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無恙
第1章 雪霞羹
永昌西年的**，京城英國公府邸。
熏風(fēng)裹挾著玉蘭的甜香，穿過描金繪彩的游廊，卻吹不散書房內(nèi)沉滯的氣氛。
霍凜一身云紋墨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竹，靜立于窗前。
他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石榴上，眼神卻無半分欣賞之意，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夕陽的金輝為他俊美無儔的側(cè)臉鍍上一層光暈，更顯輪廓分明，只是那緊抿的薄唇和微蹙的劍眉，透露出主人此刻不佳的心緒。
“世子，時辰差不多了，宮里的馬車己候在門外。”
老管家躬身立在門外，聲音恭謹。
“知道了。”
霍凜淡淡應(yīng)了一聲，聲音清越，卻帶著疏離。
又是宮宴。
于他而言，那金碧輝煌的宮殿，不過是另一個更大、更精致的牢籠。
絲竹管弦是噪音，珍饈美饌味同嚼蠟，那些或諂媚、或探究、或帶著聯(lián)姻意圖的目光，更讓他如坐針氈。
他是**罔替的英國公世子，是陛下口中“年少英才”的典范，是京城貴女們夢寐以求的夫婿人選，可這層層光環(huán)，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馬車轔轔而行，駛向那象征著權(quán)力與榮耀的皇城。
霍凜閉目養(yǎng)神，腦海中卻己開始謀劃如何提前離席。
裝??？
太老套。
借口公務(wù)？
需得找個由頭……宴席果然如預(yù)料中般冗長無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觥籌交錯，言笑晏晏，一派和樂融融。
霍凜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應(yīng)對得體，唯有近侍才能從他偶爾微動的指尖，看出他隱忍的不耐。
終于，趁著一曲歌舞方罷，眾人舉杯互敬的喧鬧間隙，他悄然起身，對著上首的皇帝遙遙一禮，以“**”為名，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宮殿。
一出殿門，清涼的夜風(fēng)撲面而來，霍凜深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的濁悶似乎才被驅(qū)散少許。
他沒有去往官房，而是沿著宮墻的陰影，徑自向?qū)m外走去。
侍衛(wèi)們認得他，無人敢攔。
“世子，您這是……”貼身長隨霍英快步跟上，低聲詢問。
“隨便走走，透透氣。”
霍凜腳步不停，語氣不容置疑，“不必跟著。”
霍英深知自家世子的脾氣，只得止步，憂心地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融入京城的夜色中。
擺脫了隨從，霍凜漫無目的地行走在燈火闌珊的街道上。
脫離了公府世子的身份，卸下了宮廷的偽裝，他才覺得找回了片刻的自己。
街邊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尋常人家的炊煙氣息……這些充滿煙火氣的景象，遠比宮廷的浮華更讓他覺得真實。
不知不覺，他拐入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
巷子深處，一盞素雅的燈籠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暖黃的光暈下，映出“清河樓”三個清秀的字跡。
這是一家看起來不大，卻格外干凈雅致的酒樓，隱隱有食物的香氣飄出，不同于宮廷御膳的厚重，是一種清新鮮活的味道，莫名勾人食欲。
霍凜腳步一頓，略一沉吟，便舉步走了進去。
時辰己晚，店內(nèi)客人不多，只有兩三桌散客低聲談笑。
柜臺后，一個身著月白長衫的年輕男子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清雅溫潤的面龐。
“客官里面請，是用膳還是吃茶？”
男子聲音溫和，帶著淺淺的笑意，如春風(fēng)拂面。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上下，眉眼干凈，氣質(zhì)澄澈，不像尋常商賈，倒更像一位讀書人。
這便是宋洵。
他見霍凜衣著不凡，氣度矜貴，只當(dāng)是位偶遇的貴介公子，并未多想。
霍凜微微頷首，尋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
他并未表明身份，只淡淡道：“隨意上幾樣清淡小菜，一壺酒?！?br>
“好，客官稍候?！?br>
宋洵應(yīng)下，親自去后廚吩咐。
不多時，酒菜上桌。
幾樣時蔬小炒，一壺溫得恰好的梨花白，還有一碗……看起來頗為奇特的羹湯。
湯色清亮，浮著些細碎的、如同晚霞般**的絲狀物，其間點綴著雪白的豆腐細茸和嫩綠的莼菜，宛如一幅寫意山水。
霍凜的目光落在那碗羹上，挑了挑眉。
他自認嘗遍天下美味，卻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菜肴。
