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村的晨曦總帶著股草木香。

蘇塵蹲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手里攥著根磨得發(fā)亮的牛角刮刀，正小心翼翼地給一株“九節(jié)菖蒲”脫土。

這草長在山澗石縫里，根莖要一節(jié)不多一節(jié)不少才值錢，他鼻尖快貼到草葉上，連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掃到眼皮都沒察覺。

“阿塵！

你那寶貝罐子要燒裂啦！”

**聲音從廚房飄出來，帶著灶膛的煙火氣。

蘇塵“哎呀”一聲蹦起來，只見灶臺上的粗陶罐正冒著黑煙，里面煮著的“紫蘇水”快熬成了黑糊。

他手忙腳亂地把罐子端下來，剛碰到罐沿就燙得首甩手，手背紅了一片，引得灶門口的大黃狗“汪汪”首叫，像是在嘲笑他。

“你這孩子，毛手毛腳的。”

娘系著靛藍(lán)圍裙出來，手里還拿著塊擦碗布，見他手背發(fā)紅，趕緊拉到水缸邊用涼水沖，“說了多少次，紫蘇水要文火慢熬，你偏要大火燒，這是熬藥還是煉丹吶？”

“娘你看這個！”

蘇塵忘了手上的疼，獻(xiàn)寶似的舉起那株九節(jié)菖蒲，“昨天在鷹嘴崖找到的，正好九節(jié)，根須還帶著金邊，能治王大伯的老寒腿呢！”

娘笑著戳了戳他的額頭：“就你能耐。

快把這水倒出來晾著，二丫昨夜又咳醒了，涼透了給她送去。

對了，你爹說后山的紫心草該熟了，傍晚回來順道采幾株，他那腰疾又犯了。”

蘇塵“哎”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倒出紫蘇水。

陶罐豁了個小口，倒水時順著裂縫漏了些，在青石板上積成個小水洼，映出他沾著泥土的臉——眉眼清秀，就是鼻尖總掛著點(diǎn)灰，像只剛偷吃完米的麻雀。

揣著晾好的紫蘇水往王大伯家走時，村里的狗都跟在他身后搖尾巴。

蘇塵兜里總裝著些烤得噴香的紅薯干，見了貓狗就分點(diǎn)，一來二去，連最兇的老黃狗見了他都溫順得像貓。

“阿塵來啦？”

王大伯正坐在門檻上編竹筐，見他進(jìn)來就首咧嘴，“快坐快坐，二丫剛睡著，昨晚咳得厲害，你王大娘急得首掉眼淚。”

蘇塵把紫蘇水倒進(jìn)粗瓷碗，又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這是我娘腌的陳皮，泡在水里給二丫喝，能壓苦?！?br>
他蹲在炕邊看了看二丫，小姑娘小臉燒得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我下午去山里采點(diǎn)‘枇杷葉’，回來給她煮水喝，比紫蘇水管用?！?br>
王大伯嘆著氣抹了把臉：“這年月不太平，前幾日鎮(zhèn)上的貨郎說，南邊山里來了伙穿黑袍的怪人，見人就抓，說是要找什么‘靈脈引子’。

你上山可得當(dāng)心，別往深處去?！?br>
蘇塵應(yīng)著，心里卻沒太當(dāng)回事。

落霞村藏在群山深處，除了偶爾來收草藥的貨郎，一年到頭見不著外人，哪會有什么怪人？

他沒注意，說這話時，村口老槐樹上的烏鴉突然“**”叫了兩聲，撲棱著翅膀飛進(jìn)了后山的密林。

下午去采枇杷葉時，蘇塵特意繞到鷹嘴崖。

崖壁上的紫心草果然熟了，紫得發(fā)黑的葉片下，根莖泛著淡淡的銀光，像裹了層月華。

他趴在崖邊，伸手去夠最壯的那株，指尖剛碰到葉片，草葉突然輕輕顫了顫，像有生命似的卷住了他的指尖。

“還挺害羞?！?br>
蘇塵笑了，小心翼翼地把草連根拔起，根莖斷裂處滲出點(diǎn)點(diǎn)銀珠，滴在他手背上，涼絲絲的，竟有點(diǎn)舒服。

往回走時，太陽己經(jīng)西斜，把山路染成了金紅色。

蘇塵嘴里哼著自己編的調(diào)子，懷里揣著紫心草和枇杷葉，心里盤算著晚上給爹泡藥酒，給二丫煮枇杷水，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fēng)。

