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銅鶴香爐里，凝神香正燃到第三寸。

沈令薇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指尖捻著一枚剛繡好的荷包，青碧色的緞面上，一支墨竹栩栩如生。

她偏頭看向窗外，臘月的雪落得綿密，將琉璃瓦頂覆成一片素白，倒讓檐角那只鎏金走獸顯得愈發(fā)威嚴。

“姐姐，看我給你帶什么來了？”

清脆的聲音伴著暖爐的熱氣涌進來，沈月箐披著件水紅色的斗篷，鬢邊斜插一支珍珠步搖，進門便笑著揚了揚手中的錦盒。

她是三個月前剛?cè)雽m的月嬪，沈令薇的庶妹，入宮時還是她親手為其整理的宮裝，想著同是沈家女，在這深宮里也好有個照應(yīng)。

沈令薇放下荷包，笑意溫和：“天寒地凍的，怎的跑來了？

仔細凍著?！?br>
“姐姐這里暖和，我才不怕呢?！?br>
沈月箐挨著她坐下，親手打開錦盒，里面是一對羊脂玉鐲，瑩白通透，“前日陛下賞了些好玉，我想著姐姐素來愛凈色，便讓人雕了這對鐲子，姐姐瞧瞧合心意嗎？”

沈令薇拿起一只，玉質(zhì)微涼，觸手溫潤，確是上品。

她記得這玉料，前幾日蕭湮提過，說是西域進貢的珍品，他當時笑著說“給皇后添件首飾”，沒成想竟落到了沈月箐手里。

心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澀意，卻被她強壓下去——月箐剛?cè)雽m，陛下多疼惜些也是應(yīng)當?shù)摹?br>
“難為你有心了。”

她將鐲子放回盒中，“只是中宮用度有定例，這般貴重的物件，你留著自己戴吧?！?br>
沈月箐臉上的笑淡了些，眼圈微微泛紅：“姐姐是嫌我出身低微，送的東西拿不出手嗎？”

她垂下眼睫，聲音帶著怯意，“在府里時，我就知道自己配不上姐姐，可如今入了宮，我只想……只想能替姐姐分些憂愁，哪怕只是送支簪子、一對鐲子……我不是這個意思?！?br>
沈令薇見她要哭，忙握住她的手，“月箐，你我是姐妹，何須說這些見外的話？

鐲子我收下便是?！?br>
她想著自己或許是太嚴肅了，畢竟月箐比她小五歲，性子還嬌憨些。

沈月箐立刻破涕為笑，反手攥住她的手指，指尖微涼：“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對了姐姐，你頭上這支殘蓮簪，戴了好些年了吧？”

她目光落在沈令薇發(fā)間，那支瑩白的玉簪簪頭缺了半朵蓮，是母親臨終前親手為她插在發(fā)間的，“我瞧著邊角都磨光滑了，不如讓內(nèi)務(wù)府重雕一支？

保準比這個完好?！?br>
沈令薇下意識地撫上簪子，指尖觸到溫潤的玉面，那里有她無數(shù)次摩挲的痕跡。

母親說過，這簪子是沈家女子的念想，半朵殘蓮，是盼著她日后能尋得“**”。

她搖搖頭：“舊物件戴慣了，換了倒不自在?！?br>
沈月箐沒再勸，只笑著轉(zhuǎn)移了話題，說些宮宴上的趣聞，又問起她昨日是不是去給太后請安了。

沈令薇一一應(yīng)著，心里卻莫名想起今早父親派人遞來的消息，說北境戰(zhàn)事吃緊，兄長己領(lǐng)兵馳援，不知何時能歸。

正說著，殿外傳來太監(jiān)的唱喏：“陛下駕到——”沈令薇起身迎出去，蕭湮一身明黃常服，肩上落著些碎雪，見了她便伸手拂去她發(fā)間的落雪，指尖帶著寒氣：“雪這樣大，怎么不戴暖帽？”

“想著陛下快來了，怕失了禮數(shù)?！?br>
她仰頭看他，他眉骨高挺，鼻梁筆首，笑起來時眼角會彎出好看的弧度，一如少年時在沈家演武場，他替她拾起掉落的箭羽，也是這樣笑著說“令薇，將來我定護你周全”。

蕭湮牽著她往里走，目光掃過桌上的錦盒，隨口問：“月嬪也在？”

“回陛下，嬪妾給姐姐送些小玩意。”

沈月箐起身行禮，姿態(tài)恭順，“陛下和姐姐說話，嬪妾先行告退了。”

蕭湮點頭應(yīng)允，待沈月箐走后，才拿起那對玉鐲，掂了掂：“她倒是有心?！?br>
“月箐年紀小，性子純良?！?br>
沈令薇為他斟了杯熱茶，“陛下今日朝事忙嗎？”

“嗯，北境的折子堆了不少?！?br>
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她發(fā)間的殘蓮簪上，“這簪子確實舊了，朕讓人尋塊好玉，照著這個樣式重雕一支，如何？”

又是簪子。

沈令薇心里微動，笑道：“陛下忘了？

我說過，舊物戴慣了。

蕭湮放下茶杯，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fā)頂：“令薇，你可知，如今朝堂上多少人盯著沈家兵權(quán)？

你兄長在北境立功，固然是好事，可樹大招風(fēng)……”她身子一僵，抬頭看他：“陛下是擔心……朕是擔心你。”

他打斷她，指尖輕輕撫過她的鬢角，“沈家是你的根，也是你的軟肋。

若有一日……”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收緊了手臂，“朕不會讓你受委屈的?！?br>
沈令薇靠在他懷里，聽著他沉穩(wěn)的心跳，心里的不安漸漸散去。

她信他，就像信沈家的忠魂不會叛離，信母親留下的殘蓮簪能護她周全。

她抬手回抱住他，將臉埋在他胸前：“陛下，兄長說過，沈家世代忠良，絕不會負您?！?br>
他沒說話，只是抱著她的手臂更緊了些。

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窗欞上簌簌作響，香爐里的凝神香裊裊升起，纏繞著兩人交疊的影子，仿佛能就這樣纏繞到地老天荒。

那時的沈令薇還不知道，有些話聽著像承諾，實則是利刃；有些人看著像良人，實則藏著虎狼心。

她更不知道，發(fā)間那支被她視若珍寶的殘蓮簪，會在不久后被他親手擲入炭火，而她所以為的“周全”，不過是他精心編織的一場幻夢。

雪落無聲，覆蓋了宮墻內(nèi)的暗流，也掩埋了她最后一點天真。

當時只道是尋常的午后，后來成了沈令薇午夜夢回時，最痛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