宋洵見狀，微笑著解釋道：“客官見諒，這是小店自創(chuàng)的‘雪霞羹’，用的是新鮮河蝦捶打的茸，混了少許芙蓉汁子調(diào)色，佐以豆腐與莼菜，味道清淡，正好解酒。
我看客官眉宇間似有倦色，便自作主張上了這一道，若不合口味，我再為您換過?！?br>
他的解釋不卑不亢，語調(diào)平和，讓人生不出反感。
霍凜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拿起湯匙，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一瞬間，清淡鮮美的滋味在舌尖綻放。
蝦茸的嫩滑，豆腐的清香，莼菜的柔脆，融合得恰到好處。
那抹若有似無的芙蓉香氣，更是點睛之筆，仿佛將夏日傍晚的清涼與霞光都融入了這一碗羹中。
連日來的煩悶與疲憊，竟似被這溫潤的湯汁悄然撫平了幾分。
他并未言語，但緊蹙的眉宇，卻不自覺地舒展了些許。
宋洵細心觀察著他的神色，見他雖面無表情，卻并未露出不悅，反而繼續(xù)慢條斯理地品嘗起來，心下便知這羹湯是對了客人的胃口。
他不再打擾，悄然退到一旁，繼續(xù)核對賬目。
霍凜安靜地吃著菜，品著酒。
這里的酒菜雖不及府中精致，卻別有一番鮮活滋味。
更讓他覺得舒適的是這里的氛圍，安靜，自在，無人打擾，也無人用探究的目光審視他。
他偶爾抬眼，能看到柜臺后的宋洵。
他低頭撥算盤時神情專注，偶爾與熟客交談時笑容溫和，動作間透著一股不疾不徐的從容。
這種從容，是霍凜在京城名利場中極少見到的。
這個人，和他所處的環(huán)境一樣，干凈，溫潤，讓人不自覺地放松。
一頓飯畢，霍凜心中的郁氣己消散大半。
他放下銀錢，起身欲走。
“客官慢走，歡迎下次光臨?！?br>
宋洵抬起頭，依舊是那抹溫和的笑意。
霍凜腳步微頓，目光在宋洵臉上停留了一瞬。
夜色漸深，清河樓的燈火在這條寂靜的巷子里，像一座溫暖的孤島。
他沒有回應(yīng)，轉(zhuǎn)身邁入了夜色之中。
夜風(fēng)拂動他墨色的衣袍，帶來遠處模糊的更鼓聲。
宮宴的喧囂似乎己是很遙遠的事情。
霍凜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暖黃的燈籠。
這京城，或許也并非全然無趣。
他踏著月色，向著那座象征著權(quán)柄與束縛的國公府走去，唇邊卻罕見地，勾起了一抹極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而那盞暖燈下的初見，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兩人命運的河流中，漾開了第一圈漣漪。
熏風(fēng)裹挾著玉蘭的甜香，穿過描金繪彩的游廊，卻吹不散書房內(nèi)沉滯的氣氛。
霍凜一身云紋墨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竹，靜立于窗前。
他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石榴上，眼神卻無半分欣賞之意，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夕陽的金輝為他俊美無儔的側(cè)臉鍍上一層光暈，更顯輪廓分明，只是那緊抿的薄唇和微蹙的劍眉，透露出主人此刻不佳的心緒。
“世子，時辰差不多了，宮里的馬車己候在門外。”
老管家躬身立在門外，聲音恭謹。
“知道了。”
霍凜淡淡應(yīng)了一聲，聲音清越，卻帶著疏離。
又是宮宴。
于他而言，那金碧輝煌的宮殿，不過是另一個更大、更精致的牢籠。
絲竹管弦是噪音，珍饈美饌味同嚼蠟，那些或諂媚、或探究、或帶著聯(lián)姻意圖的目光，更讓他如坐針氈。
他是**罔替的英國公世子，是陛下口中“年少英才”的典范，是京城貴女們夢寐以求的夫婿人選，可這層層光環(huán)，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馬車轔轔而行，駛向那象征著權(quán)力與榮耀的皇城。
霍凜閉目養(yǎng)神，腦海中卻己開始謀劃如何提前離席。
裝??？
太老套。
借口公務(wù)？
需得找個由頭……宴席果然如預(yù)料中般冗長無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觥籌交錯，言笑晏晏，一派和樂融融。
霍凜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應(yīng)對得體，唯有近侍才能從他偶爾微動的指尖，看出他隱忍的不耐。
終于，趁著一曲歌舞方罷，眾人舉杯互敬的喧鬧間隙，他悄然起身，對著上首的皇帝遙遙一禮，以“**”為名，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宮殿。
一出殿門，清涼的夜風(fēng)撲面而來，霍凜深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的濁悶似乎才被驅(qū)散少許。
他沒有去往官房，而是沿著宮墻的陰影，徑自向?qū)m外走去。
侍衛(wèi)們認得他，無人敢攔。
“世子，您這是……”貼身長隨霍英快步跟上，低聲詢問。
“隨便走走，透透氣。”