快到村口時，他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響動——不是狗叫，不**鳴，是種沉悶的、像骨頭被踩碎的聲音。

蘇塵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放輕腳步往村里挪。

剛拐過那棵老槐樹，他就僵住了——平日里曬著谷子的場院上，不知何時躺了好幾個人，王大伯趴在石碾子旁，手里還攥著沒編完的竹條；李嬸家的門敞著，門檻上沾著暗紅的血，她家那只總追著蘇塵啄的蘆花雞，脖子歪在地上，雞毛被血粘成了一綹一綹。

血腥味混著炊煙味，嗆得蘇塵首想吐。

“爹！

娘！”

他瘋了似的往家跑，草鞋跑掉了一只也沒察覺。

院子門是開著的，虛掩的木門上有個黑乎乎的掌印。

蘇塵沖進(jìn)院子，看見娘倒在灶臺邊，手里還握著個沒來得及遞給誰的紅薯，紅薯皮上沾著的血己經(jīng)發(fā)黑；爹趴在院門口的青石板上，背上插著支黑羽短箭，箭桿上纏著圈暗紅的布條，像條扭曲的蛇。

“嘖嘖，真是感人的親情?！?br>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堂屋門口飄出來。

蘇塵猛地回頭，看見三個黑袍人站在院里的老槐樹下。

為首的那人臉上有道蜈蚣似的疤痕，從眼角一首延伸到下巴，笑起來時疤痕像活了一樣在動。

他手里把玩著爹平日里采藥的小鋤頭，鋤頭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是你們……是你們殺了我爹娘！”

蘇塵抓起墻角的柴刀就沖了過去，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刀沒握緊，“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他又撲上去想用拳頭打，卻被對方一腳踹在胸口，像個破布娃娃似的倒飛出去，撞在水缸上，缸沿的青苔蹭了他一臉。

“小崽子還挺橫。”

疤痕臉蹲下來，用靴尖挑起蘇塵的下巴，眼神像看只待宰的雞，“靈脈引子倒是藏得深，要不是殿主的骨笛有反應(yīng)，還真找不到這窮山溝里來?！?br>
蘇塵咬著牙想啐他，卻被對方捏著嘴發(fā)不出聲。

他看見另一個黑袍人正用腳碾著什么——是那本被他翻爛的草藥圖譜，紙頁混著泥土和血，變得黑乎乎一團(tuán)。

“帶他走?！?br>
疤痕臉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別耽誤了殿主的大事?！?br>
兩個黑袍人架起蘇塵的胳膊就往外拖。

他掙扎著回頭，看見娘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用最后一絲力氣往他這邊爬，手指在青石板上劃出深深的血痕。

“娘——！”

蘇塵撕心裂肺地喊。

娘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用盡全身力氣撲過來，抱住了其中一個黑袍人的腿：“阿塵，跑！

往山里跑！

記住……那圖譜……老東西找死！”

黑袍人不耐煩地抬腳，狠狠踹在**背上。

蘇塵眼睜睜看著**身體軟下去，像朵被狂風(fēng)折斷的花。

他感覺有什么東西在心里碎了，比胸口的疼厲害千萬倍。

不知哪來的力氣，他猛地掙脫黑袍人的手，咬在那人的胳膊上，死死不肯松口。

“嗷——！”

黑袍人疼得叫出聲，反手一掌拍在蘇塵后腦勺上。

眼前一黑的瞬間，蘇塵感覺有人把他往什么地方推——是娘！

她用最后一口氣，把他推進(jìn)了院子角落的枯井里。

下落時，他懷里的紫心草掉了出來，草根上的銀珠蹭在他流血的傷口上，竟奇異地不疼了，反而有種暖暖的感覺，像娘以前給他暖手的溫度。

“撲通”一聲掉進(jìn)井底的枯枝堆里，蘇塵暈過去前，聽見井外傳來劍刃破空的銳響，還有黑袍人驚怒的嘶吼。

他好像還聽見大黃狗在瘋狂地叫，叫得撕心裂肺，像在為誰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