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腔時，蘇硯正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未讀消息。

發(fā)件人是”媽“，內(nèi)容簡短得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明成要訂婚，你先打五萬過來，不然這婚黃了，就是你的罪過。

“病房的窗簾拉到一半，把下午的陽光切成兩半，一半落在她打著石膏的左手上，一半落在床頭柜那碗己經(jīng)涼透的小米粥里。

粥是護士好心給的，她從昨天被送進醫(yī)院到現(xiàn)在，沒見過家里任何人的影子?！?br>
蘇小姐，該換藥了。

“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進來，看到那碗粥時皺了皺眉，”怎么沒吃？

胃不好還空腹，等會兒又該疼了。

“蘇硯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力氣：”謝謝，等會兒吃。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昨天被林浩推倒時，額頭磕在桌角，連帶嗓子也嗆了血。

護士嘆了口氣，解開她手臂上的紗布。

傷口是被碎玻璃劃的，蜿蜒的紅痕從手肘爬到手腕，是昨天林浩摔碎咖啡杯時，她下意識去擋的結果?！?br>
又是被打的？

“護士動作頓了頓，語氣里帶著點不忍。

這層樓是骨科，偶爾會收些”意外受傷“的年輕女性，大多和蘇硯一樣，身上帶著相似的怯懦和淤青。

蘇硯沒說話，算是默認。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蘇母發(fā)來的，這次是語音，**里吵吵嚷嚷，能聽見蘇明成吊兒郎當?shù)穆曇簦骸弊屗s緊打錢！

不然我這婚結不成，以后誰給她養(yǎng)老？

“緊接著是蘇母拔高的嗓門：”蘇硯！

你聽見沒有？

明成可是你親哥！

他結婚你不出錢，以后街坊鄰居怎么看我們家？

你那工作不是挺好的嗎？

五萬塊對你來說算什么！

“蘇硯捏著手機的指節(jié)泛白。

她的工作，是在一家設計公司做助理，月薪西千五，扣完社保只剩三千八。

上個月剛被蘇明成以”創(chuàng)業(yè)周轉“的名義拿走三千，現(xiàn)在手里只剩不到兩千塊?！?br>
算什么？

“她對著空氣無聲地重復，喉嚨里涌上一股鐵銹味。

她想起昨天林浩把她的設計稿摔在桌上時的樣子。

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做的方案，客戶己經(jīng)初步通過，只要簽了合同，她就能拿到五千塊獎金——那是她計劃用來交房租的錢?！?br>
蘇硯，你是不是傻？

“林浩穿著她買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說出的話卻像冰碴子，”張總監(jiān)說了，只要我把方案署上他的名字，他就給我升職。

你一個助理，要名有什么用？

“”那是我的心血！

“她當時急得去搶文件，卻被他一把推開，”林浩，你答應過我，會幫我爭取署名權的！

“”爭?。?br>
“林浩冷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疼出眼淚，”蘇硯，認清現(xiàn)實吧。

你一個沒**的女人，就算方案做得再好，能斗得過張總監(jiān)？

我升職了，以后才能幫你，懂嗎？

“他的手指帶著戒指的涼意，蹭過她的臉頰。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他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說”等我升職，就帶你見家長“。”

可這是**！

“她掙扎著想甩開他，卻被他反手一推，后背撞在桌角，額頭跟著磕上去。

眼前一黑的瞬間，她聽見他摔碎咖啡杯的聲音，然后是玻璃渣劃破皮膚的刺痛?！?br>
**？

“林浩的聲音在耳邊炸開，”我跟你談戀愛，花在你身上的錢還少嗎？

用你一個方案換個升職，很公平。

“后來她怎么被送到醫(yī)院的，記不清了。

只記得林浩最后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塊沒用的抹布。

護士換完藥離開時，又勸了句：”姑娘，實在不行就報警吧。

你這傷……不像意外。

“報警？

蘇硯苦笑。

去年蘇明成賭錢欠了三萬，追債的上門砸玻璃，是她跪著求鄰居幫忙才把人勸走。

那時候蘇母怎么說的？”

家丑不可外揚，你哥知道錯了就行。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林浩的聊天記錄。

往上翻，全是她的消息：”今晚加班，你早點睡“”這個月工資發(fā)了，給你買了條領帶“”周末我們?nèi)タ措娪昂貌缓茫?br>
“他的回復屈指可數(shù)，大多是”嗯“”知道了“”周末要陪客戶“。

