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英拉著唐妍在喧鬧的包廂角落坐下，王倩眼疾手快也想挨著唐妍，卻被一個身影搶先了一步——是陸崇。他極其自然地拉開唐妍身邊的椅子坐下，動作流暢得仿佛理所當(dāng)然。王倩愣了一下，只能悻悻地坐到柳英旁邊。陸崇坐下時，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卑劣”的竊喜和隨之而來的自我唾棄掠過心頭。他面上卻維持著一貫的從容鎮(zhèn)定，只是目光悄然滑向身邊的唐妍，捕捉她臉上是否有一絲不悅。

唐妍確實(shí)感到一絲突如其來的局促。陸崇身上淡淡的**味道和強(qiáng)烈的存在感讓她有些不自在，但這份尷尬很快被更大的不適感淹沒。整個大廳擺了四桌，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班主任和各科老師被簇?fù)碓谥髯?，談笑聲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她不喜歡這種過于喧囂的場合，像一只誤入鬧市的孤鳥。想站起來盛碗熱湯暖暖胃，又覺得在眾目睽睽之下起身太過顯眼。正躊躇間，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了過來，陸崇默不作聲地拿起她的碗，穩(wěn)穩(wěn)地盛了碗湯放在她面前。

“哎呦，陸崇，別光顧著給唐妍獻(xiàn)殷勤，也給我們服務(wù)服務(wù)唄！”鄰座的同學(xué)立刻起哄。

陸崇眼皮都沒抬，嘴角噙著一抹慣常的、游刃有余的笑：“我也得讓別的兄弟表現(xiàn)表現(xiàn)呀，不能都讓我搶了風(fēng)頭不是?！彼p松化解了調(diào)侃，目光卻像帶著溫度，若有若無的停留在唐妍微垂的側(cè)臉上，讓她如坐針氈。

“阿妍，吃蝦?！绷⑸扉L胳膊給唐妍夾了只白灼蝦，她知道好友性子冷，臉皮薄，在這種場合容易手足無措，想幫她解圍。

“不要，”唐妍下意識地蹙眉，聲音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嬌憨，“懶得剝，而且沒挑蝦線。”這是她從小養(yǎng)成的“毛病”，對吃食挑剔得近乎苛刻。無鱗的魚嫌腥，帶殼的嫌麻煩，即便喜歡也懶得動手。生活技能更是匱乏，連飯都做不好。作為家中長女，下面還有五個妹妹，她卻是在父母無微不至的寵愛中長大的“嬌嬌女”。然而，這份寵愛也伴隨著沉甸甸的責(zé)任——家里沒有兄弟，父母遇事第一個想到的、依賴的就是她這個“嬌氣”的長女。母親總憂心忡忡地念叨：這么嬌氣，廚房一竅不通，以后嫁人可怎么辦喲.....嫁人？唐妍從未認(rèn)真想過，一是未曾遇到讓她刻骨銘心的人，二是目睹了姑姑一地雞毛且經(jīng)常被家暴的婚姻生活，她對“嫁人”二字早已生出本能的抗拒。

陸崇含笑看著她們之間的小動作，慢條斯理地喝著湯。他的視線仿佛黏在唐妍身上，見她目光在哪個菜上多停留一瞬，便不動聲色地將菜轉(zhuǎn)到她面前；她的飲料杯剛見底，他就自然地拿起果汁續(xù)上。這份體貼入微的關(guān)照，在喧鬧的**下顯得格外扎眼。

“陸崇陸總，以前還偷偷摸摸的看，現(xiàn)在都不避嫌了哈？”王倩半是調(diào)侃半是酸意地開口。

唐妍的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像熟透的番茄。陸崇卻依舊穩(wěn)如磐石，只是眉頭幾不可察的微蹙了一下：“王倩，別亂開玩笑。人家唐妍臉皮薄，經(jīng)不起鬧，可不像我?！?br>
“喲喲喲，看看，這就護(hù)上了，藏都不藏了？”王倩不依不饒。

“快吃吧，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柳英見唐妍窘得頭都快埋進(jìn)碗里了，趕緊打圓場，“來來來，大家一起去敬我們老師一杯，這么多年了難得聚齊了?！?br>
眾人紛紛響應(yīng)起身。唐妍也倒?jié)M一杯啤酒，冰涼的液體握在手中，心頭的煩悶卻絲毫未減。她跟著人群涌向主桌，機(jī)械地舉杯、微笑、說著祝福的話，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東西在看這場熱鬧。

