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縣的秋老虎，能把狗舌頭曬得首打卷。

曹操蹲在李大戶家后墻根，褲*里的汗順著腿縫往下淌。

十三歲的骨頭架子，裹在粗布短打里，像根沒長結(jié)實的苞米稈，風(fēng)一吹就晃。

“磨蹭個屁?！?br>
袁紹的聲音從墻頭上壓下來，帶著慣有的不耐煩。

這小子比曹操大兩歲，生得白胖，此刻正騎在墻頭，錦緞褂子被磚棱磨得起了毛邊。

曹操仰頭，看見他手里攥著的麻繩，結(jié)打得歪歪扭扭。

“急什么?！?br>
他啐了口唾沫，往手心搓了搓，“新娘子的紅蓋頭還沒掀呢?！?br>
話是這么說，腳底下卻沒停。

踩著袁紹搭的人梯，手剛夠著墻頭，胳膊就被拽得生疼。

“你屬蝸牛的？”

袁紹壓低了嗓門罵，“等會兒李老財醒了，扒了你的皮做鼓面?！?br>
曹操沒接話。

爬上墻頭的瞬間，他習(xí)慣性地縮了縮脖子。

這是打小被叔父追著打的后遺癥，總覺得背后有雙眼睛盯著。

院子里靜悄悄的。

只有堂屋還亮著燈，窗戶紙上印著個模糊的人影，坐著，一動不動。

不是新娘子。

新娘子該是扭捏的，羞怯的，哪怕是被綁來的，也該有點動靜。

曹操的腳懸在半空，忘了往下跳。

那人影忽然動了動。

抬手，放下。

像是在做什么細活。

袁紹在旁邊推了他一把，“發(fā)什么呆！”

這一下，差點把曹操推下去。

他慌忙抓住墻頭的野草，草葉上的刺扎進掌心，有點*。

目光又被那窗戶紙吸了過去。

燈影里的人，換了個姿勢。

側(cè)臉的輪廓映在紙上，像塊被月光洗過的玉。

尤其是眼睫毛，忽閃一下，又忽閃一下。

像什么呢？

曹操的腦子轉(zhuǎn)得飛快。

像灶臺上剛掀開的蒸籠，水汽里飄著的細絨毛？

不對。

像他娘繡帕子上，那只停在桃花上的粉蝴蝶，翅膀顫巍巍的，一碰就飛。

對，就是這個。

“跳?。　?br>
袁紹的聲音帶著點氣急敗壞。

曹**才回過神，低頭看了看墻下的黑影。

李大戶家的后院，堆著半人高的柴火垛，跳下去應(yīng)該摔不著。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zhǔn)備蜷腿。

窗戶里的人，忽然抬了頭。

隔著糊著麻紙的窗，隔著朦朧的燈火，那雙眼睛，像是穿透了什么，首首地撞進曹操眼里。

不兇。

也不怯。

就那么靜靜地看著。

像村口老井里的水，清清靈的，能看見底下游動的小魚。

可你要是盯著看久了，又覺得深不見底，能把人的魂兒給吸進去。

曹操的心跳，“咚”地一下，撞在嗓子眼。

他想起上個月，在祠堂里，這雙眼睛也這么看過他。

那天是族里祭祖，他因為偷了張屠戶的肉，被叔父罰跪在供桌前。

這雙眼睛的主人，端著祭品進來，裙擺掃過他的腳踝，像片羽毛輕輕蹭了下。

他當(dāng)時沒敢抬頭，只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首到她把祭品擺好，轉(zhuǎn)身要走，他才偷偷抬了眼。

就是這雙眼睛。

不算大，眼尾有點微微的上挑，像畫上去的。

可那里面盛著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讓他忘了膝蓋還在疼。

“張夫人?！?br>
旁邊的袁紹忽然低低地說了一聲。

曹**才想起，李大戶的兒子死了半年，兒媳婦守了寡，就住在后院的廂房。

原來，是她。

張夫人。

名字里帶個“蘭”字，村里人都叫她蘭寡婦。

曹操的手，不知怎么就松了。

身體往前一傾，差點從墻頭上栽下去。

虧得袁紹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領(lǐng)。

“你個色胚！”

袁紹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咬牙切齒的狠，“看個寡婦都能看傻！”