霍凜腳步不停，語氣不容置疑，“不必跟著。”
霍英深知自家世子的脾氣，只得止步，憂心地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融入京城的夜色中。
擺脫了隨從，霍凜漫無目的地行走在燈火闌珊的街道上。
脫離了公府世子的身份，卸下了宮廷的偽裝，他才覺得找回了片刻的自己。
街邊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尋常人家的炊煙氣息……這些充滿煙火氣的景象，遠比宮廷的浮華更讓他覺得真實。
不知不覺，他拐入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
巷子深處，一盞素雅的燈籠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暖黃的光暈下，映出“清河樓”三個清秀的字跡。
這是一家看起來不大，卻格外干凈雅致的酒樓，隱隱有食物的香氣飄出，不同于宮廷御膳的厚重，是一種清新鮮活的味道，莫名勾人食欲。
霍凜腳步一頓，略一沉吟，便舉步走了進去。
時辰己晚，店內(nèi)客人不多，只有兩三桌散客低聲談笑。
柜臺后，一個身著月白長衫的年輕男子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清雅溫潤的面龐。
“客官里面請，是用膳還是吃茶？”
男子聲音溫和，帶著淺淺的笑意，如春風(fēng)拂面。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上下，眉眼干凈，氣質(zhì)澄澈，不像尋常商賈，倒更像一位讀書人。
這便是宋洵。
他見霍凜衣著不凡，氣度矜貴，只當(dāng)是位偶遇的貴介公子，并未多想。
霍凜微微頷首，尋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
他并未表明身份，只淡淡道：“隨意上幾樣清淡小菜，一壺酒?！?br>
“好，客官稍候?！?br>
宋洵應(yīng)下，親自去后廚吩咐。
不多時，酒菜上桌。
幾樣時蔬小炒，一壺溫得恰好的梨花白，還有一碗……看起來頗為奇特的羹湯。
湯色清亮，浮著些細碎的、如同晚霞般**的絲狀物，其間點綴著雪白的豆腐細茸和嫩綠的莼菜，宛如一幅寫意山水。
霍凜的目光落在那碗羹上，挑了挑眉。
他自認嘗遍天下美味，卻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菜肴。
宋洵見狀，微笑著解釋道：“客官見諒，這是小店自創(chuàng)的‘雪霞羹’，用的是新鮮河蝦捶打的茸，混了少許芙蓉汁子調(diào)色，佐以豆腐與莼菜，味道清淡，正好解酒。
我看客官眉宇間似有倦色，便自作主張上了這一道，若不合口味，我再為您換過?！?br>
他的解釋不卑不亢，語調(diào)平和，讓人生不出反感。
霍凜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拿起湯匙，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一瞬間，清淡鮮美的滋味在舌尖綻放。
蝦茸的嫩滑，豆腐的清香，莼菜的柔脆，融合得恰到好處。
那抹若有似無的芙蓉香氣，更是點睛之筆，仿佛將夏日傍晚的清涼與霞光都融入了這一碗羹中。
連日來的煩悶與疲憊，竟似被這溫潤的湯汁悄然撫平了幾分。
他并未言語，但緊蹙的眉宇，卻不自覺地舒展了些許。
宋洵細心觀察著他的神色，見他雖面無表情，卻并未露出不悅，反而繼續(xù)慢條斯理地品嘗起來，心下便知這羹湯是對了客人的胃口。
他不再打擾，悄然退到一旁，繼續(xù)核對賬目。
霍凜安靜地吃著菜，品著酒。
這里的酒菜雖不及府中精致，卻別有一番鮮活滋味。
更讓他覺得舒適的是這里的氛圍，安靜，自在，無人打擾，也無人用探究的目光審視他。
他偶爾抬眼，能看到柜臺后的宋洵。
他低頭撥算盤時神情專注，偶爾與熟客交談時笑容溫和，動作間透著一股不疾不徐的從容。
這種從容，是霍凜在京城名利場中極少見到的。
這個人，和他所處的環(huán)境一樣，干凈，溫潤，讓人不自覺地放松。
一頓飯畢，霍凜心中的郁氣己消散大半。
他放下銀錢，起身欲走。
“客官慢走，歡迎下次光臨?！?br>
宋洵抬起頭，依舊是那抹溫和的笑意。
霍凜腳步微頓，目光在宋洵臉上停留了一瞬。
夜色漸深，清河樓的燈火在這條寂靜的巷子里，像一座溫暖的孤島。
他沒有回應(yīng)，轉(zhuǎn)身邁入了夜色之中。
夜風(fēng)拂動他墨色的衣袍，帶來遠處模糊的更鼓聲。
宮宴的喧囂似乎己是很遙遠的事情。
霍凜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暖黃的燈籠。
這京城，或許也并非全然無趣。
他踏著月色，向著那座象征著權(quán)柄與束縛的國公府走去，唇邊卻罕見地，勾起了一抹極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而那盞暖燈下的初見，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兩人命運的河流中，漾開了第一圈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