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被扯斷的珠鏈，噼里啪啦砸在“璃光閣”蒙塵的玻璃門上，蘇璃裹著舊毛毯蜷在柜臺后，電子鐘血紅的數(shù)字在昏暗中跳動：2025年6月28日，23:47。

離破產(chǎn)清算只剩十三分鐘。

她無意識摸過柜臺上一枚青玉平安扣，指尖冰涼——這是父親蘇懷山墜海前塞給她的最后一樣?xùn)|西。

三年來，她守著這間行將就木的古董鋪，像守著父親溺斃的那片海域。

指針滑向午夜，門軸吱呀作響，一個(gè)身影裹著濕淋淋的寒氣跌進(jìn)門來。

“打烊了?！?br>
蘇璃沒抬頭。

來人跺著腳，抖開一把黑色舊傘。

傘面支楞起的瞬間，傘骨末端的銀鷹徽章扎進(jìn)蘇璃眼底。

傘布“噠”一聲輕響，一件沉甸甸的包裹落在柜臺臺面上。

“不是生意，是宿債?！?br>
蒼啞的女聲像砂紙刮過鐵銹。

蘇璃抬眼，一個(gè)身形佝僂的老婦站在水漬里，雨水順著蠟黃的臉頰往下淌，眼珠卻亮得驚人。

她解開油布包，一臺舊相機(jī)袒露在慘白頂燈下——那是一只方頭方腦的萊卡M3，銅制外殼布滿暗綠銅銹，皮腔干裂起翹，蒙皮脫落的地方，一道銳利劃痕從鏡頭環(huán)首劈機(jī)頂，像一道猙獰的舊疤。

“它能幫你留下債主的臉?！?br>
老婦的指甲**那道深痕。

荒唐。

蘇璃嘴角扯起一絲冷笑。

父親留的債早該由顧衍收了個(gè)干凈，這城市誰還敢欠蘇家的債？

她的手指卻鬼使神差觸上了相機(jī)冰涼的取景器——刺骨的寒意猛地鉆入指尖！

她觸電般縮手，視界卻驟然扭曲失真，耳邊炸開刺耳的轟鳴聲——玻璃碎裂聲、男人低沉的怒吼、雨刮器瘋狂的擺動…混亂中，顧衍濕透的鬢角輪廓在視野邊緣一閃而滅！

幻象如同潮水猝然退去。

蘇璃撐住柜臺穩(wěn)住搖晃的身體，心臟狂擂，指根殘留著灼燒似的麻痹感。

老婦渾濁的眼珠死死攫住她：“摸到了？

你的債主。”

那臺萊卡在燈下幽幽折出一圈暗銅色冷光。

蘇璃再抬頭，店門大敞，風(fēng)雨呼嘯灌入，門口地上除了一灘蔓延的水跡，空空蕩蕩。

她渾身血液逆流般沖向大腦。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午夜的鐘聲凌空落下。

死亡般的靜默里，柜臺上那只老萊卡的取景框內(nèi)側(cè)，無聲無息浮出一行銀白色的字符，如同烙印在視網(wǎng)膜上：初始任務(wù)：盜取目標(biāo)“顧衍”最深刻的疼痛記憶記憶錨點(diǎn)：舊物觸碰瞬間交易金：￥500，000.00接收口開啟準(zhǔn)備字符下方，相機(jī)原本平整的底蓋向內(nèi)陷落，裂開一條縫隙，形成一個(gè)深不見底的長方形金屬槽口，像一張貪婪的嘴。

蘇璃頭皮一陣發(fā)麻，猛地抓過手邊的青玉平安扣——父親留給她的最后遺物，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狠狠按進(jìn)那張冰冷的金屬槽里！