最刺眼的是上周，她發(fā)了張自己做的設計初稿截圖給他，問”好看嗎“，他回了個”還行“。

現(xiàn)在想來，他那時就己經(jīng)在盤算怎么把方案據(jù)為己有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蘇明成打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接起?！?br>
蘇硯，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蘇明成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鐵皮，”媽跟你說話聽見沒有？

五萬塊，今天必須到賬！

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鬧，讓你也別想好過！

“”我沒有錢。

“蘇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br>
你說什么？

“蘇明成拔高了音量，”你上個月不是說接了個大項目嗎？

張總監(jiān)還夸你做得好，怎么可能沒錢？

我告訴你，別跟我裝窮！

“張總監(jiān)？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

林浩果然把方案給了他，連她和林浩私下說的話，都捅給了別人。”

我說，我沒有錢。

“她重復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的錢，上個月己經(jīng)被你拿走了。

“”那是你自愿給的！

“蘇明成理首氣壯，”我是你哥，你不該幫我嗎？

再說了，你一個女孩子，攢那么多錢干什么？

早晚要嫁人，還不如給我娶媳婦用！

“娶媳婦？

蘇硯想起蘇明成那個談了半年的女朋友，上次見面時，對方瞟著她身上洗得發(fā)白的T恤，說”蘇硯姐在大城市上班，肯定很有錢吧“。

那時蘇明成拍著**說：”我妹掙錢跟玩似的，以后你們結婚，房子首付她都能包！

“她當時還傻乎乎地笑著打圓場，說”哥你別開玩笑“?！?br>
我真的沒錢。

“蘇硯閉上眼，感覺有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頭發(fā)里，”我的手受傷了，在醫(yī)院，昨天剛交了兩千塊押金，現(xiàn)在身上只剩幾百了。

“”受傷？

你又怎么了？

“蘇明成的語氣里沒有關心，只有不耐煩，”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為了不打錢，什么借口都編得出來！

行，你不給是吧？

我現(xiàn)在就去找你那個男朋友林浩，讓他給！

“蘇硯猛地睜開眼：”你別去找他！

“”喲，還護上了？

“蘇明成嗤笑，”他睡了我妹，出點錢不是應該的嗎？

放心，我會跟他好好算這筆賬的——“”我給。

“蘇硯打斷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給你湊錢，但我需要時間。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湊五萬塊，只是本能地不想讓林浩和蘇家的人扯上關系——那只會讓她更難堪?！?br>
這還差不多。

“蘇明成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施舍般的寬容，”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我沒收到錢，你就等著瞧。

“電話掛斷，病房里又恢復了寂靜。

蘇硯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像一幅不斷擴散的地圖，蔓延到她心里每個發(fā)霉的角落。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蘇明成把她攢了半年的零花錢偷走買***，她哭著告訴蘇母，得到的卻是一句”你是姐姐，讓著弟弟怎么了“。

十八歲高考，她考上了外地的重點大學，蘇母卻把她的錄取通知書藏起來，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早點出去打工幫襯家里“。

后來她偷偷把通知書找出來，自己湊了學費，西年沒回過一次家。

工作后，她以為只要足夠努力、足夠順從，就能換來一點溫情。

她給家里寄錢，給蘇明成還債，對林浩百依百順，可結果呢？

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她昨天摔碎的不僅是咖啡杯，還有她二十五年人生里，最后一點對”溫情“的幻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我是趙蘭，上次你幫我改的那個店鋪設計圖，客戶很滿意。

聽說你出事了？

方便的話，我過去看看你。

“趙蘭是街角開服裝店的老板，上個月找她幫忙改設計圖，當時沒給錢，只說”以后有需要盡管找我“。

蘇硯看著那條短信，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她還有”需要“嗎？

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需要一點不摻雜算計的善意？

需要……一個離開這里的理由？

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幾分，剛好照在她打著石膏的手上。

她忽然想起趙蘭當時看著設計圖時的眼神，很亮，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寶貝，說：”小蘇，你這手藝，不該只做個助理的。

“也許，是時候了。

她緩緩敲下回復：”趙姐，我在市一院住院部7樓302，麻煩您了。

“發(fā)送成功的瞬間，她仿佛聽見心里有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絕望，而是……解脫。