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4 月 1 日的晨光刺破窗簾時，久歌己經第九天沒合眼了。

天花板的紋路在視線里扭曲成猙獰的蛛網，每一道裂縫都在滲出尖銳的嗡鳴。

這聲音像極了催債電話里的嘶吼，像妻子輸光家底后摔碎的酒瓶，更像父親臨終前插著氧氣管的喘息。

他蜷縮在床角，脊椎像被鋼釘穿透，稍一挪動就牽扯著五臟六腑疼得發(fā)顫 —— 這三年來，身體的痛總比心里的空洞好受些。

床頭柜上的白粥結了層冷膜，五年前母親走前熬的最后一鍋粥也是這樣。

久歌盯著那團模糊的米白色，喉嚨里立刻涌起鐵銹般的腥甜。

父親肺氣腫肺氣腫晚期的那幾年，他剛把婚房抵押出去給父親治病，轉頭就被合伙人卷走了所有流動資金。

征信報告上的黑名單像烙印，微粒貸、花唄借唄各種網貸的催款短信塞滿收件箱，信用卡賬單疊起來能遮住半張臉。

“小歌，再吃一口好不好？”

姐姐的聲音隔著層厚厚的玻璃，他看見她鬢角新添的白發(fā)在晨光里泛著刺目的銀 —— 那是替他照看兩個兒子熬出來的。

久歌想搖頭，脖頸卻重得像墜了鉛塊，只能任由涎水順著嘴角淌進衣領，在棉布上洇出深色的斑。

他想起父親彌留時攥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里全是 “算了”，可他連最后一針止痛劑都沒錢買。

這份愧疚像硫酸，日復一日腐蝕著他的五臟六腑。

妻子的身影突然從記憶里鉆出來，染著煙味的手指點著他的額頭罵 “窩囊廢”，牌桌上的**聲比兒子的哭聲還刺耳。

他曾跪在地上求她別再賭了，求她看看餓得首哭的孩子，換來的卻是一句罵聲和摔門而去的背影。

如今兩個孩子寄養(yǎng)在姐姐家，他連打個電話的勇氣都沒有 —— 怕聽見兒子怯生生問 “爸爸什么時候來接我們”，更怕看見姐姐躲閃的眼神。

“救護車來了！”

**的吼聲撞在墻上，震得久歌耳膜發(fā)麻。

他被人架起來時像個破敗的木偶，關節(jié)發(fā)出咔咔的脆響。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次第亮起，慘白的光線下，他看見姐姐哭花的臉在眼前晃，突然覺得很可笑 —— 這些擔憂、眼淚、保溫桶里的粥，明明都該是溫暖的，到了他這里卻全變成了扎人的針。

五醫(yī)院救護車的鳴笛聲撕開了西月的清晨。

久歌靠在冰冷的金屬床欄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梧桐樹抽出新芽，那些嫩得能掐出水的綠，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意識渙散的前一秒，他想，就這樣結束也挺好，至少不用再假裝自己還能好起來，不用再夢見父親臨終的眼神。

消毒水的味道還沒散盡，眼皮卻重得像粘了膠水。

久歌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雕花木床的流蘇垂在眼前，暗紅底色上繡著纏枝蓮紋樣，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

鼻尖鉆進一股冷香，不是醫(yī)院里那種尖銳的化學氣味，倒像是曬干的荷葉混著陳年墨香，清冽得讓他鼻腔發(fā)酸。

“***醒了？”

一個怯生生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久歌轉動眼珠，看見個穿著青綠色比甲的丫鬟，梳著雙丫髻，鬢邊別著朵珠花，正捧著銅盆站在床尾。

***？

這個稱呼像根針，猝不及防扎進混沌的腦海。

他想開口問什么，喉嚨卻干得發(fā)疼，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丫鬟慌忙放下銅盆，端來個白瓷碗：“二爺慢點，剛晾好的參湯?！?br>
冰涼的碗沿碰到嘴唇時，久歌猛地睜大了眼睛。

這不是他的手。

眼前的手白皙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

而他自己的手，因為長期攥著拳頭隱忍，指關節(jié)泛著僵硬的紅，虎口處還有被妻子用煙灰缸砸出的疤痕。

“***，林姑娘來了。”

又一個丫鬟進來回話，聲音比先前那個更輕柔些。

久歌順著她的目光轉頭，雕花木門半掩著，門框里立著個穿月白綾襖的少女。

她身量纖瘦，站在那里像株臨水的柳，肩上搭著塊藕荷色的披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烏發(fā)松松挽了個髻，只用根烏木簪固定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遮不住那雙**水汽的杏眼。

少女手里緊緊攥著塊素色絹帕，指節(jié)都泛了白，見他望過來，慌忙低下頭，長睫像受驚的蝶翼，簌簌地抖著。

就在那一瞬間，久歌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那雙眼睛里的惶恐、戒備，還有藏在最深處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絕望，像極了父親剛去世那晚的自己 —— 站在空蕩蕩的病房里，消毒水味裹著絕望撲面而來，覺得整個世界都成了要吞噬自己的黑洞。

林姑娘？

林黛玉？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突然涌進腦海：母親早逝后投奔外祖母的孤苦，父親病逝時的肝腸寸斷，在賈府步步留心的謹慎，還有那句 “無父無母，孤身一人” 的泣訴。

他竟然成了賈寶玉。

成了這個活在蜜罐里，永遠不懂孤苦滋味的賈寶玉。

久歌猛地坐起身，參湯灑在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

他看著林黛玉下意識往后縮了半步，帕子攥得更緊了，突然想起自己守在父親靈前的模樣 —— 旁人遞來的香燭都覺得燙，任何一點善意都像在嘲笑自己的無能。

原來被人用那樣破碎的眼神望著，是這樣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哽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

“林妹妹，”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朗，卻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劫后余生的顫抖，“過來坐。”

窗外的陽光穿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久歌看著林黛玉遲疑著邁開步子，突然在心里對自己說：這一次，不能再讓任何人困在愧疚里。

尤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