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

濟(jì)北郡，泰山之巔，趙高凝視著閉目不動的君王，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今日乃大秦封禪之日，待禮成之后，陛下便如這般模樣，不言不動。

天象愈加詭*，群臣將士于山下騷動不安，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此時，泰山上空祥云繚繞，七彩紛呈，一道粗若水桶的光柱，自天而降，首貫云霄，正落于身著玄色帝袍的嬴政身上。

趙高見此異象，驚懼交加，不敢近前，唯恐觸犯天威，口中不斷呼喊陛下之名。

正當(dāng)趙高焦急如焚之時，忽見嬴政雙目倏然睜開。

趙高望見陛下眼神，心中驟然一震，連忙低頭叩首：“陛下?！?br>
“嗯？”

嬴政面上平靜，內(nèi)里卻翻涌如潮。

就在封禪將畢之際，天地異變，彼時尚感欣喜。

不料，光柱落下，神識頓失清明。

萬千記憶如怒濤奔涌，涌入腦海，恍若千年光陰一朝重現(xiàn)。

嬴政本己昏沉，忽覺有異念侵體，欲奪己身之主。

豈有此理！

竟有宵小膽敢犯上作亂？

此等手段前所未聞，然大秦一統(tǒng)方三載，豈容宵小圖謀？

當(dāng)即神識交鋒，生死之爭，竭盡全力，終將敵念鏟除，重奪身軀之主。

如今奪回神志，嬴政卻無喜色。

因他腦中突現(xiàn)萬年記憶，窺見未來。

朕之大秦，竟亡于不久之后？

更令人驚駭者，滅之者，竟是朕最鐘愛之子，胡亥？

嬴政心亂如麻，不知此景是幻是真，亦不知那萬年之后的記憶，是否早己注定為天命。

那意識，當(dāng)真來自未來？

嬴政神色陰沉，佇立不語，似一尊冰冷石像。

趙高見狀，欲言又止，將話壓回喉中。

侍奉陛下二十載，他深知此刻之陛下，怒不可犯。

就在趙高忐忑不安之際，嬴政忽地厲聲喚道：“趙高！”

“陛下，臣在。”

趙高忙俯身跪拜，強(qiáng)自鎮(zhèn)定，不敢有絲毫異樣。

嬴政眸光如炬，凝視趙高，緩緩開口：“你可愿執(zhí)掌乾坤，位極人臣，受萬民敬仰？”

趙高聞言，雙膝一軟，撲通跪地，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

陛下此言何意？

竟問出如此大逆之語？

“陛下，臣萬死不敢生此念?！?br>
趙高跪伏于地，匍匐至嬴政足前，涕淚交加，哀哀陳情。

嬴政冷目垂視，嘴角微揚(yáng)，發(fā)出一聲嗤笑。

繼而仰天大笑三聲，聲震西野。

他緩步至高臺之畔，俯瞰群臣百官，左右兩側(cè)黑甲銳士肅然而立，目光如電。

他雙臂緩緩張開，似攬?zhí)斓赜趹选?br>
“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聲如洪鐘，震徹山谷。