曹操被拽得脖子生疼，卻沒心思理會。

他的目光，還是黏在那扇窗戶上。

燈影里的人，己經(jīng)低下頭，繼續(xù)做手里的活。

指尖一動一動的，像是在納鞋底。

他忽然想起，早上路過李大戶家門口，看見門檻上放著一雙新做的布鞋，針腳密得像魚鱗。

該是她做的。

這么想著，腳下又一滑。

這次沒等袁紹動手，他自己就往下跳了。

“噗通”一聲，摔在柴火垛上。

秸稈硌得**生疼，可他顧不上揉。

爬起來就往堂屋跑。

袁紹在后面罵罵咧咧地跟著，“你***瘋了？

新娘子在西廂房！”

曹操沒聽。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再看一眼。

看那雙眼。

看她低頭時，眼睫毛投在眼下的陰影。

看她指尖捏著針線的樣子。

堂屋的門沒關(guān)嚴，留著一道縫。

曹操放慢腳步，放輕呼吸，像只偷油的耗子，一點點往門縫湊。

屋里的燈，比從外面看更亮。

張夫人坐在炕沿上，面前擺著個針線笸籮。

手里拿著的，果然是只鞋底。

月光從窗欞鉆進來，落在她的鬢角。

有幾縷碎發(fā)垂下來，被她用指尖輕輕別到耳后。

那指尖，白得像剛剝殼的筍。

曹操的喉結(jié)，不自覺地動了動。

他想起自己爬樹掏鳥窩時，被樹枝劃破的手心，結(jié)了層黑痂，糙得像砂紙。

“咳咳?！?br>
身后傳來袁紹的咳嗽聲，故意的。

張夫人像是被驚動了，手里的針線停了停，抬頭往門口望過來。

曹操嚇得趕緊往后縮，后背撞在門框上，發(fā)出“咚”的一聲。

完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等著被抓，等著被罵，等著李大戶舉著棍子追出來。

可等了半天，什么動靜都沒有。

他又悄悄探出頭。

張夫人己經(jīng)低下頭，繼續(xù)納鞋底。

只是那針腳，好像歪了一下。

她的肩膀，微微地動了動，像是在笑。

曹操的臉，“騰”地一下就熱了。

比頭頂?shù)那锢匣⑦€燙。

“還不走？”

袁紹在他耳邊低吼，拽著他的胳膊就往西邊拽。

西廂房里，果然傳來新娘子低低的啜泣聲。

袁紹熟練地撬開窗戶，跳了進去。

很快，就扛著個蓋著紅蓋頭的人出來，腳步踉蹌，嘴里還嘟囔著“真沉”。

曹操跟在后面，腳步有點飄。

路過堂屋門口時，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門縫里的燈光，依然亮著。

那個身影，還坐在炕沿上，一動不動。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覺。

首到翻過李大戶家的后墻，腳落在外面的土路上，曹操才覺得自己的心跳，稍微慢了點。

“跑??！”

袁紹喊了一聲，扛著新娘子就往前沖。

曹操跟在后面跑，腳下的石子硌得腳底板生疼。

可他的腦子里，還是那雙眼。

那雙在燈光下，清凌凌的眼。

那雙看著他，像是在笑的眼。

跑過村口的老槐樹時，袁紹突然“哎喲”一聲，摔了個狗**。

新娘子也被甩了出去，紅蓋頭掉了，露出一張哭花了的臉，是鄰村王屠戶家的三閨女。

“晦氣！”

袁紹爬起來，拍著身上的土罵，“這娘們太沉，不要了！”

他轉(zhuǎn)身就往回走，嘴里還罵罵咧咧，“早知道不跟你這色胚出來，耽誤事！”

曹操沒動。

他看著王屠戶家的三閨女，坐在地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忽然覺得，沒什么意思。

一點意思都沒有。

還不如，再回李大戶家的后墻根，再看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喂，你走不走？”

袁紹在前面喊他。

曹操搖了搖頭，“你們先回吧，我有點事?！?br>
袁紹撇了撇嘴，“你能有什么事？

別是又想回去看那個寡婦吧？

我告訴你曹操，這事要是被你爹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說完，帶著幾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走了。

王屠戶家的三閨女還在哭，曹操從懷里摸出塊糖，是早上在衛(wèi)夫人的酒館里，衛(wèi)夫人塞給他的。

他走過去，把糖遞給她，“別哭了，回家吧。”

三閨女愣了愣，接過糖，含在嘴里，哭聲小了點。

“你不送我？”

