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熱風裹著蟬鳴撞進車窗，李非魚把胳膊肘支在窗沿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玻璃。

窗外的田埂與農舍飛速倒退，最后凝成一片模糊的綠。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兩下，是室友發(fā)來的消息，問他暑假要不要留在城里打零工。

他回了句“不了”，便按滅屏幕，目光投向遠處漸漸清晰的黛瓦屋頂——那是他生長的小鎮(zhèn)，也是“星眠小筑”的方向。

車到站時，日頭正毒，柏油路被曬得發(fā)軟，空氣里飄著股瀝青混著草木的味道。

李非魚扛起半舊的帆布背包，剛走出出站口，就看見樹蔭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奶奶穿著一身挺括的深色棉麻褂子，銀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個藤編籃子，背挺得筆首，像株經了風雨的老松。

即便隔著幾十米，李非魚也能感受到那股子沉得住氣的氣場——那是守著“星眠小筑”幾十年磨出來的從容，帶著點舊式掌柜的威嚴，又藏著市井生活的練達。

“奶奶?！?br>
李非魚走過去，聲音被曬得有些發(fā)啞。

***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從沾著灰塵的帆布包到他被曬得黝黑的胳膊，最后落在他背包側袋露出的園林專業(yè)教材一角，淡淡開口：“包我來拎?！?br>
說著便自然地接過背包帶，骨節(jié)分明的手穩(wěn)穩(wěn)一提，看不出絲毫吃力。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br>
李非魚想搶回來，卻被奶奶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走了?！?br>
奶奶率先邁步，藤編籃子在臂彎里輕輕晃悠，里面?zhèn)鞒霰鶋K碰撞的脆響。

回家的路是條青石板鋪就的老巷。

兩側的白墻爬滿了爬山虎，綠得晃眼，偶爾有幾枝紫薇花從墻頭探出來，粉紫一片。

路過巷口的雜貨鋪，老板探出頭來打招呼：“張老太，非魚放假啦？”

奶奶微微頷首，腳步沒停。

李非魚跟在后面，聽見老板在身后跟婆娘念叨：“還是張老太有遠見，孫子學園林，正好給‘星眠小筑’修院子……那院子當年可是你李爺爺的寶貝……”他心里微微一動。

報考園林專業(yè)時，他確實藏著這點心思。

“星眠小筑”的院子是爺爺親手打理的，亭臺花木錯落得像幅畫，曾是鎮(zhèn)上人眼里的景致。

可自從爺爺走了，父母又出了意外，奶奶忙著撐旅館，院子便荒了些。

去年他臨走時，還看見那叢月季因為缺了修剪，枝條亂得像團麻，連爺爺親手搭的竹籬笆都歪了一角。

“在想什么？”

奶奶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沒什么?！?br>
李非魚連忙搖頭，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座爬滿青藤的兩層小樓——“星眠小筑”的木質招牌就掛在門楣上，三個字是爺爺的手筆，筆鋒渾厚，被雨水浸得發(fā)深，卻透著股安穩(wěn)的暖意。

推開虛掩的木門，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響，驚得檐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院子里的老槐樹綠得濃蔭蔽日，樹下擺著張石桌，旁邊的***正開得熱鬧，黃的紅的擠在一起，比去年精神了些。

“放下東西先喝碗酸梅湯?！?br>
奶奶把藤編籃子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子——里面是個粗瓷大碗，冰鎮(zhèn)的酸梅湯上漂著幾片薄荷葉，涼氣絲絲縷縷地冒出來，瞬間驅散了滿身暑氣。

李非魚捧起碗灌了一大口，酸甜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得他首瞇眼。

這才注意到石桌被擦得一塵不染，連桌腿的凹槽里都沒半點灰，顯然是奶奶特意收拾過的。

“樓上‘竹’字房的窗欞該刷漆了，后院的雜草也得除。”

奶奶坐在對面的石凳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你學的專業(yè)正好用得上，這陣子就多費心?！?br>
“嗯，我知道了?！?br>
李非魚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

他懂***性子，關心從不說得首白，都藏在這些具體的吩咐里。

就像當年他高考失利鬧著要輟學，奶奶沒罵也沒勸，只是第二天清晨把他拽到院子里，指著那叢被暴雨打蔫的月季說：“根沒爛，就還能活?！?br>
“下午把‘梅’字房的文竹換了，那盆生了蟲?！?br>
奶奶又說，“賬本在柜臺抽屜里，晚**看看，學著記。”

“好?！?br>
蟬鳴在樹梢上一陣高過一陣，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銀發(fā)上，閃著細碎的光。

李非魚看著她鬢角新添的幾縷白，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總在夏夜的院子里教他認花草，說“草木跟人一樣，你對它上心，它就給你長精神”。

他低頭又喝了口酸梅湯，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了心口。

這個暑假，他想把院子重新打理好，想讓那些荒了的花草再熱鬧起來，想讓奶奶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來擦桌子鋪床——想讓“星眠小筑”，重新像個真正的家。

風穿過院子，吹動了檐下的風鈴，叮鈴一聲輕響，混著蟬鳴，像首被拉長的夏日小調。

李非魚抬頭看向奶奶，發(fā)現她正望著爺爺手植的那棵石榴樹，眼神里有某種柔軟的東西在流動，像被陽光曬化的冰。

“晚上想吃什么？”

奶奶收回目光，語氣依舊淡淡的，卻比剛才柔和了些。

“都行?！?br>
李非魚笑了笑，“只要是奶奶做的?！?br>
奶奶沒說話，只是站起身往廚房走，藤編籃子拎在手里，步伐依舊穩(wěn)健。

李非魚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暑假或許會很長，但有蟬鳴，有草木，有“星眠小筑”的屋檐，有這樣的奶奶，再長的日子，也會像這碗酸梅湯一樣，涼絲絲，甜津津，帶著讓人安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