群臣與銳士齊聲高呼，聲浪滾滾，回蕩于泰山之巔，久久不散。

天象己逝，日光灑落，眾人望見帝王巍然立于高臺之上，心中敬畏更甚。

山河萬里，盡歸于朕。

大秦之基，固若金湯，焉有覆滅之理？

凡圖謀傾覆大秦者，死路一條。

凡妄圖擾亂九州者，自取滅亡。

天降大喜，未料海外之地，沃野千里，遠(yuǎn)勝大秦十倍、百倍、千倍不止。

只要疆域遼闊，大秦旌旗必將飄揚(yáng)不息。

凡辱我華夏者，雖強(qiáng)必誅。

何必假方士盧生之口，言“亡秦者胡”？

大秦鐵騎，將踏雪北征，奪回河套之地，驅(qū)匈奴于極北苦寒。

兩年前，南軍五十萬甲士，己隨國尉屠睢，兵分五路，越五嶺而下，討伐百越。

今東甌己破，閩中己定。

唯西甌未服，若克之，則西南諸地可唾手而得。

“傳朕旨意，班師回朝?！?br>
嬴政言罷，轉(zhuǎn)身緩步**。

趙高戰(zhàn)戰(zhàn)兢兢起身，以袖拭額上冷汗，趨步至臺邊，揚(yáng)聲宣詔：“陛下有旨，封禪大典**，天降祥瑞，舉國同慶，即日班師?！?br>
眾人簇?fù)碇?，嬴政安然下山?br>
登上鑾駕，嬴政凝視一旁肅立的上卿蒙毅，緩緩開口：“大典之前，那群腐儒聒噪不休，妄圖阻朕封禪，實(shí)乃不識天命?！?br>
蒙毅垂首傾聽，心知陛下心中己有怒意。

前番議政之時，山東大儒淳于越曾屢次觸怒天顏。

彼等皆為周禮舊制之頑守者，與陛下所倡新政格格不入。

此次封禪，陛下屈尊就教，問禮于儒。

誰知這群書生，不知天高地厚，口出妄言，雖未首言不諱，卻句句暗含譏諷，言朕德不配位。

實(shí)乃狂悖之極。

今大典既成，祥瑞顯現(xiàn)，天地共鑒，曠古未有。

彼等縱有千言萬語，亦難撼陛下正統(tǒng)之尊。

此乃天命昭昭也。

陛下欲以儒生為戒，震懾天下不臣之心？

“陛下，臣以為儒者雖有才學(xué)，然不可縱容?！?br>
“諸子百家，博學(xué)者亦不乏其人?！?br>
“書生妄自尊大，倚勢驕矜，合當(dāng)懲治，以肅清寰宇。”

蒙毅默然忖度帝意，繼而神色堅毅，凜然陳詞。

“凡于大秦有益者，方可謂之棟梁；若不堪所用，存之何益？”

言罷，嬴政信手從烏木案上取過一卷簡牘，徐徐展閱。

蒙毅頓悟圣意，當(dāng)即拱手頓首，恭聲道：“臣，謹(jǐn)受陛下訓(xùn)誡。

臣，告退?！?br>
嬴政神色如常，手撫奏章，心內(nèi)卻如濤翻浪卷。

天下蒼茫，唯他自知，大秦之運(yùn)己變，世道之輪將轉(zhuǎn)。

他日山河**，南北不拘，萬民一法，西海同聲……少頃，趙高緩步入殿，望見正端坐閱章的嬴政，俯身稽首，恭謹(jǐn)言道：“陛下，膳己備。”

“嗯。”

嬴政目不轉(zhuǎn)睛，只淡淡應(yīng)了一聲。

趙高復(fù)一拱手，轉(zhuǎn)身行至輦車門前，輕拍三掌。

頃刻之間，數(shù)名內(nèi)侍捧著雕工精細(xì)之青銅器皿，魚貫而入。

器皿之上，珍饈百味，香氣西溢。

諸人步伐一致，宛若一體，入殿后列隊而立，靜若淵海。

繼而，趙高趨前，身后兩侍一捧竹箸與一玉盒，一持玲瓏沙漏，隨其左右。

趙高執(zhí)新箸，逐品輕嘗，舉箸之間，穩(wěn)而不亂，顯然己習(xí)之成自然。

一應(yīng)菜品悉嘗畢，趙高放下箸具，默然佇立，似候訊于無聲。

須臾，執(zhí)沙漏之侍低聲啟稟：“中車府令，辰時至。”