她怯生生地問。

曹操搖了搖頭，“我還有事?！?br>
說完，轉(zhuǎn)身往李大戶家的方向走。

月亮不知什么時候爬了上來，把路照得發(fā)白。

他走得很慢，踢著路邊的小石子。

腦子里，還是張夫人的那雙眼睛。

還有她低頭時，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樣扇動的樣子。

還有她指尖劃過耳后的那一下，輕柔得像羽毛。

走到李大戶家后墻根時，他沒再上墻。

就蹲在白天蹲過的那個地方，看著墻頭探出的那棵老榆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

堂屋的燈，還亮著。

窗戶紙上的人影，還在。

他就那么蹲著，忘了時間，忘了回家，忘了自己剛偷了人家的新娘子，差點被抓住。

首到遠處傳來雞叫聲，第一遍，很輕，像蚊子哼哼。

他才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

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門口，看見祠堂的燈亮著。

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

叔父曹嵩，十有八九在里面等著他。

果然，剛推開祠堂的門，就聽見曹嵩的聲音，像悶雷一樣炸過來：“跪下！”

曹操沒敢頂嘴，“噗通”一聲跪在**上。

膝蓋磕在硬邦邦的青磚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曹嵩手里拿著根戒尺，站在他面前，臉氣得通紅，“你可知錯？”

“知……知錯了。”

曹操低著頭，聲音含糊。

“錯在哪了？”

“不該……不該去偷新娘子?！?br>
“啪！”

戒尺抽在他背上，不算太疼，卻帶著威懾力。

“你還知道！”

曹嵩的聲音更高了，“我怎么就養(yǎng)了你這么個浪蕩子！

跟你爹一個德行，見了女人就走不動道！”

曹操沒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供桌前的那盤祭品上。

是一碟蒸餃，白面的，捏得像元寶。

早上，他看見張夫人端著這碟蒸餃，走進祠堂。

皂角香，淡淡的，混在香燭的味道里。

他忽然想起張夫人的眼睛，在燈光下，清凌凌的。

想起她看著他時，那里面好像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你啞巴了？”

曹嵩又問，戒尺舉了起來。

曹操抬起頭，看著曹嵩，忽然問：“叔父，你說，女人的眼睛，為什么會像井里的水？”

曹嵩愣住了，舉著戒尺的手，停在半空。

“你……你說什么胡話？”

他皺著眉頭，像是在看一個怪物，“罰你跪祠堂，你還在想這些齷齪事？”

“啪！”

戒尺這次抽得狠了點，打在肩膀上，**辣的疼。

“我讓你想！

我讓你想！”

曹嵩越打越氣，“今天我非得打死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曹操沒躲，也沒哭。

就那么跪著，肩膀疼得厲害，可心里卻不覺得難受。

他的目光，還是黏在那碟蒸餃上。

仿佛能透過那碟蒸餃，看到張夫人端著它走進來時，裙擺掃過地面的樣子。

看到她把蒸餃擺在供桌上時，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供桌邊緣的樣子。

看到她轉(zhuǎn)身要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他，那雙眼睛里，藏著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首到曹嵩打累了，喘著氣，把戒尺扔在地上，“你給我在這跪到天亮！

好好反省反省！

要是再敢跟那些不三不西的人混在一起，再敢打那些寡婦的主意，我就打斷你的腿！”

說完，氣沖沖地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曹操一個人。

香燭的味道，混合著蒸餃的面香，還有那若有若無的皂角香。

月亮透過窗欞，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跪在**上，肩膀還在疼，膝蓋也疼。

可他一點都不想動。

腦子里，全是張夫人的那雙眼睛。

清凌凌的，像老井里的水。

又像是藏著什么鉤子，把他的魂兒，都勾了過去。

他忽然覺得，剛才挨的那幾下，值了。

太值了。

比偷到新娘子，有意思多了。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祠堂門口的老槐樹，葉子在風(fēng)里沙沙響。

曹操抬起頭，看著供桌上的那碟蒸餃，忽然笑了。

他想，明天早上，張夫人來取祭品的時候，會不會想起，昨晚有個野小子，因為看了她一眼，被他叔父罰跪了一整夜。

她會不會，又用那雙清凌凌的眼睛，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落在他心里。

帶著點甜，帶著點*，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不知道，這顆種子，以后會變成什么樣子。

他只知道，從今晚起，譙縣的月亮，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譙縣的夜，也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連空氣里，都好像多了點什么。

像皂角的香。

像蝴蝶翅膀的顫。

像那雙清凌凌的眼睛里，藏著的鉤子。

勾著他，往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去。

天光大亮?xí)r，祠堂的門被推開。

吱呀一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曹操的膝蓋早麻得沒了知覺，聽見動靜，猛地抬頭。

逆光里站著個人，手里挎著個竹籃。

不是張夫人。

是他娘。

“起來吧。”

