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瑾遲的皮鞋碾過青石板路的苔蘚時，林照晚正用鑷子挑起**信封上斷裂的火漆。

老電扇在頭頂吱呀轉(zhuǎn)，把檀木漿糊的氣味吹得漫開來，混著巷口飄來的桂花香，在“晚來書社”的玻璃櫥窗上凝出層薄薄的霧。

他停在門口時，指節(jié)無意識地叩了叩雕花木門。

檐角的風鈴晃了晃，驚得林照晚手里的鑷子頓了頓——信紙邊緣那枚將褪未褪的朱紅印章，正映著穿深灰西裝的男人垂眸看來的眼。

“抱歉，營業(yè)中?！?br>
她把信紙往舊錦盒里收了收，聲音像浸過巷里的井水，清潤里帶點涼。

這人她見過，三天前在拆遷辦門口，西裝革履地跟主任談?wù)摗袄辖謪^(qū)改造規(guī)劃”，袖口露出的腕表，比整條巷的老房子加起來還貴。

郁瑾遲的視線沒移開，落在她指尖那半張泛黃的信紙上。

蠅頭小楷斜斜逸逸，像初春抽條的柳絲，尾鉤處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這字跡，和他壓在書桌玻璃下那疊十年前的筆友來信，簡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喉結(jié)動了動，“這信……不賣。”

林照晚把錦盒鎖好，抬眼時撞進他深黑的瞳孔。

這人的目光太銳，像在解剖什么珍稀**，讓她莫名想起今早從舊書里抖落的、被蟲蛀了一半的蝴蝶**。

他卻從西裝內(nèi)袋掏出皮夾，抽出幾張卡推過去，“開個價?！?br>
動作間，皮夾里夾著的半張信紙滑出來，邊角卷得厲害，露出的“晚”字被水漬暈開，卻和她剛收起來的**信上，某個被蟲蛀過的筆畫，詭異地重合。

林照晚的呼吸頓了半拍。

那半張紙的質(zhì)地，是十年前學(xué)校門口文具店特有的米**稿紙。

她記得，自己當年給“瑾”寫最后一封信時，墨水打翻在右下角，暈染了半個“晚”字。

郁瑾遲己彎腰撿起，指尖摩挲著那道水漬時，忽然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有她讀不懂的驚濤駭浪。

“這信……你見過類似的？”

老電扇的風突然停了，桂花香在寂靜里濃得發(fā)稠。

林照晚攥緊了鑷子，金屬冰涼硌著手心——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暴雨天，自己在圖書館留言板前等了整夜，手里捏著的信，最后被雨水泡得只剩模糊的字跡。

而眼前這人，正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tài)，捧著那半張她以為早己遺失的紙。

“與你無關(guān)?！?br>
她別過臉，假裝去整理柜臺上的線裝書，指尖卻在顫抖。

那本《納蘭詞》的封皮被她摸得發(fā)燙，里面夾著的干枯桂花，是當年等“瑾”時，從圖書館的老樹上摘的。

郁瑾遲沒走，視線掃過墻上掛著的老巷地圖，落在標注著“晚來書社”的紅點上，聲音低沉下來：“我在做老街區(qū)改造調(diào)研，想了解這里的歷史?！?br>
他頓了頓，目光又飄回那個鎖著的錦盒，“那封**信，或許能幫上忙?！?br>
林照晚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涼薄的笑：“拆房子的人，還需要知道磚頭的故事？”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西裝筆挺地來，拿著圖紙指指點點，說要“煥新”，最后把幾代人的記憶鏟成平地。

他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下：“不是拆，是修復(fù)?！?br>
“修復(fù)？”

她猛地轉(zhuǎn)頭，撞進他眼底的認真，“就像補這封信？”

她舉起鑷子，夾起一小片修補用的桑皮紙，“得知道它原來的紋路，得心疼那些磨破的邊，你們這些設(shè)計師懂嗎？”

話音未落，巷口突然傳來哐當一聲響。

是隔壁修鐘表的老張頭，正搬著工具箱往外挪，見了郁瑾遲就嘆氣：“小郁先生，您就別勸了，這書社是照晚丫頭爺爺傳下來的，拆不得啊。”

郁瑾遲的視線落在林照晚瞬間繃緊的側(cè)臉，忽然說：“我祖父當年，就住在這條巷。”

他從皮夾里抽出一張老照片，邊角卷得厲害，“他說，這里有他沒寄出去的信?！?br>
照片上是個穿長衫的青年，站在一棵老桂花樹下，手里捏著個牛皮信封。

林照晚的呼吸猛地停了——那樹，正是書社門口這棵；那信封上的火漆，和她剛修補的**信，一模一樣。

她看著郁瑾遲，忽然覺得這雙眼睛很熟悉。

像很多年前，在圖書館的窗下，那個總穿白襯衫的少年，低頭看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也是這樣濃。

“你祖父……叫什么？”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飄。

“郁言之?！?br>
鑷子“當啷”一聲掉在桌上。

林照晚猛地拉開抽屜，翻出個褪色的藍布包，里面是爺爺留下的日記。

她抖著手翻開泛黃的紙頁，在某一頁看到潦草的字跡：“今日見郁家公子，贈《飲水詞》一本，約下次共賞桂花?！?br>
旁邊畫著個小小的火漆印，和那封**信上的，分毫不差。

郁瑾遲看著她手里的日記，瞳孔驟然收縮。

他從西裝口袋里掏出個用紅繩系著的舊書簽，是片壓平的桂花葉，背面有鉛筆寫的小字：“晚來書社，九月初九。”

那字跡，是少年人的筆鋒，卻和林照晚此刻落在日記上的批注，有著驚人的相似。

窗外的桂花開得正盛，有瓣落下來，粘在窗臺上，像一滴被時光遺忘的淚。

林照晚望著那片書簽，忽然明白——有些錯過，或許從祖輩就開始了；而有些重逢，早在命運里寫好了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