的石頭。

最清晰的一段，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女人，捏著個豁了口的玻璃瓶，刺鼻的劣質(zhì)白酒味首沖鼻腔。

“沈家丫頭，怕啥？

陸承鈞不就是個營長嗎？

你給他鬧！

給他作！

實在不行就撞墻，一命換一命，看他認不認你這個媳婦！”

然后是天旋地轉的眩暈，后腦勺撞上硬物的劇痛，以及意識沉入黑暗前，那胖女人眼里一閃而過的驚慌與竊喜。

“嘶——”蘇硯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后腦勺，指尖剛碰到紗布就猛地縮回——傷口和紗布粘在了一起，稍微一動就牽扯著皮肉，疼得她眼前發(fā)黑。

原來不是夢。

她，蘇硯，二十一世紀機械工程學博士，猝死在實驗室后，穿成了***代軍屬院一個叫“沈硯”的女人。

原主是軍屬院有名的潑婦。

好吃懶做，撒潑打滾是家常便飯，把丈夫陸承鈞的臉丟得一干二凈。

昨天因為陸承鈞又在部隊加班沒回家，被鄰居劉翠花——就是那個胖女人——灌了半瓶劣質(zhì)白酒，慫恿著撞了墻，就這么一命嗚呼，把身子給了她。

“真是……地獄模式?！?br>
蘇硯苦笑，剛想挪挪身子，肚子里卻空得發(fā)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想必是那劣質(zhì)白酒在作祟。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可這具身體虛弱得厲害，稍一用力就頭暈眼花，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女人端著粗瓷碗走進來，褂子袖口磨得發(fā)亮，還打了塊補丁。

看到蘇硯醒了，她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命還真大?！?br>
女人把碗往床頭矮桌上一放，碗沿磕在桌上發(fā)出“哐當”一聲，“趕緊把粥喝了，別死在家里，晦氣?！?br>
這是原主的母親，王秀蓮。

蘇硯看向那碗“粥”——其實就是能照見人影的米湯，稀得能數(shù)清里面的米粒。

她這才注意到，墻角那口黑黢黢的鐵鍋是空的，鍋底還沾著沒刷凈的黑垢。

隔壁卻飄來淡淡的粥香，雖然清淡，卻比這碗米湯實在多了。

強烈的對比讓蘇硯心里發(fā)酸。

這年代的貧瘠，比她在文獻里看到的更具體。

“還愣著？

喝??！”

王秀蓮見她不動，眉頭皺得更緊，“陸承鈞那小子也是個狠心的，你都這樣了，他連家都不回。

我看你就是活該！

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作！”

話雖刻薄，蘇硯卻從她眼底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終究是親媽。

蘇硯沒說話，掙扎著坐起身。

動作太急，頭上的傷口又傳來一陣劇痛，眼前瞬間黑了下去。

“慢點！”

王秀蓮下意識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嘴硬道，“自己作死，活該受罪?！?br>
蘇硯扶著墻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拿起碗。

碗沿燙得灼手，她小心翼翼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著。

米湯沒什么味道，甚至有點澀，可此刻卻像瓊漿玉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壓下了胃里的翻騰。

喝了小半碗，身上總算有了點力氣。

“我弟弟……蘇磊呢？”

蘇硯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這是原主記憶里，唯一真心牽掛的人。

提到蘇磊，王秀蓮的臉色沉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了：“還能在哪？

在里面呢?！?br>
蘇磊因為“**”公社供銷社的東西被關了起來。

這也是原主崩潰的導火索。

但蘇硯接收的記憶里，蘇磊是個老實巴交的孩子，連踩死只螞蟻都要念叨半天，怎么可能去偷東西？

這里面一定有問題。

“他是被冤枉的?！?br>
蘇硯下意識地說。

王秀蓮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說。

以前的沈硯，只會哭鬧著讓陸承鈞想辦法撈人，從沒想過蘇磊是不是被冤枉的。

“冤枉？

人贓并獲，怎么可能是冤枉的？”

王秀蓮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行了，你剛醒，好好養(yǎng)著吧。

這事……唉，還能怎么辦？”

蘇硯沒再爭辯。

現(xiàn)在她說什么都沒用。

一個剛“**”未遂、名聲狼藉的女人，誰會信？

但她心里己經(jīng)打定主意。

蘇磊是這具身體的弟弟，就是她的弟弟。

她必須把他弄出來，還他清白。

至于陸承鈞……記憶里那個冷著臉的男人，眼神里的厭惡像針一樣扎人。

蘇硯對他沒什么感情，甚至因為原主的記憶有些排斥。

可她現(xiàn)在身處這陌生的年代，又是這樣一副爛攤子，想活下去，想查清蘇磊的事，或許還需要這個男人的幫助。

當然，只是暫時的。

等事情了結，她會跟他離婚，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蘇硯喝完最后一口米湯，剛想躺下歇會兒，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尖利的女聲——“就是這兒！

陸營長家！”

是劉翠花！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

“翠花嬸，你確定沈硯醒了？

敢騙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股囂張跋扈的勁兒。

王秀蓮的臉色也變了，起身擋在門口，警惕地問：“誰??？”

“王大姐，是我，劉翠花！”

劉翠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聽說沈硯醒了，特意來看看。

對了，給她帶了個‘客人’。”

話音剛落，院門“砰”地被推開。

劉翠花帶著個穿花襯衫、燙卷發(fā)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那女人拎著個布包，眼神挑剔地掃過這破舊的小院，嘴角撇出一絲不屑。

“沈硯呢？

讓她出來！”

花襯衫女人叉著腰，嗓門又尖又亮，“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貍精，把我表哥勾得魂都沒了！”

蘇硯心里一沉。

來了。

記憶碎片里，這女人是陸承鈞的表妹，趙曼。

被家里寵壞的嬌小姐，一首惦記著陸承鈞，看原主不順眼很久了。

看來，她的“地獄模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