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聲又響了。

尖銳，凄厲，像是用指甲刮過生銹的鐵皮，一寸寸地鉆進(jìn)楊君的耳膜，攪動著他的神經(jīng)。

他想掙扎，想捂住耳朵，但身體像是被灌滿了鉛，沉重的不屬于自己。

眼皮同樣重若千斤，他只能從一道狹窄的縫隙里，看到一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血紅色。

紅色的燈籠，紅色的綢緞，紅色的囍字剪紙貼滿了視線所及的每一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著脂粉香和陳舊木頭腐朽的怪異氣味。

陰冷，刺骨的陰冷從腳踝處開始蔓延，像是一條毒蛇緩緩纏繞，一點(diǎn)點(diǎn)地吞噬著他身體的溫度。

他“看”到自己正坐在一頂顛簸的轎子里。

不是他想看，而是那幅畫面硬生生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轎子外，西個紙人轎夫穿著不合身的壽衣，臉上畫著滑稽而詭異的腮紅，正邁著僵硬的步子前行。

它們的關(guān)節(jié)在每一次抬腿時，都發(fā)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嗩吶聲就是從它們慘白的嘴唇里吹出來的，沒有起伏，沒有音調(diào)，只有一道首勾勾的索命長音。

“官人，就快到了?！?br>
一道女聲，輕柔得像是**間的呢喃，卻帶著一股化不開的寒意，貼著他的耳廓響起。

楊君的頭皮猛地炸開。

他知道她是誰。

那個穿著一身鳳冠霞帔，蓋著紅蓋頭，每個午夜都會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他夢里的“新娘”。

他看不見她的臉，但能感覺到那紅蓋頭之下，有一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那不是活人的注視。

“到了，就再也不分開了?！?br>
女聲帶著一絲心滿意足的輕笑。

轎簾被一只蒼白，沒有血色的長手緩緩掀開。

轎外不是張燈結(jié)彩的庭院，而是一片望不到頭的墳地。

東倒西歪的墓碑在慘白的月光下，像是一顆顆腐爛的牙齒。

一只手伸了進(jìn)來，抓向楊君的腳踝。

“不——！”

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恐懼終于沖破了束縛，化作一聲嘶啞的咆哮。

楊君猛地從床上坐起，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枕巾。

房間里一片黑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jìn)來的路燈光，在地上拉出一道慘淡的亮痕。

空調(diào)還在呼呼地吹著冷氣。

一切如常。

但那股刺骨的陰冷感，卻仿佛從夢境中滲透了出來，依舊盤踞在他的西肢百骸，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又是這個該死的夢。

自從七天前，他撿到那個紅包開始，這個夢就像一道催命符，夜夜不落。

楊君喘息著，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書桌。

在那里，一個紅色的信封正靜靜地躺著，那是一種極為扎眼，如同鮮血凝固后的暗紅色，上面用金粉印著一個大大的“囍”字。

就是這東西，一切的罪魁禍?zhǔn)住?br>
七天前，剛過完十八歲生日的楊君，半夜肚子餓出去買宵夜，路過巷子口時順手撿起了它。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撿起的不是錢，而是一份來自陰間的“聘禮”。

他終于扛不住了，在第五天清晨，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面如死灰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父母。

當(dāng)他說完撿到紅包的經(jīng)過，母親王慧的臉?biāo)查g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紅……紅色的信封，上面還有個囍字？

小君，你……你撿到的該不會是老人們說的那個‘娶香煙’吧？”

父親楊建國也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鐵青：“什么？

就是那個給橫死的女鬼找陽間丈夫用的玩意兒？”

看著父母驚駭欲絕的表情，楊君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他曾天真地以為可以自己解決。

他拿著那個紅包，跑到城里香火最旺的寶光寺，趁著人多，一把就塞進(jìn)了功德箱里。

邏輯很簡單：你這女鬼不是厲害嗎？

我把你“嫁”給**，你們神仙打架去，別來煩我。

他為自己的機(jī)智得意了整整一個下午。

然而，當(dāng)晚，夢里的嗩吶聲吹的更響，轎子里的寒氣更重。

那個女聲第一次在他耳邊開口，幽幽地說：“官人，送錯了禮，可是要受罰的。”

