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帶著股纏綿的濕意，將西街的青石板洗得發(fā)亮。

琳瑯用銀簪把散落的碎發(fā)別到耳后，指尖剛觸到發(fā)燙的琉璃窗，就見檐角垂落的雨珠串突然斷了線，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窗臺上那盆新抽芽的蘭草。

“姑娘還盯著那畫看？”

賬房先生用算盤珠子敲了敲柜臺，“這《雙玉圖》都掛三月了，除了您，沒客人多瞧兩眼?！?br>
琳瑯沒回頭。

畫案上攤開的宣紙正洇著淡墨，她臨摹的正是那幅唐代古畫 —— 庭院深處，白衣公子正替青衣人理著被風(fēng)吹亂的衣襟，青石板縫里鉆出的紫菀花，恰好抵著兩人交疊的袍角。

她總覺得畫中兩人的眼神不對勁，白衣公子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分明藏著比春風(fēng)更軟的東西。

“王伯，您看這處?！?br>
她用狼毫輕點畫中白衣人的袖口，“昨兒我明明見這有塊墨漬，怎么今兒就成了朵桃花？”

賬房先生湊近瞅了瞅，渾濁的眼睛突然睜大：“怪了…… 前天收畫時我親自擦過的，哪有什么桃花？”

雨聲漸密，琳瑯忽然聽見畫中傳來極輕的響動，像有人用指尖劃過絹帛。

她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畫里的紫菀花輕輕顫了顫，仿佛真有春風(fēng)從畫中穿堂而過。

入夜后，書畫鋪的木門上了三道栓。

琳瑯抱著那卷古畫縮在躺椅里，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倒像是和畫中人影重疊在了一起。

她又拿起那支狼毫，蘸了朱砂在臨摹的宣紙上添了只振翅的蝴蝶，剛落在青衣公子的肩頭，就見古畫里竟也多了只一模一樣的蝶。

“是你做的？”

她對著畫輕聲問，聲音被窗外的雨聲泡得發(fā)顫。

畫中沒有回應(yīng)。

但當(dāng)她伸手去觸那絹本時，指尖忽然傳來一陣溫?zé)?，不像陳年古物該有的冰涼?br>
她猛地縮回手，燭光恰好搖曳了一下，照得白衣公子的臉明暗不定，那雙墨色的眸子，竟像是眨了眨。

三更天時，驚雷炸得窗欞作響。

琳瑯嚇得把臉埋進(jìn)畫軸，鼻尖蹭到的地方帶著淡淡的松煙香，竟讓她想起去年上元節(jié)，穿月白錦袍的書生遞來的那盞兔子燈。

“別怕。”

極輕的聲音混在雷聲里，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

琳瑯猛地抬頭，畫中白衣公子的姿勢變了 —— 他側(cè)身對著畫外，一只手按在畫框邊緣，袖口的桃花正艷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她摸到自己發(fā)燙的耳垂，突然想起今早臨摹時，不慎滴在白衣人袍角的那滴朱砂。

此刻再看，那朱砂竟化作了顆小小的淚痣，恰好落在畫中人的下頜線。

雨聲不知何時停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琳瑯在畫案上發(fā)現(xiàn)張字條，墨跡新鮮得像是剛寫就的：“蝶己雙，人何時？”

字跡清雋，和畫中白衣公子袖口的題字如出一轍。

她捏著那張紙，忽然覺得畫中白衣人的目光，正順著窗欞漫進(jìn)來，輕輕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

晨光漫過窗欞時，琳瑯把那張字條壓在了鎮(zhèn)紙下。

宣紙上 “蝶己雙，人何時” 六個字像活過來似的，筆畫間仿佛能看到白衣公子執(zhí)筆時微微蹙起的眉峰。

“姑娘，給這畫換個地方吧？”

王伯端著銅盆進(jìn)來，剛踏進(jìn)門就打了個寒顫，“昨兒夜里我起夜，瞅見這畫框邊泛著白影，怪瘆人的?！?br>
琳瑯正用細(xì)布擦拭畫軸，聽見這話手一頓。

布帛擦過絹本時，她分明感覺到指腹下傳來極輕的震顫，像有人在畫里屏住了呼吸。

“換去里間吧?！?br>
她抱著畫往內(nèi)室走，鼻尖又縈繞起那股松煙香。

這次更清晰些，還混著點若有似無的檀香，像是寺廟里供桌上燃到一半的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