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如紗，籠罩鎮(zhèn)國公府藏書閣。

十七歲的沈知意又夢見了那座書閣。

第七次。

檐角銅鈴輕響，三聲，驟停。

她站在青玉案前，指尖微顫。

案上空置多年的一卷青冊，今夜泛起微光。

封皮無字，只一道銀線勾出殘頁輪廓。

她知道它叫什么——《浮生策》。

她伸手，翻開第一頁。

字跡浮現(xiàn)，僅十三字：”三日后嫡母將借送參湯毒殺胞弟“。

三息。

夢中不可記，不可呼，不可留。

她閉眼默誦三遍，字字刻入腦海。

再睜眼時(shí)，字跡己淡，如煙散去。

她凝望青玉案旁銅鈴，借其微光反照——“參湯”二字清晰，非“補(bǔ)藥”。

銅鈴再無聲。

她猛然驚醒。

冷汗浸透中衣，窗外月光斜照，如霜鋪地。

她不動，只指尖緩緩摩挲袖中柳葉刀。

刀薄如紙，藏于暗袋，七年未曾出鞘。

母親七歲那年飲下毒酒，也是這般安靜的夜。

她記得那杯參湯，熱氣未散，唇邊己泛青紫。

如今，又來了。

她取下發(fā)間銀簪，刺破指尖，一滴血落入窗臺盛著的露水中。

血珠凝而不散，如墨入油，緩緩蠕動。

銀簪微顫，尖端裂開一道細(xì)紋，肉眼幾不可察。

有毒。

她垂眸。

七年夢境，從未成真。

可今夜不同。

《浮生策》現(xiàn)，字如釘入心，夢醒猶在眼前。

她不信鬼神，卻信這七年不散的夢。

她起身，換衣。

月白素衣，冰裂紋繡樣，手持纏枝銀柄團(tuán)扇。

扇面紋路如蛛網(wǎng)，裂而不碎。

她輕輕一搖，風(fēng)動，心定。

天光微亮，碧桃端著銅盆進(jìn)來，雙環(huán)髻上珊瑚珠晃得叮當(dāng)響。

“姑娘昨夜又夢書閣了？”

她一邊擰帕子一邊問，聲音咋呼，像怕人不知她是個(gè)粗使丫頭。

沈知意接過帕子，擦臉，淡淡道：“去繡坊，把上月賬目拿來?！?br>
“啊？

不是說祖母生辰要添繡品嗎？

怎么先看賬？”

“你只管去?！?br>
碧桃吐了吐舌頭，轉(zhuǎn)身就走。

她腳步輕快，卻在出門剎那，倒背起《女誡》第一章——“女子無才便是德，晨昏定省，不得擅離……”這是暗號。

她己察覺異常。

沈知意坐在鏡前，指尖撫過銀簪裂痕。

代價(jià)己現(xiàn)，裂紋將隨預(yù)兆應(yīng)驗(yàn)而加深。

她不知終將如何，但此刻，她信自己。

一個(gè)時(shí)辰后，碧桃喘著氣回來，手里攥著一本藍(lán)皮賬冊。

“姑娘，不對勁！”

她壓低聲音，眼珠亂轉(zhuǎn)，“繡坊上月支了三兩茜素紅絲線，說是補(bǔ)壽禮繡品。

可我查了庫房，壽禮用的是朱砂紅，茜素紅是……是大姑**專屬色！”

沈知意指尖微動。

沈云棠，嫡長女，祖母心頭肉，最愛茜素紅長裙，配白孔雀羽扇。

此色極貴，非節(jié)慶不得用。

“賬冊可有旁注？”

“有，但被人用金蠶絲勾過，像是想抹去痕跡?！?br>
金蠶絲？

西域貢品，鎮(zhèn)國公府無采買記錄。

她接過賬冊，目光掃過邊角——一道細(xì)微勾痕，呈“S”形，如蛇行。

她不動聲色合上。

“廚房呢？”

“廚房今日備了三盅參湯，一盅給老太君，一盅給大姑娘，還有一盅……標(biāo)注‘三少爺體虛，**’?！?br>
沈知意笑了。

笑意未達(dá)眼底。

三日后，毒將入湯。

她輕搖團(tuán)扇，冰裂紋在光下如網(wǎng)鋪展。

她不急。

不搜，不鬧，不打草驚蛇。

她只防，只等，只反制。

“明日祖母生辰，廚房必忙。

你去一趟，說是試香?！?br>
“試香？”

“嗯。

我新調(diào)了安神香，要試火候。

你借機(jī)看看那盅參湯的配方，記下每味藥材，尤其是——人參產(chǎn)地。”

碧桃點(diǎn)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她沒再倒背家規(guī)，只低聲問：“要留證嗎？”

“不?！?br>
沈知意搖頭，“現(xiàn)在動，證據(jù)不足，反被誣陷。

我們只看，只記，只等?！?br>
“那……三少爺呢？”

“他會活。”

她語氣平靜，“因?yàn)槲抑馈?br>
因?yàn)樗麄儾恢牢抑?。?br>
碧桃噤聲。

她跟了沈知意十年，第一次從她眼里看到這種光——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棋手落子前的冷靜。

風(fēng)穿窗而入，吹動團(tuán)扇。

扇面微動，背面繡線松脫半寸，露出半枚火焰紋。

暗紅如血，藏于冰裂紋之下。

沈知意指尖拂過，輕輕按住。

母親留下的最后一針。

她未言，只將柳葉刀重新藏入袖袋深處。

夜又至。

她獨(dú)坐院中，仰望星河。

日間刺繡，夜間觀星，是她七年來的習(xí)慣。

今夜星軌偏移，紫微垣有暗星侵入，主宅門血光。

她閉眼，夢卻未至。

書閣沉寂，《浮生策》不再翻頁。

她知，下一頁，要等七日后。

但她己不必等。

第一子己落。

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

三日后，參湯將上桌。

她不會阻止。

她只會——讓毒，反噬其主。

她輕輕摩挲銀簪裂痕。

代價(jià)己啟，棋局己開。

她不是庶女。

她是沈知意。

她記得母親臨終前的話：“知意，活下去，用腦子，別用眼淚?！?br>
她做到了。

藏書閣的夢，不是幻境。

是天賜之策。

她不求翻云覆雨，只求——活到真相大白那日。

月光下，她取出一塊炭灰，輕輕在紙上畫下三行：一、參湯配方。

二、茜素紅絲線來源。

三、金蠶絲勾痕軌跡。

三線交匯，指向一人。

她吹滅火燭，紙片在黑暗中化為灰燼。

明日，她要去廚房“試香”。

碧桃不知，《浮生策》的存在。

但她會配合。

因?yàn)樗膊皇瞧胀ㄑ诀摺?br>
她是謝氏當(dāng)年換入府中的“保險(xiǎn)”。

而沈知意，早己看穿。

只是不說。

夜深，銅鈴在夢中輕響。

三聲。

如預(yù)警。

如低語。

如命運(yùn)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