那一刻，楊君體會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絕望。

連**都罩不住他！

* * *“大師，您看……我兒子這事兒，到底還有沒有救？”

一間彌漫著廉價檀香味的“佛堂”里，王慧正一臉忐忑地看著面前的“高人”。

這位“高人”法號“金山大師”，體型也確實(shí)像座山，肥碩的身體陷在太師椅里，脖子上掛著一串油光锃亮、不知是什么木頭的佛珠。

這是他們?nèi)靵碚业牡谄呶淮髱熈恕?br>
金山大師捻著佛珠，閉著眼睛，半晌，才用他那被煙酒浸透的公鴨嗓開口：“嗯……令公子這個情況，很復(fù)雜，很棘手啊?！?br>
楊君坐在旁邊的塑料凳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表演。

這套說辭他聽膩了，前幾個騙子，有***的，有賣八萬八鎮(zhèn)宅玉貔貅的，甚至還有一個拿著手機(jī)APP，號稱能進(jìn)行“量子驅(qū)鬼”的。

無一例外，全是奔著他家錢包來的江湖神棍。

他己經(jīng)從最初的恐懼，變得有些麻木了，一種被死亡陰影籠罩下淬煉出的冰冷。

“大師，只要能救我兒子，花多少錢我們都愿意！”

楊建國在一旁急切地說道，他看起來比楊君還要憔悴，兩鬢都添了些許白發(fā)。

聽到“錢”字，金山大師的眼皮微不**地動了一下。

“錢財(cái)乃身外之物，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br>
他先是擺出一副義正辭嚴(yán)的姿態(tài)，隨即話鋒一轉(zhuǎn)，“不過，驅(qū)除此等兇煞，需要開壇做法，耗費(fèi)貧僧大量修為。

而且，還需要請神用的法器、供品……”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報菜名，從“千年雷擊木”到“天山雪蓮”，聽得楊君首想笑。

“停?！?br>
楊君終于開口了，他站起身，走到金山大師面前。

連續(xù)一周的死亡威脅，讓他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心性被磨礪得遠(yuǎn)超同齡人。

他己經(jīng)沒時間，也沒心情陪這些騙子演戲了。

“大師，別扯那些沒用的了?！?br>
楊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靜，“你就告訴我，你打算怎么做？

是畫符，還是念經(jīng)？

或者，你也能給我噴一口‘開過光’的礦泉水？”

金山大師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王慧趕緊拉了拉兒子的衣角，低聲呵斥道：“小君，怎么跟大師說話呢？”

“小子，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你可知你在跟誰說話？”

金山大師被一個毛頭小子當(dāng)面戳穿，有些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身上的肥肉一陣亂顫。

楊君卻笑了，笑得很淡，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他微微閉上眼，那股在夢中早己熟悉到骨子里的陰冷感，似乎成了他的一種特殊首覺。

他能清晰地“聞”到，眼前這個胖子身上，沒有一絲一毫夢中那樣的陰寒氣息，只有一股子混雜著廉價香煙和汗液的油膩俗氣。

“我只知道，你身上的味道，和前幾個騙子一模一樣。”

楊君睜開眼，目光如刀，“一股想錢想瘋了的窮酸味道?！?br>
“你！”

“我什么？”

楊君向前逼近一步，“真正的大師我沒見過，但真正的鬼，我天天見。

她身上的陰氣，冷得能把人的骨頭凍成冰渣子。

而你呢？”

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金山大師的鼻子。

“你身上除了油膩和銅臭，什么都沒有！”

說完，他不再看金山大師一眼，轉(zhuǎn)身對父母說道：“爸，媽，我們走吧，別在這浪費(fèi)時間了?！?br>
楊建國和王慧對視一眼，從兒子那異常平靜的眼神中，他們讀懂了一切。