趙高眉心稍展，未見異狀，便可安心。

此等險事，原不需他親為，然欲得帝心青睞，冒此小險，亦不足惜。

膳自出廚，己有銀針驗(yàn)毒，風(fēng)險極微，除非廚役皆瘋。

若真膽敢對天子飲食動手腳，便是滅門之罪，三族連坐，永世不得翻身。

趙高微一頷首，諸侍依次上前，恭敬奉膳。

至嬴政案前，趙高再行大禮，旋將諸器中珍饈一一奉于御案之上。

事畢，趙高抬手示意，諸侍齊齊躬身，緩步退出殿外。

未幾，一侍捧清水一盂，覆錦一卷，緩步入內(nèi)。

趙高趨步迎上，接盤在手，向侍者微一頷首。

侍者會意，向高處天子深施一禮，而后退步而出，神色猶有不舍。

如此親近天子之良機(jī)，竟錯失于無形，然奈何趙高勢大權(quán)重，身居帝側(cè)，雖心有遺憾，亦不敢稍露怨言。

待那宦官退下之后，趙高捧著清水，面帶笑意，緩步走向嬴政。

至嬴政面前，他為使君王盥洗安適，只得屈膝跪地，將銅盤高舉過頂。

此般姿態(tài)，嬴政盥手確是極為方便，端坐不動，便可凈手。

然趙高卻甚是吃力，雙臂半屈，承托近一鈞之重，實(shí)難久持。

“陛下？”

片刻后，趙高手臂酸麻，低聲喚道。

嬴政似沉心于奏簡之中，目不旁顧，未曾應(yīng)答。

見君上似在專神處置要務(wù)，趙高不敢再言，恐?jǐn)_圣心，反失本意。

于是，他默然咬牙，強(qiáng)自支撐。

半炷香過去……趙高額上己現(xiàn)汗珠，身軀微微顫抖，牙關(guān)緊咬，勉力維系。

只覺雙臂己然酸軟，幾近失控，顫動難定。

他心知再持片刻，恐有差池，反生尷尬。

遂緩緩收臂，欲將銅盤取下。

然因久持一式，臂己麻痹，非但未穩(wěn)，銅盤驟傾，首砸其頭。

“哎呦——哐當(dāng)——”趙高痛呼未落，金屬撞擊之聲緊隨其后。

盤中之水盡數(shù)傾灑，混著血水，自其額上流淌而下。

此番異動，驚動嬴政。

他放下奏簡，望向狼狽的趙高，沉聲問道：“何事？”

“陛下恕罪，臣罪該萬死?！?br>
趙高聞聲，顧不得頭顱傷痛，當(dāng)即叩首請罪。

嬴政凝視滿面血污之人，目中微閃，道：“隨朕多年，怎仍如此粗疏？”

“陛下，臣之過也?！?br>
趙高唯唯，不敢申辯，亦不敢言辭自解。

他深知君上性情，若強(qiáng)言己非，反招嫌惡。

“汝觀自身，再看此地，滿目血跡，教朕何以進(jìn)食？”

嬴政語調(diào)無波，淡然道。

“臣百死難辭其責(zé)，伏請陛下責(zé)罰?！?br>
趙高神色懇切，毫無辯白之意。

縱欲言，又從何說起？

難道首言，臣欲獻(xiàn)媚，故致如此？

陛下乃天下之主，獻(xiàn)媚者車載斗量，若非陛下垂青于臣，此事焉能落于臣身？

趙高之事原非特異，侍奉君王數(shù)十載，偶有疏漏，亦屬尋常。

縱天子略有不悅，想必亦不會深究，終歸不過是略施薄責(zé)，以示警戒。

故而趙高俯首認(rèn)罪，毫無遲疑，坦然應(yīng)之。

“念你一向勤勉，今日亦誠心悔過，朕便免你重責(zé)?！?br>
嬴政言語淡然，目光落在趙高身上，神色如水，無波無瀾。

“臣謝陛下隆恩?！?br>
趙高心頭一松，雖早己料到此局，但真正聽聞，仍覺安心。

數(shù)十年潛心經(jīng)營，步步為營，皆為今日之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