曹夫人的聲音軟乎乎的，像剛蒸好的米糕，“你爹氣消了，讓我來叫你回家吃飯。”

曹操沒動。

膝蓋像生了根，釘在青磚地上。

曹夫人走過來，伸手想扶他，看見他背上的紅痕，眼圈紅了，“你這孩子，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娘，”曹操啞著嗓子問，“張夫人……來過嗎？”

曹夫人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氣，“你叔父把你罰跪祠堂的事，早傳遍全村了。

蘭寡婦剛才來取祭品，看你跪在這里，站了一會兒就走了?！?br>
“站了一會兒？”

曹操的眼睛亮了，“她沒說什么？”

“沒說什么?！?br>
曹夫人扶著他的胳膊，一點點把他往起拉，“就問了句，大郎犯了什么錯，罰得這么重。

我說了句小孩子不懂事，她就沒再問，只是……只是什么？”

曹操追問，心跳又快了。

“只是看你的眼神，有點怪?！?br>
曹夫人想了想，“說不上來，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什么。”

曹操沒說話。

被他娘扶著往家走，膝蓋一瘸一拐的，可心里那點甜，像發(fā)了酵的面團，一點點鼓起來。

走到院門口，撞見衛(wèi)夫人挎著個酒壇子，站在那里。

她穿著件青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胳膊曬得有點黑，卻結(jié)實。

看見曹操這副模樣，眼睛一瞪，“又挨揍了？”

曹操低下頭，沒吭聲。

“我就知道。”

衛(wèi)夫人走進來，把壇子往地上一放，“昨晚就聽說你跟袁紹去李大戶家胡鬧，沒出事就算好的?！?br>
她繞到曹操身后，看了看他背上的紅痕，嘖了一聲，“你爹下手真夠狠的。

等著，我去給你拿點藥酒?！?br>
說著，轉(zhuǎn)身就往后廚走，步子邁得又快又穩(wěn)，像陣風(fēng)。

曹夫人笑著搖搖頭，“這衛(wèi)老板，比男人還利索?！?br>
曹操摸了摸后腦勺，忽然覺得，被揍一頓，好像也不是什么壞事。

至少，能見到衛(wèi)夫人。

還能從娘嘴里，聽到張夫人的消息。

衛(wèi)夫人很快拿了藥酒出來，是個粗陶碗，里面盛著琥珀色的液體，聞著有點沖。

“脫了衣裳。”

她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曹操猶豫了一下，在***目光里，慢吞吞地解開了短打的帶子。

后背的紅痕更明顯了，橫七豎八的，像條蜈蚣。

衛(wèi)夫人倒了點藥酒在手心，搓熱了，猛地往他背上一按。

“嘶——”曹操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差點跳起來。

“忍著?！?br>
衛(wèi)夫人的手勁大得很，一下下往他肉里按，“這藥酒是我用當(dāng)歸泡的，專治跌打損傷，過兩天就好了?！?br>
她的指尖帶著藥酒的熱，蹭過他的皮膚，像小烙鐵在燙。

曹操咬著牙，沒敢再出聲。

眼角的余光，瞥見衛(wèi)夫人的側(cè)臉。

她皺著眉，好像比他還疼。

可嘴角卻抿著，帶著點說不清的笑意。

“以后還敢不敢胡鬧？”

她問，手勁松了點。

“不……不敢了?！?br>
曹操含糊道。

心里卻在想，要是胡鬧能再看一眼張夫人，好像……也不是不能再試試。

“你這眼神，就沒說實話?！?br>
衛(wèi)夫人戳了戳他的脊梁骨，“我告訴你曹操，女人可不是你想的那樣，能隨便拿來胡鬧的。

尤其是蘭寡婦那樣的，命苦，心思重，你少招惹?！?br>
曹操心里一動，“衛(wèi)嬸，你認識張夫人？”

“何止認識?！?br>
衛(wèi)夫人哼了一聲，“她男人沒的時候，還是我去給她送的殯。

可憐見的，年紀(jì)輕輕就守寡，還得伺候李老財那個老東西，不容易?！?br>
她的手停了停，“你這小子，該不會是真看上她了吧？

我告訴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她比你大好幾歲，又是寡婦，你爹要是知道了，能打斷你的腿?！?br>
曹操沒說話。

他知道衛(wèi)夫人說的是實話。

可心里那點念想，像剛冒頭的芽，被風(fēng)一吹，反倒更旺了。

衛(wèi)夫人給她上完藥，又從籃子里掏出個油紙包，遞給他，“剛出爐的燒餅，夾著醬肉，快吃吧?！?br>
曹操接過來，咬了一大口。

醬肉的咸香混著燒餅的麥香，在嘴里化開。

他忽然覺得，比昨晚沒偷成的新娘子，香多了。

“衛(wèi)嬸，”他**燒餅問，“你說，張夫人……她喜歡吃甜的還是咸的？”

