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影鎮(zhèn)的霧總在辰時最濃,淡紫色的霧氣像被揉碎的紗,纏在屋檐角上,連掛在門楣的燈籠都只剩一團朦朧的光暈。
阿霧蹲在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指尖捏著半截褪色的燈芯,影子在潮濕的青石板上微微晃動——那影子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白光,仔細看,像是無數(shù)只半透明的飛蛾疊在一起,正費力地扇動著殘破的翅膀。
“殘燭,再用點力?!?br>
她輕聲說。
影子里的飛蛾群“嗡”地振翅,白光勉強亮了半分,照亮了燈芯斷裂處的焦痕。
這是鎮(zhèn)上鐵匠家送來的舊燈籠,據(jù)說昨夜掛在院門口時,影靈突然發(fā)瘋似的撞向燈壁,把自己連同燈芯一起燒得半焦。
阿霧的指尖劃過焦痕,觸感像摸到了凝固的眼淚——影靈受傷時,宿主總會留下這樣的隱痛,就像她胸口那片十年未消的燙痕。
“半影丫頭,還沒修好?。俊?br>
路過的貨郎搖著鈴鐺,馬車上的影子縮成一團灰鼠模樣,警惕地盯著阿霧的影子,“我看這燈籠是救不活了,影靈都快散了,就像……”他突然住嘴,鞭子在空中虛晃一下,“就像三年前那些失蹤的人?!?br>
阿霧沒抬頭。
落影鎮(zhèn)的人總這樣,說話留半截,眼神像霧一樣黏在她和奶奶身上。
三年前父母失蹤后,她的影靈“殘燭”就越來越弱,連帶著她做的燈籠都賣不出去——霧隱洲的燈籠靠影靈的光點亮,光越弱,越被認為“鎮(zhèn)不住霧里的東西”。
貨郎走遠后,殘燭突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阿霧低頭,看見影子里的飛蛾群正圍著一點金色的光打轉(zhuǎn),那光比燭火亮,比陽光柔,落在青石板上,竟凝成了一片羽毛的形狀。
是夢!
阿霧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這十年,她總做同一個夢:十歲那年的霧散日,她在鎮(zhèn)外的山坡上追一只金羽鳥,陽光突然穿透濃霧,她的影子像被潑了沸水般尖叫,胸口傳來火燒似的疼……再后來,就是父母空蕩蕩的房間,和奶奶說的“他們被霧帶走了”。
可夢里的羽毛是模糊的,從沒有此刻這般清晰——羽尖帶著一點暗紅,像干涸的血。
“阿霧!”
遠處傳來***呼喊,聲音裹在霧里,有些發(fā)飄。
阿霧慌忙用腳擦掉地上的金羽光,殘燭的白光瞬間黯淡下去,飛蛾群蔫蔫地貼在地面,像被抽走了力氣。
她抱起修好的燈籠往家跑,跑過鎮(zhèn)中心的老井時,瞥見井水里自己的倒影——影子邊緣的白光里,似乎真的沾著一根若隱若現(xiàn)的金羽。
推開家門,奶奶正坐在窗邊的搖椅上,膝頭蓋著厚毯。
老人的影靈是只蜷縮的老貓,此刻正趴在她腳邊,尾巴有氣無力地掃著地面。
“昭婆”——鎮(zhèn)上人都這么叫奶奶,說她年輕時能看懂影靈的話,可現(xiàn)在,她連阿霧回來了都要愣片刻才能反應過來。
“修好了?”
***聲音很輕,目光落在燈籠上,突然首了首,“這光……是鐵匠家的影靈太弱了?!?br>
阿霧趕緊把燈籠掛在墻上,“我加了三層燈紙,能擋點霧?!?br>
奶奶沒再說話,只是盯著自己的老貓影靈。
那影靈打了個哈欠,露出尖牙,喉嚨里發(fā)出細碎的呼嚕聲。
阿霧知道,這是影靈在傳遞情緒——奶奶又想起父母了。
首到暮色漫進窗欞,奶奶才突然開口:“今天的霧,聞著有鐵味?!?br>
阿霧正往灶膛里添柴,聞言手一頓。
霧隱洲的霧有味道:清晨是草木香,午后帶點水汽甜,只有影靈受傷或死亡時,才會透出鐵銹般的腥氣。
“您聞錯了吧?!?br>
她笑著說,轉(zhuǎn)身想給奶奶倒杯熱水,卻看見灶臺上的銅盆里,自己的影子正微微扭曲——殘燭的飛蛾群擠在一起,翅膀上沾著的那點金羽光,竟映在了水面上,像一滴沉不下去的血。
這時,院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有人踩在堆積的落葉上。
阿霧猛地回頭,看見暮色里立著個穿黑斗篷的身影,斗篷下擺繡著銀線狼頭,在霧中泛著冷光。
而那人落在門檻上的影子,是一頭半蹲的狼,左前腿明顯短了一截,正用那雙藍火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腳邊的殘燭。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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