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硯的手指在手機殼邊緣蹭了蹭，屏幕還是亮了。

六點十分，鎖屏上的消息像沒擺齊的積木 —— 工作群里張姐凌晨三點發(fā)的 "緊急通知" 小紅點，妻子林湄半夜留的 "陽臺衣服沒收"，還有條快遞短信，說昨晚下單的兒童繪本己經到了小區(qū)驛站。

他盯著那條快遞信息，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總覺得有什么事還沒做完。

"又摸手機？

" 林湄端著青瓷碗從廚房出來，碗沿結著層薄薄的粥皮。

這只碗是結婚時買的，當時超市促銷，九塊九三個，現(xiàn)在另外兩只早就磕了豁口，只剩這只還在用。

她把碗往餐桌上放時，碗底的粥渣在木桌上印出個淺圓，像枚模糊的印章。

"爸爸你看我的機器人！

" 五歲的小遠舉著樂高零件跑過來，膝蓋上還沾著昨晚沒擦干凈的番茄醬。

他把零件往李硯手心里塞，塑料塊的棱角硌著掌心，"老師說今天要帶手工去***，可是它的胳膊總掉。

"李硯 "嗯" 了一聲，視線卻瞟向手機彈出的新聞推送。

標題里的 "緊急"" 重磅 " 像小錘子敲著太陽穴，他點進去劃了兩下，才發(fā)現(xiàn)是篇講明星八卦的文章。

小遠的機器人胳膊第三次掉在粥碗旁邊時，他才回過神來，孩子正噘著嘴扯他的褲腿。

"我看看。

" 他放下手機去接樂高，手指觸到小遠溫熱的手背，突然想起昨天答應過要陪孩子拼完機器人。

昨晚加班到十點，回來時小遠己經抱著沒拼完的零件睡著了，睫毛上還沾著根樂高的小棍。

手機在這時 "叮咚" 響了，是張姐發(fā)來的微信："小李，客戶那邊臨時要改方案里的幾個數(shù)據(jù)，我把表格發(fā)你了，上午十點前得弄好。

" 后面跟著個 "奮斗" 的表情。

李硯點開文件傳輸助手，表格的圖標在屏幕上閃了閃，像只催命的小燈。

"先吃口熱的。

" 林湄把個白瓷勺子塞進他手里，勺柄上有個小缺口，是去年小遠摔的。

她轉身去陽臺收衣服，睡衣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燙傷疤 —— 那是小遠剛會走路時，她端熱水被撞灑燙的。

李硯喝了口粥，米香混著淡淡的南瓜味漫上來。

這是林湄的習慣，每晚臨睡前把米和南瓜放進電飯煲，定好時，早上起來就能喝到溫乎的。

他盯著碗里自己的影子，被粥面的波紋晃得歪歪扭扭，像極了此刻被扯來扯去的心思。

"爸爸快點呀。

" 小遠把機器人的腦袋往他眼前湊，塑料眼睛是兩個黑色的圓點，首勾勾地盯著他。

李硯的手指在手機和樂高之間懸了懸，最終還是點開了張姐發(fā)的表格。

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在屏幕上跳動，像群亂竄的螞蟻。

"用這個。

" 林湄不知什么時候從儲物間翻出個舊鬧鐘，紅色的塑料外殼，上面印著只褪色的小熊。

這是小遠出生時買的，當時用來記喂奶時間，后來就被塞進了箱子底。

她把鬧鐘往桌上放時，鬧鐘的鈴鐺發(fā)出 "叮" 的輕響，"你總說手機響得心煩，試試這個，調個西十分鐘，專心弄完再看手機。

"李硯看著那只小熊鬧鐘，指針走動的 "咔咔" 聲里，小遠正用蠟筆在紙上畫他們三個人。

畫里的李硯舉著個大大的手機，屏幕涂成了黑色，把臉都擋住了。

"這是爸爸。

" 小遠指著畫說，蠟筆在紙上戳出個**，"他總看這個黑方塊。

"鬧鐘走到七點十五分時，李硯改完了表格里的數(shù)據(jù)。

他把手機推到餐桌最邊上，開始幫小遠拼機器人的胳膊。

陽光從窗簾縫里鉆進來，在粥碗上投下道細亮的光，碗里的粥己經涼了些，表面結了層更厚的膜，像塊半透明的玻璃。

"好了！

" 小遠舉著拼好的機器人歡呼，把它往李硯肩膀上放，"機器人爸爸，今天不看黑方塊了好不好？

" 李硯把孩子抱起來時，聞到他頭發(fā)里淡淡的奶香，和林湄剛洗完的衣服味道一樣。

出門前，李硯把那只紅色鬧鐘塞進了公文包。

走到樓下，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沒像往常那樣立刻掏出來刷新聞。

小區(qū)的槐樹下，幾個老**正坐在石凳上聊天，手里的蒲扇搖得慢悠悠的，扇面上的花紋被太陽曬得發(fā)白。

公交站臺的電子屏在循環(huán)播放廣告，"限時"" 秒殺 "的字眼閃得人眼暈。

李硯往后退了兩步，站到棵老榆樹下，公文包里的鬧鐘突然" 叮鈴 " 響了一聲，驚飛了落在樹枝上的麻雀。

他看著麻雀撲棱棱飛走的影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下，原來不用盯著手機，也能知道時間在走。

上公交時，他摸出手機掃了健康碼，然后又把它塞回口袋。

旁邊座位上的姑娘正戴著耳機刷劇，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

李硯靠在車窗上，聽著公文包里鬧鐘隱約的 "咔咔" 聲，突然想起林湄早上說的話："時間又不用趕，慢慢走也能到地方。

"車窗外的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串沒扯斷的珠子。

李硯望著它們，覺得今天的樹好像比往常清楚些，連葉子上的紋路都能看得見。

他把手伸進公文包，輕輕碰了碰那只紅色的鬧鐘，冰涼的塑料外殼上，小熊的笑臉雖然褪了色，卻比手機屏幕上那些閃爍的圖標要暖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