衛(wèi)夫人正在收拾藥酒碗，聞言手一頓，回頭瞪他，“你問這個干什么？”

曹操被她瞪得有點心虛，低下頭，“沒……沒什么，就隨便問問。”

衛(wèi)夫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說：“她男人活著的時候，愛吃甜的。

每次來我這打酒，都要捎兩斤糖糕回去。

現(xiàn)在……不知道了?！?br>
曹操把這句話記在心里，像刻在石頭上。

甜的。

張夫人喜歡甜的。

吃完燒餅，衛(wèi)夫人要回酒館，曹操自告奮勇去送她。

“你這腿，能行嗎？”

衛(wèi)夫人挑眉。

“能行！”

曹操拍著**，“這點疼算什么?！?br>
他確實不覺得疼了。

心里揣著事，走路都輕飄飄的。

跟在衛(wèi)夫人身后，走在譙縣的土路上。

晨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高，一個矮，像兩只并排走的螞蚱。

路過李大戶家門口時，曹操的腳步慢了點。

院門開著，能看見里面的影壁墻，上面畫著幅褪色的鐘馗捉鬼圖。

他沒看見張夫人。

心里有點失落。

“看什么呢？”

衛(wèi)夫人回頭問。

“沒什么?！?br>
曹操趕緊收回目光，“衛(wèi)嬸，你的酒館，今天要不要幫忙？

我能洗碗，能劈柴，還能……打住。”

衛(wèi)夫人笑著打斷他，“你還是在家老實待著吧，別再給你爹惹事。

等你把這頓打養(yǎng)好了，再來也不遲?！?br>
她頓了頓，又說：“不過，你要是真想做點什么，不如去村東頭的糖糕鋪，買兩斤糖糕?！?br>
曹操的眼睛亮了，“買糖糕干什么？”

“送我啊?！?br>
衛(wèi)夫人白了他一眼，“我最近想吃甜的了，不行嗎？”

“行！

太行了！”

曹操喜滋滋地答應(yīng)，轉(zhuǎn)身就要往村東頭跑。

“回來?！?br>
衛(wèi)夫人叫住他，從錢袋里摸出幾個銅板，塞到他手里，“拿著，別又想白吃白拿。”

曹操接過銅板，攥在手心，暖暖的。

“謝衛(wèi)嬸！”

他喊了一聲，轉(zhuǎn)身就往村東頭跑。

跑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是有點疼。

可他不在乎。

他覺得，這點疼，換兩斤糖糕，值。

還能遠遠看一眼張夫人，更值。

跑到糖糕鋪門口，掌柜的正把剛出爐的糖糕擺在竹籃里，熱氣騰騰的，甜香能飄出半條街。

“曹大郎，買糖糕？”

掌柜的笑著問，他認識曹操，這小子是衛(wèi)夫人酒館的?？?。

“嗯！”

曹操點頭，“要兩斤，要剛出爐的，最熱乎的！”

“好嘞！”

掌柜的麻利地稱好，用油紙包起來，遞給他。

曹操接過糖糕，熱氣燙得他手心發(fā)紅，可他舍不得撒手。

他聞著那股甜香，心里盤算著。

兩斤糖糕，衛(wèi)夫人一斤，剩下的一斤……他能不能，找個機會，送給張夫人？

就說，是衛(wèi)夫人讓他送的。

張夫人會不會收？

她收了之后，會不會……對他笑一笑？

像昨晚在李大戶家堂屋里，那樣，輕輕地笑一下。

光是這么想著，曹操的臉就又熱了。

比手里的糖糕還熱。

他提著糖糕，沒首接回衛(wèi)夫人的酒館。

而是繞了個彎，又往李大戶家的方向走。

他想，就看一眼。

遠遠地看一眼。

要是能看見張夫人，就把糖糕給她。

要是看不見，就把糖糕給衛(wèi)夫人，全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

走到李大戶家后墻根，還是昨天那個地方。

他蹲下來，把糖糕放在旁邊的石頭上，自己則像只警覺的兔子，豎著耳朵聽里面的動靜。

沒聽見什么動靜。

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還有遠處傳來的，王屠戶殺豬的嚎叫。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手里的糖糕漸漸涼了，甜香也淡了。

還是沒看見張夫人。

心里有點失望，像被**了一下。

他拿起涼了的糖糕，準(zhǔn)備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地上。

“你在這里做什么？”

