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剛蒙蒙亮，帶著夏末初秋特有的涼絲絲的風，從半開的窗縫里鉆進來，拂在胳膊上有點*。

他起身時動作輕得像片羽毛，連拖鞋蹭過地板都沒敢發(fā)出聲響。

床上的人還睡得沉，昨晚折騰到后半夜，小傻子坐在床沿發(fā)呆，懷里抱著舊被子不肯撒手，怎么哄都沒用。

陸閔心里有點發(fā)虛，這事確實是他不地道。

趁人走神把舊被子扔到樓下垃圾桶，還以為他傻乎乎分不出來，結(jié)果鬧得眼圈都紅了，最后只能打著手電筒，在濕漉漉的垃圾桶里把那床皺巴巴的舊被子撿回來。

客廳里還堆著昨晚沒收拾的雜物，要是有傭人在，這會兒早該收拾干凈了。

但他半年前就以“繼承人隱私安全”為由，讓陸夫人把雅院的傭人全調(diào)走了——他就是要這樣，讓這里只有他們兩個，讓陸言清的世界里，只能看到他一個人。

系圍裙的動作熟得不能再熟，鍋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散出淡淡的米香。

他一邊攪著粥，一邊側(cè)耳聽臥室的動靜，里面只有均勻的呼吸聲，輕得像小貓打呼嚕。

陸閔勾了勾嘴角，眼底卻沒什么笑意，只有種黏糊糊的溫柔，像蛛網(wǎng)一樣纏得密不透風。

真好，小傻子還在睡。

七點整，他端著早餐推門進去。

窗簾只拉開一條細縫，淺金色的光斜斜落在床上，把蜷縮的身影描出層軟乎乎的邊。

陸言清睡得不安穩(wěn)，眉頭皺成個小疙瘩，臉色是常年沒什么血色的白，襯得嘴唇顏色更淡了。

“言清，起床了?！?br>
陸閔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清晨沒開嗓的沙啞。

床上的人動了動，發(fā)出聲含混的哼唧，眼睛都沒睜。

陸言清起床氣向來重，尤其是沒睡夠的時候，誰碰跟誰急。

他慢吞吞睜開眼，眼神蒙著層霧似的，沒焦點地掃了陸閔一眼，又不耐煩地閉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后腦勺對著人。

“唔……別吵。”

陸閔無奈地笑了笑，把餐盤擱在床頭柜上，剛坐在床邊想把人撈起來，指尖剛碰到手臂，床上的人就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一顫，隨即揮開他的手，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還有點藏不住的緊張：“別碰我……”這反應(yīng)陸閔熟得很。

相處十幾年，陸言清總是這樣，前一秒還乖乖的，下一秒就可能突然豎起尖刺，像個刺猬。

他收回手，安安靜靜地等。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十五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這幾分鐘。

過了好一會兒，枕頭里的人終于鉆出來，揉眼睛的動作慢吞吞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睡醒。

眼神還是飄乎乎的，但總算有點活氣了。

他看到陸閔，愣了兩秒，像是才認出人，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帶著點傲嬌的命令：“狗，拿水。”

“狗”這個稱呼，從陸言清很小的時候就這么叫了。

那時候陸閔剛被帶到陸家，怯生生地站在角落，像只沒人要的小狗。

小少爺陸言清雖然話少，卻一眼就盯上了這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小仆人”，用他獨有的方式把人劃進自己的領(lǐng)地，張口就是“狗，過來”。

一開始陸閔是不樂意的，誰愿意被這么叫。

但后來看著陸言清用那雙漂亮卻空落落的眼睛望著他，奶聲奶氣地喊“狗，幫我”，心里那點不情愿就慢慢化成了軟乎乎的滿足。

“好?！?br>
陸閔應(yīng)得順順當當，語氣軟得真像只聽話的狗。

轉(zhuǎn)身去倒水，指尖碰了碰杯壁試水溫，不燙不涼剛好。

遞過去的時候，陸言清乖乖接住，小口小口地喝，喉結(jié)輕輕滾動，眼神還是有點散。

陸閔就坐在旁邊看著，看他喝水時嘴唇抿起的弧度，看他睫毛垂下來在眼瞼投下的小陰影，看他偶爾因為光線晃眼而瞇起的眼睛。

這是他從五歲起就攥在手里的人。

十五年來，他裝乖裝懂事，裝成最聽話的影子，一步步走到他身邊，成了他走路時的拐杖，吃飯時的勺子，睡覺前的枕頭。

外人都說陸家小少爺把撿來的孩子當狗使喚，只有陸閔自己知道，誰才是被拴在這根繩上的主人。

“狗，拿開?！?br>
陸言清喝完水，把杯子塞回他手里，語氣還是沖，但眼神里的茫然散了些，多了點習以為常的依賴。

陸閔把杯子放好，開始幫他穿衣服。

“今天涼，穿這件厚點的。”

陸言清沒反抗，就是身體有點僵，像個任由擺弄的娃娃。

穿袖子的時候，他的手腕不小心磕在床頭柜上，發(fā)出“咚”的輕響，人卻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陸閔的動作頓了頓，眼底劃過絲心疼。

陸言清總是這樣，對疼沒什么知覺，走路能撞到桌角，拿東西能燙到手指，自己卻渾然不覺。

他伸手揉了揉那處紅痕，明明知道他可能感覺不到，還是忍不住多揉了兩下。

“啰嗦。”

陸言清掙開他的手，語氣有點不耐煩。

陸閔也不氣，笑了笑繼續(xù)幫他理衣領(lǐng)。

看著小傻子乖乖坐著任他打扮的樣子，剛才因為那聲“狗”泛起的點不舒服，瞬間被滿當當?shù)臐M足感蓋了過去。

他的小傻子就是這樣，起床氣大，脾氣傲嬌，對什么都不上心，走路都能平地摔跤，連別人的臉色都看不懂。

可就是這么個難哄的寶貝，讓他心甘情愿裝了十五年的狗，把他寵得連鞋帶都不會系，把他的世界圈得小小的，小到只能裝下自己一個人。

“好了，去吃早飯?！?br>
陸閔幫他擦完臉，扶著他從洗漱臺下來。

陸言清腳步有點晃，像是踩在棉花上，走路總不看腳下。

陸閔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胳膊虛虛護著，隨時準備在他要摔倒時撈一把。

餐桌上，陸言清對著碗里的蘋果泥和小米粥發(fā)呆，勺子在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半天沒往嘴里送。

陸閔坐在對面，把水煮蛋切成小塊，推到他面前：“吃點蛋?！?br>
他這才慢吞吞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抿。

吃到一半大概覺得沒味道，眉頭又皺起來，哼唧一聲，手一揚就要把叉子扔地上。

陸閔早有準備，眼疾手快攔住，挖了勺蘋果泥遞到他嘴邊。

陸言清猶豫了一下，還是張開嘴**了，嘴角沾了點奶**的泥。

他的表情終于松快了點，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落在陸閔臉上，沒什么情緒，卻看得很認真。

陸閔的心像是被溫水泡過，軟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傻子雖然還是這么笨，這么難伺候，可他會乖乖吃自己喂的東西，會在不開心的時候下意識找自己。

一想到這些，他就在心里偷樂。

這輩子，他都會是他的狗，他的仆人，他的哥哥，是他陸言清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他們就該這樣，一輩子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