飯后，老師們先行離開，意猶未盡的人群又涌向樓下的酒吧。輕柔的音樂、炫目的燈光、昏暗而壓抑的氛圍——這完全是唐妍最抗拒的環(huán)境。她本想悄悄溜走，卻被柳英和王倩一左一右的架住，半哄半拽的拖進(jìn)了包廂：“別掃興嘛阿妍，大家難得聚一次。”

包廂里煙霧繚繞，氣氛熱烈到頂點(diǎn)。男男**圍著**跟陸崇談笑風(fēng)生，話題從學(xué)生時代的糗事到如今的生意經(jīng)。有的之前沒喝夠的又拼在一起喝酒。唐妍還是選擇一個角落，縮在沙發(fā)里，像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手中的酒杯空了又滿，滿上又空。那同學(xué)自釀的果酒入口甘甜，后勁卻悄然攀升。酒精模糊了眼前的喧囂，卻讓心底那個沉重的黑洞越發(fā)的清晰——ICU病房里插滿管子的父親，醫(yī)生那句“最理想也是植物人”的冰冷宣判，每天上萬元如流水般消失的賬單，親戚們或真心或假意的“勸放棄”.....巨大的壓力和絕望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的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疼痛。放棄？怎么舍得！父親勞碌一生，未曾享過一天的清福。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即使無知無覺地躺著，那也是她的父親，是家的象征，是支撐她和母親活下去的念想。只要進(jìn)門能見到他，她都是幸福的，她也還是有父親的人，所以怎么樣她都要堅持下去。可這份堅持卻沉重得讓她幾乎窒息。

“阿妍，別喝了，看你都喝了多少了，再喝就真醉了?！绷⒉恢螘r坐回她身邊，擔(dān)憂地看著她又一次灌下大半杯果酒。

“沒事.....醉了....心里可能就沒那么煩了。”唐妍醉眼迷離，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她沒有那么多的束縛與拘謹(jǐn)。她抓起酒杯塞到柳英的手里，“陪我...再喝兩杯...”說著仰頭將杯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辛辣感燃燒著喉嚨，視線開始旋轉(zhuǎn)。瞥見茶幾上散落的一包香煙，她鬼使神差的抽出一根，熟練地點(diǎn)上，淡藍(lán)色的煙霧升起，模糊了她蒼白的臉。她其實(shí)會抽煙，只是極少在人前顯露。那是壓力大到無法對人言無法承受的時候，一種隱秘的、近乎自毀的排遣。

“阿妍！”柳英驚呼，想奪下她的煙，“別抽了！等下有你咳的?！?br>
“咳.....咳不死....”唐妍帶著醉意的笑有些飄忽，把煙盒往柳英那邊推了推，“來一根？”

“你真是醉得不輕！”柳英沒好氣的把煙推回去。皺著眉看她吞云吐霧。

“阿妍，來，咱倆單獨(dú)喝一杯！”王倩端著酒杯走過來。

最后唐妍自己都不記得喝了多少杯酒，果酒的后勁猛烈地反撲上來，世界在她的眼中扭曲變形，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幾個同學(xué)輪番過來，她也來者不拒都喝了，意識越發(fā)的混沌。頭越來越沉，像灌滿了鉛，她下意識的向旁邊溫暖的依靠物倒去——是柳英的肩膀吧？剛才柳英就是坐在這里的。醉眼朦朧中，她甚至沒力氣抬頭去確認(rèn)，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將頭枕了上去，手臂也軟軟的環(huán)住了對方結(jié)實(shí)的小臂。

陸崇的身體瞬間僵直。他剛才雖然在應(yīng)酬，目光卻始終鎖在角落里那個孤獨(dú)自飲的身影上。看到她醉態(tài)漸顯，看她抽煙時的落寞，在柳英又被人叫走后，他便不動聲色的挪了過來。誰知剛坐下，一個帶著酒氣和淡淡發(fā)香的腦袋就毫無防備的靠了過來。溫軟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一股難以言說的悸動和竊喜瞬間就席卷了他，隨即又被巨大的憐惜淹沒。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任由她依靠著，仿佛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阿英....”唐妍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醉意，像夢囈般模糊不清，“讓我靠一下.....我真的....快撐不住了....太累了....”她的頭無意識的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尋找著更舒服的姿勢“你說....人活著....怎么就那么難呢......”滾燙的淚水毫無預(yù)兆的洶涌而出，迅速洇濕了陸崇的襯衫袖子，留下深色的、灼人的印記。

陸崇的心像是被這滾燙的淚水狠狠的攥住，又酸又脹。他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護(hù)著她的頭，防止她滑落。這無聲的守護(hù)，是他此刻唯一能給她的安慰。

“你知道嗎...”唐妍的哽咽斷斷續(xù)續(xù)，酒精終于撕開了她強(qiáng)撐的偽裝，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她卸下了所有防備，“我爸....昨天醫(yī)院下了三次**......看著他全身插滿管子.....一動不動的躺在那里，我的心都要碎了。”巨大的悲傷讓她語不成調(diào)，瘦弱的肩膀在他的臂彎里劇烈的顫抖“阿英，我不知道怎么辦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讓我爸醒過來了，阿英，我想我爸了....”