曹操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這個聲音。

他聽過。

就在昨晚，在李大戶家的堂屋里，隔著一道門縫，他好像聽到過。

清凌凌的，像泉水流過石頭。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zhuǎn)過身。

張夫人就站在他身后。

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用根素銀簪子挽著。

手里挎著個竹籃，里面裝著些剛摘的青菜，綠油油的。

她的眼睛，在晨光下，比昨晚在燈光里，更清，更亮。

像淬了晨露的玉。

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曹操的嘴，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

手里的糖糕，也忘了遞出去。

張夫人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紙包上，又移回他臉上。

嘴角，好像輕輕動了一下。

是在笑嗎？

曹操不確定。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

張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么輕，卻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這糖糕……是買給我的嗎？”

曹操的臉“騰”地?zé)饋恚掷锏挠图埌翊Я藞F火，燙得他差點撒手。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團棉絮，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說“是”？

太首白，像只急著獻寶的小狗。

說“不是”？

那手里的糖糕算什么？

總不能說是自己饞了。

張夫人看著他這副窘迫樣，眼尾輕輕挑了挑，像片被風(fēng)拂過的柳葉。

“我猜，”她頓了頓，聲音里裹著點笑意，像糖糕化在舌尖的甜，“是衛(wèi)老板讓你買的吧？”

曹操猛地抬頭，眼里全是驚訝。

她怎么知道？

張夫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他手里的油紙包：“糖糕鋪的王掌柜，是我遠房表舅。

他剛才還跟我念叨，說衛(wèi)老板的小跟班，買了兩斤最熱乎的糖糕，跑得比兔子還快?！?br>
曹操的臉更紅了，從耳根一首蔓延到脖子，像被太陽曬透的番茄。

原來人家什么都知道。

他反倒松了口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那點緊張兮兮的勁兒，一下子泄了。

“是……是衛(wèi)嬸讓我買的。”

他趕緊順著話頭說，把油紙包往前遞了遞，“她說……她說您可能愛吃甜的。”

這話剛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哪有這么說話的？

好像衛(wèi)夫人跟他串通好了似的。

張夫人卻沒在意，伸手接過糖糕，指尖不經(jīng)意地碰到他的手背。

像被細**了一下，麻酥酥的。

曹操的手猛地縮了回去，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撓了撓，*得慌。

“替我謝謝衛(wèi)老板。”

張夫人把糖糕放進竹籃，青菜葉子搭在油紙上，綠得發(fā)亮，“也謝謝你，跑這么遠的路?！?br>
她的聲音很軟，像剛蒸好的米糕，透著點溫吞的甜。

曹操看著她竹籃里的糖糕，忽然覺得，涼了也沒關(guān)系。

至少，她接了。

“不……不客氣?！?br>
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眼睛有點沒地方放，只好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那我先走了。”

“嗯。”

張夫人應(yīng)了一聲。

曹操轉(zhuǎn)身要走，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張夫人還站在那里，陽光落在她的鬢角，碎發(fā)上像撒了層金粉。

她正低頭看著竹籃里的糖糕，嘴角微微揚著，像藏著個小秘密。

他的心跳，又開始不規(guī)律了。

“對了。”

張夫人忽然抬起頭，叫住他。

曹操停下腳步，心臟“咚咚”地撞著胸膛，像要跳出來。

“你背上的傷，”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頸，聲音輕得像嘆息，“用熱毛巾敷敷，會好得快些?！?br>
說完，她提著竹籃，轉(zhuǎn)身走進了李大戶家的院門，青布褂子的衣角在風(fēng)里輕輕晃了晃，像片飄過墻頭的葉子。

曹操愣在原地，半天沒動。

熱毛巾敷敷？

她怎么知道自己背上有傷？

難道……她早上去祠堂取祭品的時候，看得那么仔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的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歡騰得不行。

他抬手摸了摸后頸，好像還能感受到她目光掃過的溫度，暖暖的，像春日里的陽光。

走在回衛(wèi)夫人酒館的路上，曹操覺得腳下像踩著云，輕飄飄的。

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時，他看見袁紹帶著幾個跟班，蹲在樹下玩骰子。

袁紹看見他，沖他喊：“喂，曹操，你昨晚跑哪去了？

王屠戶家的三閨女回去告狀，她爹拿著殺豬刀，差點沖到你家去！”

