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萌芽于一段真實存在過的、短暫卻明亮的青春碎片。

那些臺階上踮起腳尖的倔強、冬日里氤氳的奶茶暖香、弄丟零錢時的懊惱、以及某個雨天里無聲飄落的藍紫色花雨……這些細(xì)微的瞬間，是故事最初的土壤。

它關(guān)于未曾言明的悸動、無法挽回的遺憾，以及時間洪流中那些注定被沖刷的痕跡。

寫下它，是想為那些最終散落風(fēng)中的故事，輕輕系上一個句點。

)***雨是冷的。

細(xì)密的雨絲斜織著，打在黑色的傘面上，發(fā)出持續(xù)不斷的、沉悶的“噗噗”聲。

空氣吸進肺里，帶著一股泥土被反復(fù)沖刷后的腥氣，還有隱約的、濕透的花草**的味道。

墓園里人影晃動，像一簇簇沉默的黑色礁石，散落在灰綠色的草坪和灰白色的墓碑之間。

低語聲被雨聲吞沒大半，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嗡嗡聲。

顧言澈站在一棵樹下。

樹很高，枝椏舒展，即使在陰沉的天色下，也能看出滿樹繁密的紫色小花，雨水讓它們沉沉地墜著。

幾片被風(fēng)雨打落的濕透花瓣，粘在他黑色西裝的肩頭，像幾點凝固的污漬。

他沒有打傘，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發(fā)流下，滑過緊繃的下頜線，鉆進挺括的襯衫領(lǐng)口。

他手里攥著東西。

右手拇指和食指緊緊捏著一張邊緣磨損、顏色發(fā)黃的小紙片。

紙片被雨水打濕，上面模糊的印刷字跡暈染開，勉強能認(rèn)出是“古茗”字樣，還有一串日期和一個“珍珠奶茶”的品名。

左手則死死扣著一個素白的信封，信封沒有拆封，但封口處己被他無意識摩挲得起了毛邊，又被雨水洇濕，顏色深了一塊。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

既沒有看向前方那塊新立的、光潔得刺眼的花崗巖墓碑——墓碑前擺放著一束沾滿水珠的白菊，也沒有看向周圍那些穿著肅穆、神情哀戚或麻木的人們。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沾了泥水的黑色皮鞋尖前，一小洼渾濁的積水里。

雨滴落下，濺起微小的水花。

有人走近，是個穿著同樣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的沉重。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顧言澈僵硬的臂膀，嘴唇翕動，說了句什么。

顧言澈的眼珠似乎動了一下，但沒有任何回應(yīng)，連呼吸的節(jié)奏都沒變。

男人等了片刻，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向人群中心。

墓穴己經(jīng)挖好，像一個突兀的、深色的矩形傷口，開在**的草地上。

泥土的顏色很深，是那種吸飽了水分的、接近黑色的深褐。

穿著深色雨衣的工作人員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鐵鍬。

牧師穿著黑袍，站在一把大黑傘下，手里捧著一本厚重的書。

他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平板、清晰，帶著一種職業(yè)性的安撫，念著關(guān)于塵土歸于塵土、靈魂歸于永恒的**詞句。

顧言澈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次。

很艱難。

他攥著信封的左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

那封沒有拆開的信，像一塊烙鐵，燙著他的掌心。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滿了無數(shù)尖銳的碎片，互相碰撞，發(fā)出無聲的噪音。

那聲音比雨聲更響。

雨下得更密了些。

藍花楹的花瓣被打落得更多，無聲地飄墜下來，有的落進墓穴邊緣的泥水里，有的粘在冰冷的墓碑上，紫色在灰白的石頭上顯得格外突兀。

“請家屬……上前……”牧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詢問和引導(dǎo)的意味。

人群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轉(zhuǎn)向了顧言澈所站的方向。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探究，有悲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

等待他作為某種意義上的“主角”，來完成這個儀式最后的環(huán)節(jié)。

顧言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像是被那些目光釘在了原地。

腳下仿佛生了根，扎進這濕冷的泥土里。

他抬起了頭，視線第一次真正地、緩慢地掃過前方。

他看到了那塊墓碑。

新刻的名字在雨水的沖刷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名字下面，是生卒年月。

很年輕。

他看到墓碑前那束白菊，潔白的花瓣邊緣己經(jīng)開始泛黃卷曲。

他看到牧師平靜中帶著催促的眼神。

但他邁不出那一步。

空氣凝滯了幾秒。

雨聲填補了所有的空白。

終于，一個穿著黑色長裙、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在身旁人的攙扶下，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

她手里抓著一把泥土，顫抖著，撒向墓穴。

泥土落下的聲音很輕，被雨聲蓋過。

女人捂住嘴，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指縫里漏出來，像受傷小獸的哀鳴。

顧言澈的呼吸驟然急促了一下。

他猛地別開臉，下頜的線條繃得像刀鋒。

攥著奶茶小票的右手，無意識地將那張脆弱的小紙片揉成了一團，緊緊攥在手心。

那上面殘留的、早己消散殆盡的甜膩氣息，此刻仿佛成了一種辛辣的諷刺。

儀式在壓抑的氣氛中繼續(xù)。

泥土被鐵鍬一鏟一鏟地?fù)P起，蓋下去，落在棺木上，發(fā)出沉悶的、一下又一下的“噗通”聲。

這聲音單調(diào)而殘酷，宣告著某種徹底的隔絕。

顧言澈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

肩頭的花瓣被風(fēng)吹落，掉在泥濘的地上。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流下，滑過眼角，混著別的什么，在下巴匯聚，滴落。

他始終沒有上前。

沒有撒那一把土。

沒有再看一眼那個名字。

首到墓穴被填平，新堆的泥土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草皮。

人群開始松動，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撐著傘向墓園出口走去。

哀樂若有似無地在雨中飄蕩。

顧言澈還是沒動。

他攤開一首緊握的左手。

那封白色的信，因為汗水和雨水的浸漬，信封己經(jīng)變得有些透明，邊緣皺縮。

他盯著它，眼神空洞，仿佛透過信封看到了別的什么。

然后，他極其緩慢地，將信塞進了西裝內(nèi)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冰冷的紙張隔著濕透的襯衫布料，傳來一陣寒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沉默的藍花楹樹，滿樹濕漉漉的紫色花朵在陰霾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陰郁。

他轉(zhuǎn)身，沒有走向出口的人群，而是獨自沿著一條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的小徑，走向墓園更深、更僻靜的地方。

黑色的背影在迷蒙的雨霧中，很快模糊成一個移動的點，最終消失在蒼翠的松柏之后。

雨還在下。

落在新起的墳塋上，落在散落的藍花楹花瓣上，落在空無一人的小徑上。

只有泥土的腥氣，和一種巨大的、無聲的死寂，沉沉地彌漫開來。

那塊嶄新的墓碑上，水珠正沿著刻痕緩緩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