卡槽無聲合攏。

一秒，兩秒……死寂。

“喀嗒?！?br>
一聲極其輕微又格外清晰的金屬磕碰聲。

硬幣落地的脆響驟然打破了死寂！

一枚金澄澄的硬幣翻滾著從槽口彈出，砸在柜臺上，又彈落在地磚上，锃亮表面滾過一只猙獰的鷹徽。

緊接著，無數(shù)硬幣像爆裂的堤壩，爭先恐后地從那狹窄縫隙里****！

硬幣瀑布般傾瀉，噼里啪啦砸在玻璃臺面上，跳躍著滾落到地板上，金光刺目。

錢幣的碎雨里，蘇璃下意識側(cè)身閃避，冰冷的金屬砸中她的腳踝。

暴雨聲遠(yuǎn)遁，只有金屬撞擊的密響淹沒了一切。

她看著那枚滾落腳邊的硬幣，**鷹紋章展開翅膀，瞳孔幽深。

她突然一把抓住一臺尚未被硬幣淹沒的備用舊手機(jī)，指尖因用力而發(fā)抖。

屏幕亮起，她點(diǎn)開那家?guī)缀鯇⑺撬枵ジ傻那逅愎続PP。

鮮紅的剩余應(yīng)繳款項(xiàng)：￥467,230.15懸在屏幕頂端，像一柄滴血的刀。

她將攝像頭對準(zhǔn)滿地流淌的金色，深吸一口氣，按下了識別鍵。

冰冷的電子音突兀響起：“掃描通過。

最終還款確認(rèn)——支付成功?！?br>
“嘩啦——”幾枚殘余的硬幣徒勞地從槽口蹦出，跌落進(jìn)己經(jīng)堆成小丘的金幣里。

槽口悄然關(guān)閉，平整如初，仿佛從未張開過那張貪婪的口。

唯有地上、臺面上滾動的金幣和被砸歪了的青瓷筆筒，證明著剛才的瘋狂不是夢。

APP屏幕上刺目的紅字如同陽光下融化的血跡，煙消云散。

蘇璃的身體晃了晃，慢慢滑坐在地，腳邊是一堆堆冰冷的金屬小山。

她伸出微微發(fā)顫的手，拾起一枚沉甸甸的金幣。

**鷹銜著權(quán)杖，凝視深淵，也俯瞰著她。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鷹眼浮雕的瞬間——冰寒蝕骨！

視界又一次急劇扭曲！

視野像浸水的舊畫布，色彩暈染褪去，只剩下灰白。

冰冷、黏膩的觸感包裹著小腿，仿佛是沉入泥沼。

模糊的前方，一個(gè)小男孩蜷縮在污穢的墻角，背脊因無聲的哭泣而劇烈抽搐，雨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衣服。

一個(gè)破碎的、布滿銹跡的銀白輪廓被他緊緊攥在胸前，那是……懷表！

裂開的表蓋縫隙里，隱約顯出一只展翅的海燕！

那熟悉的刻痕如同燒紅的針，扎進(jìn)蘇璃的神經(jīng)！

幻象如同海潮褪去。

蘇璃猛地喘過一口氣，如同溺水者掙脫水面，心臟在肋骨下瘋狂撞擊，指腹殘留著硬幣邊緣堅(jiān)硬的鋸齒感。

顧衍的臉在她腦海里從未如此清晰——那個(gè)雨夜里蜷縮在墻角的男孩，那張屬于顧衍的、屬于她永生不忘的仇人的、幼小而布滿絕望的臉！

視線艱難地聚焦于前方光潔冰冷的玻璃柜臺。

昏暗的燈光下，那面映照過千件古玩的玻璃，此刻正朦朧地倒映出她身后店門外路燈下的影子——一個(gè)被昏黃光暈勾勒出的、修長冷漠的男人輪廓。

那道輪廓，蘇璃絕不會認(rèn)錯(cuò)。

哪怕燒成灰。

玻璃無聲地折射出顧衍沉冷的眼神，和她瞬間蒼白如鬼的臉。

三年過去，那張臉上再沒有少年時(shí)的暴戾孤絕，只剩下屬于商人的、刻入骨髓的冷漠。

隔著玻璃門上的雨痕和蘇璃劇烈的心跳，無聲對峙。

她攥著相機(jī)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爆出青白，那銅銹包裹著的冰冷機(jī)身，竟像是在她的掌心微微震動起來，一絲微弱、持續(xù)，卻又令人無法忽略的溫?zé)?，正從機(jī)身深處頑強(qiáng)地滲出，透過銅綠滲入她的肌骨——如同毒蛇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