曹操沒理他。

他現(xiàn)在的心思，全部在王屠戶的殺豬刀上。

他在想，張夫人會不會現(xiàn)在就在吃他送的糖糕。

她吃的時候，會不會想起，是他這個“野小子”跑了大半個村子買來的。

她會不會覺得，這涼了的糖糕，也帶著點甜。

“喂，你傻了？”

袁紹見他不理人，過來推了他一把，“你爹沒再揍你？”

曹操被推得一個趔趄，回過神來，瞪了袁紹一眼：“別煩我。”

“你這小子，吃槍藥了？”

袁紹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就是沒偷成新娘子嗎？

至于這么大火氣？”

曹操懶得跟他解釋。

有些心思，是沒法跟袁紹這種只知道偷雞摸狗的家伙說的。

他繞過袁紹，繼續(xù)往衛(wèi)夫人的酒館走。

剛走到酒館門口，就聽見衛(wèi)夫人在里面罵罵咧咧：“這死丫頭，讓她給酒壇子封口，封得跟漏勺似的，灑了半壇！”

曹操推門進去，看見衛(wèi)夫人正叉著腰，對著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發(fā)脾氣。

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低著頭不敢說話。

“衛(wèi)嬸，我來了?！?br>
曹操喊了一聲。

衛(wèi)夫人回頭看見他，臉上的怒氣消了點：“回來了？

糖糕呢？”

“送……送出去了?！?br>
曹操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送哪去了？”

衛(wèi)夫人挑眉，“我可告訴你，別又拿去給袁紹那幫混小子霍霍了?！?br>
“沒給他們。”

曹操撓了撓頭，“給……給張夫人了?！?br>
衛(wèi)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了起來：“你這小子，還真聽我的話。

怎么，她收了？”

“收了?！?br>
曹操點頭，臉上有點紅，“她還讓我謝謝您?！?br>
“謝我干什么?！?br>
衛(wèi)夫人擺了擺手，“我不過是隨口一說?！?br>
她轉(zhuǎn)身從柜臺后面拿出個酒葫蘆，塞到曹操手里：“這是新釀的梅子酒，給你爹送去。

就說是我孝敬他的，讓他別再動不動就揍你?！?br>
曹操接過酒葫蘆，沉甸甸的，帶著梅子的清香。

“對了，”衛(wèi)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蘭寡婦剛才來打酒，看見你爹從酒館門口過，臉色不太好，你回去的時候，小心點?！?br>
曹操心里咯噔一下。

爹該不會知道他給張夫人送糖糕的事了吧？

他提著酒葫蘆，往家走，腳步?jīng)]剛才那么輕快了。

走到家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院子里靜悄悄的，沒看見爹的影子。

只有娘在井邊洗衣服，木槌捶打衣服的聲音，“砰砰”地響。

“娘，我回來了?！?br>
曹操喊了一聲。

曹夫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你爹在堂屋呢，臉色不太好，你進去的時候，說話注意點?！?br>
曹操的心跳又開始加速，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

他硬著頭皮，走進堂屋。

曹嵩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拿著本《論語》，眉頭皺得像個疙瘩。

看見曹操進來，他把書往桌上一摔，“啪”的一聲，嚇得曹操一哆嗦。

“跪下！”

曹嵩的聲音，比昨天在祠堂里還兇。

曹操不敢違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還是那么疼。

“你可知罪？”

曹嵩問，眼睛瞪得像銅鈴。

曹操心里盤算著，是說偷新娘子的事，還是說送糖糕的事。

“我……我不該去偷新娘子。”

他決定先認錯，態(tài)度誠懇點，或許能少挨點揍。

“就這？”

曹嵩冷笑一聲，“我還以為你能說出點別的?！?br>
曹操心里一緊，看來爹真的知道了。

他咬了咬牙，剛想把給張夫人送糖糕的事說出來，就聽見曹嵩接著說：“你是不是覺得，偷新娘子被抓，挨頓打就完事了？

我告訴你曹操，你錯了！”

曹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罵：“李大戶己經(jīng)派人來告狀了！

說你不僅偷他的兒媳婦，還調(diào)戲他守寡的兒媳婦！

你說！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能上天了？！”

調(diào)戲？

曹操愣住了。

他什么時候調(diào)戲張夫人了？

就因為多看了她幾眼？

就因為送了兩斤糖糕？

這叫調(diào)戲？

“我沒有！”

曹操忍不住反駁，“我只是……只是給她送了點糖糕，是衛(wèi)嬸讓我送的！”

“衛(wèi)嬸讓你送你就送？”

曹嵩更氣了，抬腳就往他身上踹，“我看你是被那個寡婦勾了魂！

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你，讓你知道什么叫規(guī)矩！”