“唐妍，”陸崇喉頭發(fā)緊，聲音低沉而克制，“你醉了。告訴我，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他不能讓她繼續(xù)在這里失態(tài)下去，不然明天酒醒后她會不自在。他也不能讓她這樣獨(dú)自回去。

“啊？！”陸崇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唐妍混沌的意識！她觸電般猛的彈開，身體因驚嚇和驟然失去支撐而劇烈地向后仰倒——天啊！她認(rèn)錯人了，她一直以為身邊是柳英，柳英什么時候走開的？醉眼朦朧間，她費(fèi)力的聚焦視線，陸崇輪廓分明的臉在迷幻的燈光下逐漸清晰，帶著一種讓她心驚的關(guān)切。

“對、對不起，陸崇，我認(rèn)錯人了....”巨大的尷尬和慌亂瞬間將她淹沒，酒意似乎被驚退了大半，只剩下手足無措的窘迫。她臉頰滾燙，像要燒起來，眼神慌亂地躲閃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裙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陸崇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差點(diǎn)歪倒的身子，語氣帶著安撫：“沒事。柳英讓同學(xué)叫去說話了。你喝太多了，這樣不行，我送你回去?！彼氖直塾辛Χ煽浚瑐鬟f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用了，真不用了！太麻煩你了.....”唐妍慌忙推拒，試圖證明自己還能行。她扶著沙發(fā)靠背，掙扎著想站起來，身軀卻像被抽走骨頭般，軟綿綿地不聽使喚，剛離開陸崇的支撐就控制不住地左右搖晃，腳步虛浮踉蹌。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翻騰的胃液和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我自己....能打車....”

“不麻煩，我開有車來的。你住哪里？”陸崇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包廂里的音樂，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持，也問出了一個此刻讓唐妍倍感煎熬的問題。

住哪里？

這三個字像冰冷的針，狠狠地扎進(jìn)她混亂的腦海。她住在哪里？那個位于老舊居民樓頂層、狹小得幾乎轉(zhuǎn)不開身的出租屋。自從父親突發(fā)腦出血倒下送到縣醫(yī)院后，母親不得不放下一切來縣城照顧，母女倆就擠在那鴿子籠一樣的空間里。一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一個塞滿雜物的簡易衣柜、一張既是飯桌又是書桌的折疊桌，就是她全部的家當(dāng)。母親睡那張窄小的床，而她每晚則在冰涼的地板上打地鋪。

而此刻，她這副樣子——滿身的酒氣，頭發(fā)凌亂，眼神渙散迷離，臉頰帶著不正常的酡 紅，甚至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味——她怎么能這樣回去？

母親那張因長期失眠和焦慮而憔悴不堪的臉龐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父親高昂的醫(yī)藥費(fèi)像無底洞，家里早已債臺高筑，母親瘦弱的肩膀扛著著千斤重?fù)?dān)，白天在醫(yī)院和零工間奔波，晚上還要憂心忡忡地計算著明天的開銷，眼睛里總是布滿***。如果看到她深夜這副醉醺醺、失魂落魄的模樣回去，母親怎么想？會多么心痛和自責(zé)？會不會覺得女兒也快被 這生活的重?fù)?dān)壓垮了？會不會在已經(jīng)千瘡百孔的心上，再添一道名為“對女兒無能為力”的深深傷痕？她不想母親緊繃到極限的神經(jīng)再增添一點(diǎn)負(fù)擔(dān)，不想在母親疲憊不堪的眼神里看到更多的心碎。她只想在母親面前，維護(hù)最后一點(diǎn)搖搖欲墜的體面和堅強(qiáng)，哪怕只是偽裝出來的。

“我....”唐妍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拒絕的話卡在舌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吐出那個她感到無比難堪的地址。一種強(qiáng)烈的、想要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現(xiàn)實(shí)的渴望，洶涌的淹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