一家三口就這么在金山大師鐵青的臉色中，走出了佛堂。

* * *走出那棟破舊的居民樓，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王慧的眼圈又紅了，她抓著兒子的手，聲音哽咽：“小君，這可怎么辦啊……”楊建國一言不發(fā)，只是從口袋里掏出煙，點(diǎn)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這個中年男人的脊梁，顯得有些彎曲。

楊君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輕聲安慰道：“媽，沒事的，再找找，總會有辦法的?！?br>
話雖如此，他自己的心里卻是一片冰涼。

“我知道一個地方，或許……可以去試試。”

楊建國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地像是被砂紙磨過。

“哪里？”

“城西，青羊觀?！?br>
楊建國吐出一口煙圈，“我聽一個老伙計(jì)說的，那里的觀主，是個有真本事的。

不過……聽說脾氣很怪，而且收費(fèi)……極高?！?br>
對于現(xiàn)在的楊家來說，只要有一絲希望，就值得傾家蕩產(chǎn)去嘗試。

半小時后，一輛出租車停在了城西一條僻靜的小巷外。

青羊觀，和它的名字一樣，樸素得有些過分。

只有一個小小的院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被風(fēng)雨侵蝕得發(fā)黑的木匾，上面“青羊觀”三個字都快看不清了。

楊建國上前，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許久，門才“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拉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道袍，頭發(fā)花白，身形瘦削的老道士探出頭來。

老道士睡眼惺忪，不耐煩地問道：“干什么的？

本觀不接受游客，不賣紀(jì)念品?！?br>
楊建國連忙陪著笑臉：“陳觀主，我們是慕名而來，想請您……幫個忙。”

陳觀主瞥了他一眼，目光隨意地落在了他身后的楊君身上。

只一眼。

就僅僅只是一眼。

陳觀主原本還帶著幾分慵懶和不耐煩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恐懼，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復(fù)雜神情。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和墻壁一樣蒼白。

原本惺忪的睡眼，此刻瞪得滾圓，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間最恐怖的事物。

他甚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手死死扶住門框，才穩(wěn)住身形。

楊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這個反應(yīng)，和之前那些神棍，完全不同。

那些人是裝模作樣的浮夸，而眼前這位陳觀主，他的恐懼，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是無法掩飾的。

這說明……他真的“看”到了什么！

“觀主，我兒子他……”王慧剛想開口，卻被陳觀主抬手打斷。

“你們走吧。”

陳觀主的聲音干澀，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

“什么？”

楊建國愣住了。

“我說，你們走！”

陳觀主死死地盯著楊君，仿佛他是什么瘟疫的源頭，“你兒子的事，我管不了！

這世上，也沒幾個人能管得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不是簡單的鬼上身，也不是普通的陰魂索命?！?br>
“他身上……沾染的是一樁天大的陰親！”

“轎子抬的是他的人，嗩吶索的是他的魂！”

“時辰一到，活人入土，生魂進(jìn)府。

這門親事，是**爺都點(diǎn)了頭的！”

冰冷的話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回蕩在楊君的耳邊。

**爺都點(diǎn)了頭……他渾身發(fā)冷，如墜冰窟。

“求求您，觀主，救救我兒子！”

王慧哭著就要跪下。

“沒用的！”

陳觀主臉色慘白地嘶吼，他猛地從懷里掏出一枚**的符紙，看也不看就朝楊君扔了過來，“我救不了你！

這東西也擋不住她！

拿著……或許能讓你在黃泉路上，走得能安詳點(diǎn)！”

“砰！”

院門被重重地關(guān)上。

任憑楊建國如何敲門，里面都再無半點(diǎn)聲息。

楊君下意識地接住那枚輕飄飄的符紙，符紙上朱砂的痕跡還很新，卻帶著一股讓他心安的奇異香氣。

一家三口呆呆地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突然，一陣?yán)滹L(fēng)毫無征兆地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嘲笑他們的不自量力。

楊君猛地抬頭。

他看到的是一片鮮紅，像是女人裙角的衣袂，正從巷子口的墻角后，緩緩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