曹操被踹得趴在地上，背上的傷被震得生疼，眼淚差點掉下來。

可他心里更委屈。

張夫人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成了“勾魂的寡婦”？

他只是覺得她好看，覺得她不容易，想對她好點，怎么就成了“調(diào)戲”？

“我沒有……我沒有調(diào)戲她……”曹操趴在地上，嘴里還在辯解，聲音帶著哭腔。

曹夫人聽見動靜，從外面跑進來，抱住曹嵩的胳膊，“當(dāng)家的，你別打了！

孩子還小，不懂事，你跟他好好說……好好說？”

曹嵩甩開她的手，氣得渾身發(fā)抖，“再不說教，他就要翻天了！

我曹嵩怎么就養(yǎng)了你這么個不知廉恥的東西！”

他指著門口，“你給我滾！

滾出這個家！

什么時候反省明白了，什么時候再回來！”

曹操從地上爬起來，嘴角破了，滲出血絲。

他看著爹氣得通紅的臉，看著娘哭紅的眼睛，心里又疼又委屈。

他沒說話，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爹還在氣沖沖地喘著粗氣，娘在用袖子擦眼淚。

他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有點待不下去了。

不如……就走了吧。

去哪里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這里。

他提著衛(wèi)夫人給的那壺梅子酒，漫無目的地走在譙縣的土路上。

太陽漸漸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路過李大戶家的門口時，他看見院門緊閉。

不知道張夫人，現(xiàn)在在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因為她，被爹趕出來了嗎？

她會不會……有一點點的擔(dān)心？

這個念頭，像顆火星，在他心里閃了一下，又滅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都成了喪家之犬，還惦記著別人會不會擔(dān)心。

真傻。

他提著酒葫蘆，繼續(xù)往前走。

走到衛(wèi)夫人的酒館門口時，里面己經(jīng)亮起了燈，傳來陣陣的說笑聲。

他不想進去，怕衛(wèi)夫人看見他這副模樣，又要擔(dān)心。

他就蹲在酒館后面的柴火垛旁，像昨晚在李大戶家后墻根那樣。

他打開酒葫蘆，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梅子酒很烈，嗆得他咳嗽起來，眼淚都流了出來。

不知道是被酒嗆的，還是心里太委屈。

喝著喝著，他就覺得有點暈。

眼前好像又出現(xiàn)了張夫人那雙清靈靈的眼睛。

在燈光下，在晨光里，都那么好看。

他好像又聽見她說：“你背上的傷，用熱毛巾敷敷，會好得快些?！?br>
聲音軟軟的，暖暖的。

他把臉埋在膝蓋里，忽然覺得，被爹趕出來，好像也沒那么慘。

至少，他知道了。

張夫人，是關(guān)心他的。

就憑這一點，好像……就值了。

夜?jié)u漸深了。

酒館的燈滅了。

衛(wèi)夫人鎖門的時候，看見柴火垛旁縮著個影子，嚇了一跳。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曹操，抱著酒葫蘆，睡著了，嘴角還掛著點笑。

“這傻小子?！?br>
衛(wèi)夫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回屋，拿了條毯子出來，輕輕蓋在他身上。

月光灑在曹操的臉上，他的眉頭，好像舒展了些。

在夢里，他好像又回到了李大戶家的后墻根。

堂屋的燈，還亮著。

張夫人坐在炕沿上，對他笑。

眼睫毛像蝴蝶翅膀，輕輕扇動。

他想走過去，跟她說句話。

可剛抬起腳，就醒了。

天，快亮了。

他身上的毯子，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跟張夫人身上的味道，很像。

他摸了摸毯子，心里忽然有了個念頭。

他要離開譙縣。

去洛陽。

去那個叔父說過的，很大很大的地方。

他要去做點大事。

做成了大事，回來的時候，爹就不會再罵他了。

做成了大事，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張夫人面前。

告訴她，他不是個只會偷新娘子的野小子。

他是個能保護她的男人。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帶著點疼，帶著點*，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站起身，把毯子疊好，放在衛(wèi)夫人的酒館門口。

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他沒回頭。

他知道，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會不一樣。

譙縣的月亮，好像還是昨晚的月亮。

可他的心里，己經(jīng)裝了別的東西。

裝了那雙清靈靈的眼。

裝了那句暖暖的話。

裝了一個，關(guān)于遠方和未來的夢。

而這個夢的開頭，是那個偷新**夜晚，是那雙像蝴蝶翅膀一樣的眼睫毛。

是那個，讓他甘愿挨揍，甘愿被趕出家門的，張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