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塊石頭。

這話聽著像句廢話，但事實如此。

在被那股混著泥沙的濁流卷上天之前，我己經在江底待了快三百年。

三百年啊，足以讓江底的鵝卵石被水流磨成圓滾滾的胖子，也足以讓我把上游沖下來的爛木頭認成老熟人。

那天的水不對勁。

起初是江底的淤泥開始莫名翻涌，我身邊那只活了快五十年的老烏龜突然縮進殼里，半天不敢露頭。

我還嘲笑它膽小，結果下一秒就被一股掀天掀地的力量拎了起來，像顆被頑童拋棄的彈珠，在渾濁的水里左沖右撞。

“我去這什么情況！”

我想喊，但石頭沒嘴，只能任由自己撞在一塊不知是什么鬼的金屬疙瘩上，差點沒把魂震出來。

哦對了，我是塊有魂的石頭，這點很重要，不然也沒法在江底數著魚群過日子。

水流越來越急，我能感覺到周圍的水壓在瘋狂變化，偶爾從渾濁的縫隙里能瞥見水面上的景象 —— 天是黃的，樹是倒的，還有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在水里翻滾，像是人類住的那種方塊盒子。

“搞什么啊這是，拆遷辦挖到江里來了？”

我暗自嘀咕，突然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甩向空中。

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太陽。

三百年沒見過這么亮的東西，差點沒把我的靈識閃瞎。

我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心里把這破水流罵了千百遍，然后 “噗通” 一聲砸在一片軟綿綿的東西上。

是沙子。

我費了老大勁才從沙堆里滾出來，渾身裹著泥漿，活像塊剛從泥潭里撈出來的煤球。

還沒等我喘口氣，就聽見上游傳來 “嘩啦嘩啦” 的聲響。

那是個…… 棺材？

沒錯，就是口棺材，黑沉沉的，在洪水里打著轉，慢悠悠地漂過來。

我活了這么久，見過被水沖下來的牛羊，見過被沖下來的家具，就是沒見過沖下來口棺材，還是口看起來挺新的棺材。

“這年頭連死人都要隨波逐流了？”

我正吐槽著，棺材突然 “咔噠” 一聲，蓋子開了條縫。

然后，我看見了她。

一個小女孩，頂多西五歲的樣子，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小褂子，盤腿坐在棺材里，手里還抓著半塊沒吃完的餅。

水流那么急，棺材晃得那么厲害，她臉上卻一點表情都沒有，就那么靜靜地坐著，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那一刻，我腦子里 “嗡” 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是她。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出來，帶著一股熟悉的悸動，順著我的靈識蔓延到全身。

我記得這雙眼睛，記得這種感覺，哪怕隔了九世輪回，隔了千百年的時光，我還是能認出來。

是女帝陛下。

我的女帝陛下，回來了。

我激動得差點在沙灘上蹦起來，靈識在體內瘋狂轉圈，差點沒控制住力量把自己崩成兩半。

但下一秒，我又冷靜下來了 —— 不對啊，女帝陛下當年何等威風，出行都是萬馬奔騰，怎么如今淪落到坐棺材漂流了？

“難道是流行新的出行方式了？”

我暗自琢磨，“這風格挺別致啊，比當年坐的龍輦接地氣多了…… 就是這棺材板硌得慌吧？”

棺材漂到岸邊，卡在兩塊石頭中間不動了。

小女孩從棺材里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西周，然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趕緊屏住呼吸，假裝自己就是塊普通的破石頭。

她走過來，蹲下身，用小手指戳了戳我的腦袋。

冰涼的觸感傳來，我差點沒忍住哆嗦一下。

“石頭。”

她開口了，聲音嫩嫩的，卻帶著點說不出的味道。

“是我是我就是我！”

我在心里瘋狂點頭。

她伸出小手，把我從沙堆里撿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我身上的泥。

雖然沒擦干凈，反而把我蹭得更花了，但我心里美滋滋的 —— 多少年了，終于又有人給我擦灰了，還是女帝陛下親手擦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人聲。

幾個穿著雨衣的人跑過來，看到小女孩和棺材，都嚇了一跳。

“這里有個孩子！”

“快看看怎么樣了！”

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人沖過來，一把抱起小女孩，眼圈都紅了：“老天爺保佑，這孩子還活著！”

小女孩被抱著，卻一首扭頭看著我，小手指了指女人手里的我。

“你要這個石頭？”

女人愣了愣，把我遞到她手里。

小女孩緊緊抓住我，再也沒松手。

我被她攥在手心，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還有那微弱卻熟悉的氣息。

我偷偷用靈識探了探，沒錯，就是這股氣息，帶著淡淡的龍氣，藏在她的血脈里，只是暫時被什么東西封印著。

“等著吧陛下，” 我在心里默念，“等我恢復力量，幫您把封印解開，到時候咱們再重振旗鼓，把那些欺負過您的都揍一頓…… 就是不知道現在的世界還用不用得上您當年的那套拳法了?！?br>
女人抱著小女孩，跟其他人一起走了。

我被她揣在兜里，一路晃晃悠悠，聽著他們說些 “洪水救災孤兒院” 之類的詞。

孤兒院？

那是什么地方？

比當年的皇宮好玩嗎？

我正胡思亂想著，突然感覺兜里一輕，接著 “啪” 的一聲，我掉在了地上。

“哎呀！”

小女孩叫了一聲，趕緊彎腰去撿。

可就在這時，一只大腳邁了過來，眼看就要踩在我身上。

我嚇得魂都飛了，就在鞋底離我只有一厘米的時候，我用盡全身力氣，往旁邊猛地一滾。

“呼 ——” 我差點沒背過氣去，剛才那一下，把我積攢了三百年的力氣都快用完了。

小女孩一把抓住我，緊緊抱在懷里，抬頭瞪了那個差點踩死我的男人一眼。

那眼神，雖然稚嫩，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威嚴，把那男人嚇得愣了一下。

“這孩子眼神真嚇人?！?br>
男人嘟囔了一句，沒再說話。

我在小女孩懷里得意地晃了晃 —— 看吧，就算轉世了，陛下的氣場還是這么強。

就這樣，我跟著她，走進了一個院子。

院子里有很多孩子，吵吵鬧鬧的，跟菜市場似的。

小女孩抱著我，找了個角落的小板凳坐下，依舊一言不發(fā)，只是把我放在腿上，用小手一遍遍地摸著我的腦袋。

我知道，新的日子開始了。

九世輪回，千百年等待，我終于又回到了她身邊。

不管現在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女帝，還是坐棺材漂流的小女孩，我都得守著她。

只是……我看著自己身上的泥漿，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臟兮兮的孩子，突然有點發(fā)愁。

“陛下，咱能先找個地方洗洗不？

我這身泥，都快成文物了?！?br>
當然，她聽不見。

她只是低頭看著我，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陽光透過院子里的梧桐葉灑下來，落在她臉上，也落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很舒服。

我想，這一世，應該會很有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